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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途病起   ...


  •   越往北走,天地便一点点褪尽活气。田畴、驿舍、零星村落次第隐去,只剩一望无际的荒旷原,干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粗粝如砂纸。押解队伍已经离开了常走驿道,抄近横穿这片无人旷野,下一处驿站,还隔着整整两日路程。四野茫茫,连一户人家都难觅。

      陆临渊本就不是完好之人。暗牢里落下的鞭痕烙迹,铁链在手腕、腕踝磨开的创口,经连日赶路,被尘土、汗湿与昼夜翻覆的寒热反复浸渍,早就在皮肉之下悄悄溃着。他一直强敛所有颓态,不肯露半分虚浮。自那日行囊被翻查过后,他便多了一层警心:这些差役虽不曾搜出衣襟夹层里的物事,心底却已经存了疑。一旦见他孱弱难支,多半会借着查验、照料的由头近身再搜。那封短笺,那枚玉扣,是自深宫遥遥送过来的一点余温,他拼尽所有,也绝不能叫它们落到旁人手里。

      这日午后,风忽然变了调性。不再只是干燥的北风,裹着一层浸骨的湿冷沉沉压落,像一张浸透寒水的厚毡,将整个人裹在里面。铁链拖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细碎的剐蹭声响。陆临渊落在队末,脚步一点点飘起来,起初只当是连日劳顿,他咬紧牙关,把脊背绷得笔直,可那股寒意已经钻进血脉,在骨里翻腾。眼前的荒原、远云,都跟着轻轻摇晃,头颅沉沉坠着,像压了一块冷铁。

      暮色沉落时,他们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坳歇宿。篝火点起,颤巍巍的火苗只圈出一小块暖域,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荒寒。其余流犯挤在火堆外侧,争抢那一点微弱暖意;陆临渊被单独隔开,铁链锁在腕与足踝,只能勉强倚着一块粗砺的土壁坐下。才一靠上去,浑身便猝不及防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牙齿撞出细碎、压抑的轻响,根本压不住。

      “这是撑不住了?”年轻差役瞥见,抬脚虚虚碰了碰他肩头,语气里少了看热闹的轻佻,多了几分紧绷。

      陆临渊想抬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体内两股寒热轮番冲撞,忽而烧得浑身滚烫,旧伤像埋在炭火里炙烤;忽而又骤然沉落,四肢冻得如同埋进冻土。肩窝那些溃烂创口渗出来的脓水混进泥沙,和囚衣粘在一处,稍稍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借着身子蜷缩的姿态,悄悄将右手抵在胸口,隔着粗硬的布,轻轻按住那两处藏好的物什。它们还在,这一点微弱的确信,勉强拴住他快要散碎的心神。

      周吏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垂眸静静打量。他在押解这一行摸爬多年,熟稔衙门里所有藏着的风险。寻常流放之人,有亲友捎些吃食零碎,原算不得什么;可那日翻检行囊,竟看出有出自内宫的物件,再搭上这人从前驸马的身份,一桩隐忧便在他心里落了实——这是宫内的贵人还记挂着他。若是这人偏偏死在他们这一程押解路上,一旦那位贵人问起,层层追查下来,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到他们这些押解的人头上,得罪了那样一位连上官都要谨慎对待的贵人,怕是要招灭顶的麻烦。只要把人活着送到北疆戍所,交割清楚,往后是生是死,便都不归他们担责;若是半途断了气,那便是他们亲手揽下一场大祸。

      他蹲下身,伸出两指虚虚一探陆临渊的额,指尖触到那灼人的温度便立刻收回,眉峰重重一敛。

      “烧得很重。”

      “那……要不要设法寻个大夫?”旁边差役压低声音,心里也悬着,“真要是就这么咽了气,咱们可不好交代。万一宫里往后问起,咱们拿什么回话?”

