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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御阶余愧    ...


  •   晚膳已毕,中宫寝殿内撤去了盛筵的灯烛,只留两盏银台长灯,灯焰柔缓,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把殿里那些庄重森严的宫仪,都淡去大半。殿外阶前植着几株晚桂,细淡的香气随晚风漫进来,混着炉中安息香,温而不沉。内侍与宫女都得了吩咐,远远候在廊下,不奉唤绝不进内,这一方天地,便暂归他们二人,只做寻常夫妻闲话,不做帝王与中宫的对答。

      皇后卸了朝服外衫,换一件素软的月白便袄,发间只留一支素银簪,珠翠尽去,少了几分中宫的端肃,多了家常的温婉。她正拈着一柄银剪,慢悠悠修着案上瓶里的秋菊,听见身后轻缓的靴声,便抬眼一笑。

      “陛下倒是来得巧,刚想着遣人去问一问,可还在御书房堆着那些奏本。”

      皇帝已褪去龙袍,一身暗纹常服,没有了临朝时的凌厉。他随意在临窗的软榻坐下,手臂搭着榻沿,目光落在她握着银剪的手上,语声松懒,全无朝堂上那种压人的沉威。

      “北疆的折子都大略看过了,余下那些琐碎,留到明早再批也无妨。想着过来坐坐,同你说几句闲话。”

      皇后应了一声,将剪落的残瓣轻轻搁进旁边的瓷碟,把花瓶推到一边,才移步过来,在榻侧的小杌上坐下。殿里静了片刻,唯有灯花偶尔轻轻一爆,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撩得,送出几声细碎清响。

      “方才昭晏过来请安了。”皇后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更轻,像只在自家内室里才肯说的私房话,“我试着同她提了另择良婿的事。”

      皇帝眉峰微挑,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期许,又掺着几分没把握的怅然。

      “她肯松口了?”

      “哪里有那样容易。”皇后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层心疼,“她只说,现下无心谈及婚嫁。陛下是没瞧见她这模样——这才多少日子,人就清减得像被抽去了气力,眼下总覆着一层淡青。一应请安、行礼、应答,全都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心事就沉沉压在骨头里,像在悄悄耗着她。”

      皇帝默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绣纹,往日那些朝堂权衡、纲纪刑律,一时都退远了,只剩下一个父亲心里的软。

      “原是朕当初应下她这桩婚约。”他低声道,声音里裹着愧,“那年她还小,追在朕身后,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百般求我赐婚。若是当初我不曾应,她如今也不必困在这一段没有归处的情里,白白受这份煎熬。”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皇后微微倾身,语气温柔恳切,不是劝谏,只是替自家女儿剖白心事,“朝堂自有朝堂的道理,镇国公一案重如山,陆临渊流徙北疆,这些我都懂,断不会劝您徇私。可昭晏到底是个小姑娘,存的不过是那一点小儿女的心肠。她不是要铤而走险闯祸,更不是要公然悖逆于您。她只是舍不得那些年攒下来的光景——御园春里同折桃花,上元夜里并肩看灯,还有您为他行冠礼,亲赐那个‘翊昭’的字。一桩一件,都是岁岁年年慢慢长在心底的,哪里能说断,就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树影,仿佛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跑在御苑的花间,身后跟着那个温静少年。那些旧时光,原也是他亲眼看着长起来的。

      “我也劝过她。”皇后又缓缓续上,语声里带着怅然,“同她说,若能再得一个稳妥可靠的人相伴,往后便可安安稳稳,不必日日悬着一颗心,遥遥惦念一个不知生死的远人。可这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偏是这样执拗。但凡心里认定了,任你讲尽道理,也不肯轻易转圜。若是咱们硬逼着她,匆匆再择一门婚事塞过去,于她哪里是归宿,不过是再添一重牢笼罢了。”

      殿里静了下来,晚风穿过桂树,落了一点细碎花香在窗沿。皇帝长久不语,那些压在他心头的两难,在这一室温香灯火里,慢慢松了。一边是天子要守的法度与朝议,一边,只是一对父母,心疼自家孩子的痴心。

      “便给她一点时日好不好?”皇后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恳切,“不必急着挑人选,也不必安排那些世家子弟入宫,哄着她去相看。让她自己慢慢熬,慢慢看清这中间隔着多少山,多少险。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心自己淡下去,那自然最好;若是到那时依旧放不下,咱们再另做打算,也不算迟。何苦在她还念念不舍的时候,就硬推着她往另一段姻缘里去,那才是真的委屈了咱们的女儿。”

      皇帝望着她,听着这一番如同寻常家母的恳劝,心头那点坚硬的决断,一点点融开。他想起昭晏每次来请安时刻意掩住的憔悴,想起当年她仰起小脸,满心欢喜求他成全的模样,喉间轻轻吐出一声轻叹。

      “好,就依你。”他缓缓应下,声音柔和,褪去了帝王所有冷硬,“暂且不提另择佳婿,也不必安排那些名目叫她去见旁人。给她这一点时间,让她顺着自己的心慢慢走。”

      只是到底是一国之君,纵使在这家人闲话里,也留着一道不能逾越的底线。他微微坐直些,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却依旧不是厉声。

      “可你要记得同她说清楚。朕给她这份宽宥,不是默许她去涉险,更不是准许她再暗中打探、递送东西。倘若她为了那人,不顾分寸,闹出风波,引动朝堂议论,连自己都要赔进去——到那时,我便再也不能这样纵容她了。”

      皇后心头一松,唇角浮起浅浅温软的笑意,轻轻颔首。

      “我晓得。寻个时候我再同她细细说。既要叫她知道,陛下疼惜她这一点痴心,愿意容她这一段念想;也要叫她明白,这深宫之中,哪有全然无忧的心事。纵是我们做父母的想护着,也有许多东西,不是单凭心疼便能挡得住的。”

      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极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他便用掌心裹住,像这万千宫阙里千千万万寻常人家那样,不必有诏,不必有仪,只是夫妻相伴,闲话儿女心事。灯影在他们身上缓缓摇晃,殿外桂香绵绵漫过,把朝堂的烽火、北疆的风雪,还有那些压在帝王肩头的万千重责,都暂时隔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寝殿之外,只余下这一室,属于他们二人,属于他们女儿的,一点温柔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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