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前雪》古韵0521

13、宫槐寄忧

　　北疆风沙漫漫，正裹挟着陆临渊一步步往苦寒深处去；自祸事降临，帝后便执意要昭宁重居宫中，虽然是自己自小就起居的殿宇，但却没有半分安宁，日日浸在化不开的忧思里。

　　自陆临渊被押解离京那日起，她便再无一日安寝。晨昏随班请安，依礼行止，面上维持着皇家公主该有的端静自持，可那一份悬系千里的心绪，沉沉压在心底，无从安放。夜深独宿殿中，孤灯摇落瘦影，眼前总反复浮起他身着囚衣、铁链垂落的模样。她托苏珩辗转送出的行囊，令微说已顺利到了他手中；那枚玉扣与一纸短笺，不知能不能躲过沿途差役的盘查觊觎。漫漫长途，官吏贪险，风霜摧骨，每一念及，心口便如细丝缓缓缠绞，闷痛不休。

　　她半分不敢外露悲戚。宫闱之中眼线密布，一丝一毫的惦念流露，都能化作加害陆临渊的利刃。万般忧惧，只能敛在眉目之下，藏进无人窥见的静默里。

　　这日午后，她依礼去往中宫请安。殿内沉水香袅袅漫开，窗外古槐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温软却冷清的荫凉。几句闲话叙罢，内侍宫人尽数退至殿外，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皇后抬眸望着她。昭宁近来日渐清减，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这份心结，从来都瞒不过她。

　　“你心里，还放不下他。”皇后语声温和，并非诘责，只是一语戳破她深埋的心事。

　　昭宁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垂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我晓得，昔日情分，不是说断便能斩断的。”皇后伸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疼惜，亦有深思熟虑的权衡，“只是他罪籍已定，流放北疆，前路吉凶难料，归期渺茫。你长居深宫，是金枝玉叶，不该把自己的年岁心神，尽数拴在一场没有着落的等待之上。”

　　昭宁指尖微微蜷起，喉间发涩，无言以对。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心念一旦系住，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皇后望着她黯然的模样，语声放得更柔，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安排：“朝中几位世家子弟，品性端正，门第相当，皆有尚主之意。我同陛下商议过，待这阵风波稍定，便为你另择良婿。往后有人相伴扶持，安稳度日，不必再这般日夜悬心，耗损自身。”

　　一席话，如一块凉玉，轻轻压在昭宁心上。

　　她抬眼望向皇后，眼底清润，却不见半分动摇。她懂得母后是为她筹谋：在这深宫之中，公主最好的归宿，本就是一场体面稳妥的联姻，远离罪臣带来的风波凶险。道理通透，可她心底那一处地方，早已留给昔年海棠庭下，与他并肩读书的光阴，留给千里黄沙之中，拖着铁镣艰难前行的那人。

　　“母后，”她声音轻而沉静，没有激烈抗辩，字字恳切，“女儿感念母后体恤。只是女儿此刻，无心谈及婚嫁。”

　　皇后轻轻一叹，并未动怒，只眸底添了怅然：“昭宁，情字最是磨人。你如今只执着心中念想，却看不见往后岁月。北疆山高水远，音讯断绝，这般遥遥惦念，苦的只有你。”

　　“女儿知晓前路莫测，也明白其中凶险。”昭宁目光落向殿外随风摇曳的槐叶，轻声道，“可我们毕竟数年青梅结发两载，他尚且奔波在路上，风霜加身，步步皆险。我怎能安居宫闱，心安理得另择他人。”

　　她没有提起暗中托苏珩接济的事，不提那枚玉扣、一纸短笺承载的期许。这些孤注一掷的心事，半句都不能吐露。

　　皇后静静凝视她片刻，终究松了手，不愿步步紧逼。这女儿素来温顺恭谨，可一旦心中认定一事，骨子里自有一份执拗，旁人难以扭转。

　　“罢了，我不逼你。”皇后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只是你要记住，我说这些，全是为你打算。万不可太过执念，伤了自己。宫中耳目遍地，你的心事务必藏妥，不可落人口实，连累旁人，更连累你自己。”

　　“女儿记下了。”昭宁屈膝一礼，语声浅淡。

　　辞别中宫，暮春的风穿过长长的宫道，槐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素白。

　　她缓步走回自己那座殿宇，方才皇后的劝慰与劝婚之言，仍在耳畔回响。另择良婿，一世安稳，原是世人眼中最好的出路。可她的心，早已跟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一同奔赴苍茫北野。

　　她抬手按在衣襟，心底默念那句亲手写下的叮嘱：朔路风霜多自惜，愿君常保此身安。

　　只要他还在向前走，她便一日不能放下这份惦念。

　　宫墙万仞，隔得住北疆漫天风沙，却隔不断这一场遥遥相望、无处安放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