      周吏抬眼扫过四周,茫茫旷野,只有黄沙与远天,连一缕炊烟都望不见。

      “往哪里寻?”他低声答,声音里没有半分体恤,全是老吏那种精打细算的忌惮,“这一片是无人荒原,最近能寻到医者的驿站还要再走两天。若是单独折路去寻,耽误了押解期限,又是一桩罪责。可也不能就由他这么耗到断气。咱们只能先把这口气给他吊住,安安稳稳送到北疆,交割给戍所的人,咱们才算落得干净。”

      行囊里本就有几包粗劣的治跌打伤寒的药,原也是给囚徒备的,只是他这病症看着不轻,怕是治不得这等由寒而起、内外交攻的重症。没有大夫可找,没有别的药可用,周吏便叫人取来温软清水,挑出药粉兑得极浓,勉强给他灌下去;又叫人把篝火往这边挪近几分,借火光的暖意驱走体外的寒,只求把这把高热稍稍稳住,先留住这一条命。

      温水入喉,药味苦涩刺人,可这点微薄的效力,根本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沉疴。陆临渊在昏沉里几番沉浮,高热将他拖进一片虚幻。眼前忽而漫开如海海棠,昭晏立在花下抬眼望他;忽而又跌回暗牢,铁索、烙痕、狱卒冷硬的声音轮番涌来。哪怕是在谵妄之中,他也本能地蜷紧身子,右手死死护在胸口,谁若往那一处靠近半寸,他便会在昏沉里极轻、极倔地往旁侧挪开,不肯让人碰。

      这一夜漫长难捱。旷野长风彻夜不息,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四散飘远。他时而在高热里急促喘息,肩头旧伤崩开,新血渗出来,在囚衣上凝作暗褐,和黄沙层层裹在一起;时而被一阵寒噤攫住,整个人缩成一团,铁链随着震颤叮当作响。有好几次,呼吸猛地一滞,眼前所有光影骤然褪成漆黑,风声遥遥飘远,像已经踩在了生死交界。差役便按周吏吩咐,隔一会儿便上前探一探鼻息;若是见他气息弱下去,就喂些温水,或是拨亮篝火,想方设法把他从那道边界拽回来。

      天慢慢亮起来。淡青的天光漫过荒原,篝火烧成一堆惨白余烬,只剩几星将熄的残红。差役上前查验,本还悬着一颗心,待看见那道蜷缩的身躯仍在微弱起伏,才悄悄松了口气。陆临渊埋着头,脊背绷得很紧,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依旧不肯松开。高热没有尽数退去,人虚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可到底,是从鬼门关里挣了回来。

      周吏上前,靴尖轻轻碰了碰他,眼底藏着那种如释重负,又依旧放不下的戒备。他现在只想把这个被深宫贵人惦念着的麻烦,原封不动交到北疆戍所,把所有可能引到自己头上的风险一并推出去。

      “还能撑?”

      陆临渊极慢极慢地掀起一点眼睫,目光涣散,却依旧不肯挪开护在胸口的手。他没有应声,连说话的气力都省下来,只借着心底那一点遥遥牵系,撑起这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周吏示意手下重新牵起铁链。

      “那就走。别在这半途倒下去。若是死在咱们手上,万一宫里问起,咱们谁都担不住。再熬两日,到下一处驿站,看能不能寻到大夫。在此之前,给我撑住,交到那边人手里,才算落得干净。”

      铁链叮当作响,他勉强撑起身子,每一动,浑身都像被拆开再重拼一遍。烧还缠在骨里,脚步虚浮,随时都要栽进黄沙,却依旧一步一步,向着更荒、更冷的北疆挪去。旷野长风卷走他断续的喘息,千里之外深宫之中,还有一颗心悬在他身上;而在这些押解差役眼里,他成了是一桩碰不得、死不得,必须平安交割出去的烫手差事。前路还远,病痛未消,那一份来自宫阙里遥遥的惦念,隔着万重关山,竟意外成了他在这条死路上,勉强留住性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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