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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恶客登船错认仇 太岩镇。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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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岩镇。午后的茶馆人声鼎沸。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来喝茶听书的,有的人聊天会友,也有从外面店铺点了饭菜大块朵颐的。店掌柜喜气洋洋得打着算盘,小二托着托盘穿梭在方桌间,口中大喊,“客到三位,请进。”
外地来的旅人正与本地老人眉飞色舞的谈论着,今年镇子发生的头等大事。“二女争夫,夫杀舅舅”的八卦。
“都说蓝小姐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父亲还是河南某县的学正呢。他的女儿却跟男人私订终身。”“若不是她水性扬花,李族长也不会死。李大少爷多么豪爽有派头的男人,为了她去杀人。”“好好的爷们儿,都叫女人带坏了。不过,李大少爷娶的也是一个母夜叉,我打赌,她会把蓝欣儿撕成稀巴烂的。”
“啪”,一少女闪现在唾沫纷飞的老头子面前,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我先把你撕个稀巴烂!官爷们和我辛辛苦苦得满镇搜查凶手,你还在嘲笑官爷?李族长还没确定是不是李骐麟杀的,你就先发布消息了。坏人杀人,也不是女人能鼓动的,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坏蛋!蓝小姐只是……被骗了,她也没有鼓动坏蛋杀人。不准往女人身上泼脏水。”
祁椿凌厉得伸指大骂:“还有我这个母夜叉,打人都是当着面打的,从不在背后乱嚼舌头。你造谣中伤,德行有失,难怪考不上秀才当一辈子老童生。”
穷酸老童生捂着头脸差点跌倒,惊叫:“无知泼妇!赤口毒舌地乱讲,我可没有中伤官爷。罢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散了散了。”
他用袖子兜住头脸落荒逃走。人们都捧腹大笑。
官差走上前赶走了闲人们。
严崇晦慢慢地踱过来,不赞成的说:“民众们议论这事有好处的。言多必失,有人说出一点线索,我们就能破案子。”
祁椿挑起剑眉冷笑:“我不觉得靠造谣女人,能得到什么线索。我是不看重道德礼仪,蓝小姐可是个严守礼仪的淑女。如果让这些老不休和路人在背后辱骂她,她还怎么过日子。干坏事的是恶人,杀人的也是恶人。跟受害者有什么关系。”
“她在嫉恨你,你维护她没用。”
祁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大城池来的捕快:“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愿颠倒是非。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皂白能分,也能抓住凶手。”
严崇晦有点看不懂这姑娘了。能厚颜无耻的用假婚姻逃命,功利至极。又在背后为敌人说公道话。秉公无私。他沉默了。或许她也有多面性,在某一方面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咳咳咳,苏泉曜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苏,你受风寒了?”严崇晦不解。
祁椿嫌弃地后退一步。
苏泉曜猛向二人使眼色。他们转头看。
茶馆外的街角站着两个戴帷帽,穿浅色轻衫的年轻女子。正是蓝小姐和丫鬟。蓝欣儿是每个月都要去太岩镇后的龙隐山的旧庙布施,送米粮给那些进山开恳荒山的穷苦人和流民。这次案出后,她被差役监视居住。又担心少了自己的供奉,庙附近的流民缺衣少食。禀告了严崇晦后,带着丫鬟和差役去了一趟山口的旧庙。回家途中碰见了此事。
蓝小姐满脸涨红,脸上挂着泪水。放下惟帽青纱走了。
丫鬟银枝厌恶至极:“你们以为在街头演一出戏,我们就信了吗,就不告你了?做梦,一群混帐东西。”
祁椿、严崇晦、苏泉曜、李延丰和捕快们都沉默了。
