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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路惊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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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京师城门,琼楼宫阙便被漫天飞扬的黄尘隔作遥不可及的虚影。
官道迤逦,直往苍茫北野铺展。风早已褪尽京华软润,裹挟着枯草与冻土的寒气,一刀刀扫在身上。同行四名差役,为首的周吏久历狱事,深谙折辱之道,不恃拳脚凶蛮,专拣人心最难堪处凌磨。余下三个年轻差役惯会察言观色,顺着他的眼色,处处落井下石,言语刻薄。
陆临渊双腕锁着铁镣,粗重铁链拖在土道上,一路泠泠作响。出京之时依律卸去重枷,只留这副镣铐拘着他,防他遁逃。铁环日夜磨噬旧伤,血渗出来,混着尘土凝成暗褐硬痂,稍稍一动,便牵起一阵灼骨的疼。他一路默然行路,脊背不卑不塌,那份沉静自持,落在存心寻事的差役眼里,反倒如一根刺,格外碍眼。
“想当年,你做了两年驸马,朝夕伴昭晏公主身侧,何等玉润尊荣。”周吏漫不经心地敲着鞭梢,笑意裹着刺骨的嘲弄,“如今沦为流囚,昔日风光,都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陆临渊垂眸,长睫轻掩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曾应声。
临行苏珩转交的素布行囊,是昭晏冒险托人送来的接济。他预判前路凶险,差役贪鄙难测,早已悄悄将物件分置妥当:银票、一纸短笺,还有那枚系着海棠旧约的素玉扣,尽数贴身藏入囚衣内侧夹层,寸步不离心口;衣衫、药包与那几样细碎金玉,则留在布囊之中,明着背负,只作故友寻常接济,掩人耳目。
可这份藏在暗处的温情,终究成了差役寻衅的由头。
队伍在道旁荒坡歇脚,其余流犯都分得粗饼一盏浑茶,唯独陆临渊的吃食,被差役远远搁在行囊边上,逼他拖着铁镣俯身去取。铁链拉扯腕间伤口,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指尖刚触到硬饼,便有差役抬脚一勾,布囊倾翻,衣衫、药包、细碎金玉,悉数滚落黄土,蒙了一层浊尘。
年轻差役靴尖拨弄地上金玉饰,眸光一亮,贪意暗生。这些小件金玉虽不厚重,但样子精美,价值远胜凡物。
“一个戴罪流徒,竟还有人这般费心接济。”他嗤笑一声,语气轻鄙,“倒不知是哪位贵人,还记挂着逆臣之子。”
陆临渊望着尘土里散落的物件,正要俯身捡拾,另一人横鞭杆斜抵在他肩头,将他拦在原地。
周吏缓步上前,居高临下俯瞰满地狼藉,语调慢悠悠的:“流囚行囊,照例要查验,免得夹带违禁,滋生祸端。”
差役当即蹲下身肆意翻拣。厚实的里衣被抖得尘土纷飞,随手抛掷践踏;药包被捏破,细碎药粉扬在黄土里,和泥化作污浊。几样金玉被他捏在掌心反复掂量,私心蠢蠢欲动,只想悄悄扣下,占为己有。
翻遍囊底,再无别的值钱物件。他心有不甘,目光骤然扫向陆临渊,疑心真正贵重的宝贝,都藏在衣襟之下。
手抬起来,便要探向他的胸口。
陆临渊浑身一僵,心弦骤然绷紧。夹层里的银票、短笺与玉扣,是他绝境里唯一的依仗,也是他与昭晏仅存的念想,万万不能被搜走。
“住手。”周吏抬手拦住了他,神色沉敛,低声警示,“别莽撞。他曾是驸马,这些金玉制式一看就是宫中之物,来历敏感。私搜其身、私吞内廷物件,一旦日后追查,是株连杀头的重罪,得不偿失。”
一句话,浇灭了那点灼热的贪念。年轻差役猛地回神,心底生出寒意。宫中之物,最是忌讳,纵是零碎小金饰,也不是小小皂隶能够染指的,贪这一点财,要赌上性命,万万不敢。
一番折腾,一无所获,只剩无趣。差役悻悻将散落的东西胡乱收回囊内,一脚将布囊踹到他脚边,话音阴恻:“收好吧。别仗着有人接济,就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这漫漫长路,我们想磋磨你,有的是法子。”
陆临渊屈膝缓缓蹲下,铁链撞在地上,发出沉闷钝响。他耐着这一场难堪,将蒙尘的物件一一拾起,拂去黄土,细细叠好,重新归置囊中。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清明如镜:囊中之物纵然受损尚可弥补,只要心口夹层里的三样东西安稳无恙,他便撑得住。
自此之后,细碎的折辱便如影随形,不曾断绝。
途经河畔,差役勒令他洗濯沾满泥污的衣衫。河水冰寒刺骨,他戴着镣铐蹲在浅滩,指尖冻得青紫,旧伤浸在冰水之中,疼得他浑身发颤,唯有默默承受。夜宿荒驿,别的流犯尚能分得干草一席,唯独他被驱至驿舍风口,紧挨着牲口棚。夜风裹着草料与粪秽的气息灌入衣衫,寒侵骨髓。但凡他稍稍挪远,便有鞭子虚扬,呵斥嘲弄不绝,句句拿他昔日驸马身份、这一桩来路微妙的接济挖苦。
入夜,周吏踱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带着胁迫:“你路上若是识相安分,我便少为难你几分。若是依旧这副冷硬模样,你这些衣物金饰,我随时都能尽数毁了。”
陆临渊抬眸,神色淡静,无谄媚,无怒意,只轻声应答:“劳差官费心。”
一句平淡话语,击碎了周吏想看他失态卑微的心思,他只得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暮色沉落,荒野坠入沉沉夜色。破败驿舍墙皮剥落,朽坏的窗棂拦不住穿堂长风,寒意四下漫溢。差役聚在内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门外只留一名守卒,靠着廊柱昏昏打盹。
屋内孤灯一盏,灯焰颤颤,投下晃动斑驳的影。陆临渊挪到僻静角落,将布囊轻搁身侧,悄悄抬手,隔着粗硬囚衣,轻轻抚过心口夹层。
那句亲笔写下的叮嘱,缓缓浮上心头——朔路风霜多自惜,愿君常保此身安。
此刻他才更深地读懂她的苦心。她早已料定这条流放之路,苦寒、凶险、人心贪险,无一可避。备衣衫药材抵御风霜,留银票以备绝境,再以一方素笺、一枚旧玉,为他在无边泥沼里,悬起一点念想。
囊中之物是求生的依仗,心口所藏,是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微光。那枚无人知晓的素玉扣,藏着海棠满阶的旧日午后,藏着他们曾经干净温柔的岁月,是他坠入尘埃,也不肯被碾碎的执念。
屋外风声萧瑟,混着里间差役的说笑。陆临渊静坐暗影之中,将所有屈辱、寒凉、磋磨,尽数敛入心底。
他清楚,这不过是苦寒长路的开端。越往北去,天地愈荒,风雪愈厉,差役的耐性也会一点点消磨殆尽,往后的折辱,只会更甚。
可他不能垮。
心口藏着千里宫墙之内的惦念,藏着一份温柔沉重的期许。纵然身蒙污名,身陷泥途,前路风沙万里,生死难卜,他也必要惜身自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负那句遥遥寄来的平安之嘱。
灯油缓缓耗竭,光晕一点点淡下去。铁镣浸在夜色里,冷得砭骨,可他心口方寸之间,那一点温软,始终未熄,陪着他,奔赴前路无尽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