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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漏传危   ...


  •   东宫书斋浸在暮霭沉阴里,窗外梧桐落尽残叶,晚风一卷,枯便簌簌扑向窗纸,像一缕按捺不住、又不敢高声的叩问。太子凭案静坐,摊开的边报搁在面前,笔墨俱已备妥,却久久没有落下一字。方才入内的心腹垂首立在门侧,语声压得极轻,把自北疆荒原辗转递来的密报,悄悄沉进这一室凝滞的安静。

      “殿下,押解队伍入了无人荒域。陆临渊旧伤尽数崩裂,又染深重寒疾,高热反复,数次气息几近断绝。差役手中只有粗劣药石与温水勉强吊命,还要再行两日方能抵达驿站,能不能撑到,尚不可知。”

      太子指节缓缓收紧,将狼毫自砚沿轻轻推落,墨汁溅开,在素笺漫成一团暗沉的乌痕。他向后倚进椅中,闭紧双目,心口揪得发紧。少年时同入御书房读书,校场并辔试箭,上元灯夜并肩观灯,陆临渊曾是他最相投的伴读;可叫他辗转难决、迟迟不敢决断要不要报信的,从来不是惜这一段旧友情谊,唯独是疼他的妹妹。

      自陆临渊获罪远流,昭晏在深宫之中,起居守礼,应答温婉,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太子看得明白,那原是一双盛着星子的眼,一日淡过一日,身形也在无声里渐渐清减。他曾见她独自立在御园那株老海棠下,任凭落花堆满肩头,久立不动,仿佛要借那一树残香,遥寄千里之外的惦念。

      他早已悄悄安排心腹,混在驿卒、行商之间,远远缀在押解队伍之后。命他们隐去形迹,绝不公然悖逆刑律,只守着一道底线:若差役刻意折辱、蓄意加害,便寻由头暗中拦阻。他原想将这所有凶险独自扛下,瞒着昭晏,免她在这深宫之中,日夜被惶惧啃噬。可这一回传来的消息,早已不是苛待折辱,是濒死。倘若等到噩耗猝然砸落,连一点缓冲都不给她,那才是最狠的一桩事。

      宫漏滴答,一声,又一声,漫过沉沉暮色,磨得人心神俱碎。内监不敢催问,垂立如影,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在瞒与说之间反复权衡之后,太子终于抬眼,声音带着几分哑。

      “备驾,去昭阳宫,不必预先通报。”

      暮色越沉,沿宫一路,宫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暖黄浮在连绵高耸的宫墙之间,却驱不散深宫深处浸骨的凉。昭阳宫里静得像沉在一汪静水之中,没有丝乐,也没有喧闹,阶下立着值守宫女,敛息垂首。昭晏独自坐在临窗软榻上,一卷书轻握在指间,目光虚虚飘向窗外渐暗的云天,听见步履声,才缓缓抬首。见是太子,她起身行礼,姿态端雅,礼法周全,可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怎么也藏不住。

      太子挥退所有侍从,殿内一下子便只剩他们二人。他落了座,长久缄默,那些在东宫翻来覆去的踌躇,全都堵在喉头。他本想寻一句更缓和、更委婉的话,可到最后,终究不愿再替她把这层凶险瞒下去。

      “阿晏,我有一事同你讲。稳住心神,别一下子惊坏了自己。”

      昭晏的心猛地向下一坠,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紧,呼吸也轻轻一顿。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望着他,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惶恐,自克制的缝隙里,悄悄漫了上来。

      “押解他的队伍已经进了北疆那片无人荒原。旧伤一并崩开,又染了寒疾,高热不退,几度险死。那里寻不到医者,差役只有粗药温水勉强吊着,还要再走两日,方能抵最近的驿站,能不能撑过去,谁都不敢笃定。”

      话音落尽,殿里静得仿佛连宫漏都骤然停了。

      昭晏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方才勉强撑住的那一层平静,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血色自她面上一瞬褪得干净,长长的睫羽剧烈抖颤,握着书卷的手指越攥越紧,指骨泛出青白。那些被她日复一日压下的牵挂与惊惶,一下子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太子将她这所有隐忍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底漫开一阵酸涩。他懂她这份执念,懂这深埋于心的惦念,从不觉得她痴心可笑,更无意劝她轻易放下。沉默片刻,他放缓语声,字字沉实,像递去一块可以牢牢攥住的依托。

      “你不必往最坏处想。我遣出去那些人,都有吩咐。寻常时候,他们只远远跟着,隐而不露,绝不贸然插手,免得掀起风波,反倒把事情送到父皇跟前。可若是真到紧要关头——若是他眼看着就要熬不过去,他们自会寻一个稳妥由头出手,保下他这一口气。”

      他望着她,目光笃定,是兄长许下的郑重承诺。

      “只要还有半分余地,我便不会叫他就那样埋进黄沙。此事交由我来处置,我不会让你失望。”

      可下一瞬,他语声又添了几分肃重,是叮嘱,也是护她周全的警言。

      “但有一句,你一定要记牢。你居在昭阳宫,身份瞩目,朝野到处都是窥伺的耳目。千万不要私自插手,不要悄悄遣人,不要暗递物件,更不要托人传信。你只要有半分异动,便会被人捉住把柄。非但救不了他,连我这些暗中铺下的退路,都会一朝尽数倾覆,反倒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悲恸,语气又慢慢软下来,裹着一份独属于兄长的体恤。

      “我都明白,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知道你放不下。不必由你去铤而走险,所有周旋,所有凶险,都由我来担。你只安安静静守在这昭阳宫里,稳住自己,恪守本分,便是对他,也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昭晏静静听着,肩头绷得紧紧的那股力道,才一点点松下来。她清楚,这深宫之内,人人都劝她割舍放下,唯有他,懂她心底这份不肯熄灭的惦念,愿意替她扛下所有风雨。许久,她才轻轻颔首,声音微哑,还裹着未压尽的轻颤。

      “我记住了。”

      宫漏重新响起来,滴答,滴答,在昭阳宫幽寂的殿宇里缓缓流淌。千里之外,黄沙漫野,那人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挨过寒与痛;九重深宫,灯影幽柔,她将满腔悬心尽数敛入心底,把所有渺茫的期盼,都托付给了她这位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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