深夜,几个汉子鼓噪着沿着大河河道往前走去。月明如镜,照耀着静谧的小城镇。偶尔有一些犬吠、更夫打更的声音。
喝醉的汉子们勾肩搭背地走到了镇外的石头码头。一艘盖着油布,船帮压得沉沉的货船停泊在石头码头旁。
李孝武等人整天偷鸡摸狗的,眼光毒辣,瞧着船上装载的满满当当的货物,口水快流下来了。有个无赖子提醒着众人:“镇上还住着神州来的捕快严大人呢。”
“呸,京城来的捕快也没用。靠山吃山,靠河吃船,这是老祖宗们留给我们无赖子的行当。我们就是无赖子。”几人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无赖子”是被通称为“品行不端,放浪不羁,嗜酒赌钱。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也无田地等恒产的”的无业浪荡的年青人。
黑穹明月,浪荡子爬上了船,割开绳子,掀起油布,搬出一箱箱货。他们把成蒌成箱的茶叶干菜和一些漆器扔上了岸。却惊醒了船舱的船家和帮工,他们冲出来就跟偷船的无赖子打成一团。无赖子更凶悍,合力把船老大、帮工挤到船角,猛砍几刀。吓得人们纷纷躲藏。还打了探头看的搭船旅人和行商。他们自个也是满头满脸鲜血的耍狠,人们就吓得蹲在原地不动。
船舱客房的门帘撩起了,走出了一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焦黄的长脸。面容普通,长脸细眼。眉锋隆起,眼珠子隐有碧绿之色。是一张高古浑朴的面容。配着健壮高挑的身形,极像洒脱放浪的魏晋人。他看着无赖们笑了:“原来是几个毛贼抢货物。你们知道吗,盗窃是偷一文钱便是臂膀刺字、杖六十的大罪。变成抢劫是杖一百、徒三年。”
“少管闲事!大爷们可没有抢劫。我帮你们松松筋骨。”李孝武举起棍子冲过来。
“客人少出头。他们抢点货物也就罢了。”船家忙向搭船客人喊。
焦黄脸男人笑了下。突的如兔起鹘落得蹿上,小酒瓮般的拳头一拳正中李孝武面门,无赖子当场仰倒。抽臂回肘,又砸倒了名壮汉。
他如鹰拿岩雀般的上下跃动绕场一周,无赖子们便横七竖八得躺满甲板。人群大惊。男人抬脚便踩断了一人的大腿。又轻舒猿臂得攥住李孝武的脖领子提起来,折断了他的左胳膊。笑道:“把你们这些兔崽子送到衙门里,也会判刑。不如我就替官差们直接行刑吧。”
狂风大作,骤雨初下,男人们断手断腿得滚地哀嚎。焦黄面孔的男人傲立船板。船家帮工和旅人们都吓得躲在角落簌簌发抖。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焦黄脸男人貌不惊人,性子却阴枭。下手就是断骨致残,直取人命。人群像陷身在血海战场上。
“还敢不敢抢劫了?”男人古朴僵硬的脸在摇晃的孤灯下扭曲着,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
“不敢了,大爷饶命。”李孝武和众人都求饶。
“好,我饶了你们。”男人踏步上前。旁边躲藏的船家却发现,他的右手紧握着刀柄背在身后。船家紧闭嘴巴,一场残杀就要展现。
“咳咳。他们即然求饶了,船家的货物也没有什么损失。就此罢手吧。”有个清亮的声音在人们头顶响起。人们抬头看去,青石砌成的码头上,一位英俊硕长的年轻人居高临下的屹立在那儿。两眼亮似明灯,英俊锐利的面容注视着货船。身后带着两个穿黑皂衣的捕快。还有一个挑灯笼的贵公子。四人从高处俯望货船。
船上诸人无声。
严崇晦纵身便从码头跳上了船头。他持着剑,鹰扬虎视地瞪视着人们。也分开了剑拔弩弓的两帮人。
天黑、雨密、灯笼摇曳,风声鹤吠。人们僵立原地。
“怎么,你们要报官吗?我就是官。”严崇晦厉声喝道。伸手取下船舱外的灯笼。挑高照亮。人们纷纷转头扭身,皱眉呲牙的躲避灯光。
“不报不报。就是几个过路的朋友喝醉了,非要来热闹。”船老大忙回答。
“没事,下雨天我们活动活动筋骨。”几个手腿被打断的无赖汉也叫道。
李孝武也大叫:“不报官!”
最后面的焦黄脸、碧绿色眼珠子的男人直对灯火,也扭头避开。发出了两声怪笑:“官爷见笑了,他们多喝了几杯,我下手重了点。如果船家不计较,我也不计较。此地平安、无事。”
严崇晦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都散了。”他返身跳上码头。
现在案多,心烦,他不打算再多出一起抢劫杀人案。
无赖子相互搀扶着,抬着腿断的人,一瘸一拐地抓上码头走了。船家和船工急忙整理着打散的货物,客人们也退回舱房。黄脸碧眼儿的男人悠然的抱着肩膀站在甲板看两岸。大船缓慢地行驶在洛河上。船走了。
一场纠纷烟消云散。
严崇晦回首眺望着远去的货船,心神不定。
苏泉曜好奇:“那个人有问题吗?”
严崇晦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没有可逮捕的借口。咱们手里已经有两个难缠的案子,他们也离开了太岩镇。就让他走吧。”
霍的,他的背心发麻,像一道响尾蛇爬过,惊出了一头冷汗。
那个人还是有问题!他方才脸面扭曲,双眼冒火,已杀得兴起,准备戮尽全部无赖子了。一看到官差,立刻紧贴着无赖子李孝武站着,用利刀顶在他的背心。威胁他们说无事。硬生生得打断了这场杀戮。他穿灰衫,脸儿焦黄木讷,眼珠却黑里泛碧。像是画妆或戴着面具。
这是江洋大盗的作派。
严崇晦急忙带人回到河道边。船不见了。一条昏黄的大河哗哗地流淌着,细雨像帘子隔开了两界。
错过了。
他的身体打着寒战,脑子里就想起了一道刑部下发的侦缉各大盗的通缉令。排名前十位的有一个“碧眼儿黄髯客”。二十年前就位列刑部通缉榜。是位凶名显赫的西北大盗。
前几年,黄髯客路过中原。严崇晦身为河南行省的神州知府官差,也参与了设伏追捕他的过程。多位侦缉官差们紧紧得追踪着黄髯客,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河南行省布政使府、知府的官差、捕快和当地驻兵的联合下,由最高明的谋士策划,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想将西北大盗围歼在翁城城门下。
守城门的正是他在神州知府的好友,管三班六房的马典吏。一位从西北军队转任到神州知府的六品老武官,他假扮成守门老兵。包围着瓮城。他劝他后撤,他笑说,他也是从北伐胡人的刀山尸海里爬出来的,一个马贼头目不足虑也。
众多高手围歼着黄髯客。把他死困在城门口附近。人海中,黄髯客飘忽不定,兔起乌沉般得闪现。严崇晦心悸,对着马典吏大喊:“闪开”。
老武官对他露出了然的微笑,“没事。严大人……”
话语止住,带笑的头颅咕噜噜的飞出去。热血喷撒在冰雪覆盖的城门口。他如坠冰窟。黄髯客像鬼魅似得又从无头尸体后掠过,蒙面巾飞扬,露出了一张焦黄僵硬的脸。眼珠子闪着碧绿色的光,红唇咧开,向他咧嘴呲牙一笑。
那一笑像铁钎子插入了他的心。
三年了,他每每思到此处,都汗流浃背,面赤心裂。一省的官吏、武官又如何?算计天下的洞明谋士又如何?抓不住他。大地、百姓就是那变态魔鬼的鱼肉,掉头官吏就是他的勋章,而他——是刀俎。随时能挥刀收割一批人命财宝。
严崇晦五内俱焚。
这夜偶遇的怒杀无赖子的黑衣人。那举重若轻、浮光掠影的身手,好似西北大盗碧眼儿黄髯客啊。
苏泉曜脸色慎重:“咱们马上回神州知府送信?再围捕他。”
“不,不是黄髯客。我看错了。”严崇晦勉强吸口气,缓过心神:“黄髯客是西北马贼,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关外成名了。他多在西北关外,带领着一只千人马贼队伍,灭杀西域小国、部落和商队,抢夺一国宝藏。少在中原和南方犯事。因为这儿官府多少财。他也只爱偷窃巨富和美人。这小小的河南洛川县只有土财主和庸脂俗粉。而且碧眼儿客成名二十多年,年近五十岁,那男人肌肉盘虬,筋骨强健,手臂和手有力道有光泽,像二十多岁的年青人。不是他。”
苏泉曜一改戏谑嘴脸,慎重的说:“来日方长。你和严二哥很年轻,有计谋有武力。碧眼儿黄髯客已经是衰败的老年。此消彼长,你们会把他抓获的。”
严崇晦伸手抹了把脸,抹去雨水:“这个小地方稀奇古怪的。扎眼人物只有鲜于椿一人,和几件荒唐案子。我们还是尽快抓住杀李族长的凶手,带走祁椿吧。”
祁椿第二天听到了昨晚码头之事,愤怒的质问严崇晦。为什么不抓住那个码头打杀无赖子的外乡人。
他凶恶嗜杀的模样非奸即盗。
严崇晦摇头:“他是乘船顺洛河而下,来太岩镇的。还未下船又走了。怎么会是杀害李族长的凶手。”
祁椿像狐狸般的观察着他的神情:“你怎么能确定?你的神情有怀疑也又不甘。你认识他吗?和他有过节?”
她眼利如椎,是一个稽查的好苗子。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我怎么会认识他。我只能确定他与案子无关。他身上或许背着其他罪行,但与李士绩杀人案无关。你可以不信我,不信蓝小姐的口供,但是你得相信小姑娘们的眼光啊。蓝小姐会爱上一个浓眉大眼的英俊少年,不可能会爱上一个桀骜疯狂的江湖恶汉。那恶汉也不会飞进寻常住家杀人。”
“……”祁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还是强词夺理的说,“怎么就不是蓝欣儿撒谎呢?我们可是一块破案的‘好朋友’。如果你有了什么线索,就告诉我。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能帮你参详。”
严崇晦也笑了。没了昨夜的愁云:“祁小姐如果有什么心事也要告诉我啊,我也能帮你解决。”
二人默然了下,又同时心想,我怎么可能信你呢。
苏泉曜翻了一个白眼儿。不过严崇晦从愁云惨淡的深渊里爬出来,也是一件好事。他和祁椿斗嘴时,脸上会带着种种鲜活的神情。嘲讽的、不屑的、愤怒的、好笑的。不再陷入神州那一汪黝黑的恶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