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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失宝物狼女立誓还 祁椿带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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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椿带着两名李家家丁,走向了严崇晦住的偏院。请严大人跟她走一趟。
李家腾出了最雅致的后花园“芙蓉池”给官差们住。俏媚眼给了瞎子看,一群粗野豪迈的官差帮闲,抓人,审人,拷打、还练武养马,把小花园弄得乌烟瘴气。祁椿是头一个自愿来这儿的女人了。在乡下,男女之礼没有大城镇那么严,她从小跟着师父市井街头、满山遍野地跑,也不拘礼。
她要去囚禁处找李骐麟询问一件事。严崇晦、苏泉曜也得跟上。
关押李骐麟的是李宅的一处偏院。墙高、门小窗窄、专门关押着犯错的族人、奴仆和外来的小偷。如今,李骐麟的处境有点尴尬。他是李族的长子嫡孙,身上却沾上命案。还杀得是李氏族长。李家人也不知道如何对他了。差役们还在满镇的抓嫌疑犯。李族的代理主事人李七太爷宴请县太爷,送了大礼,暂且把李骐麟关押在偏院。
人们还未走近偏院,便听见官差大声地训问李骐麟。响起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李骐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祁椿脸色大变,就想冲进去。官差拦着她,她指指后面:“严官爷要来提审李骐麟。”
严崇晦无奈得跟上来。
人们走进房间,官差们正举着鞭子凶神恶煞得抽打李骐麟。李大少爷的衣衫破了,头发也散了。身体还见了血。很狼狈。旁边还架着火盆,放着铭铁、铁钳子等刑具。他瞧见人们来了,哭嚎得更大声了。
祁椿很愤怒:“你们在严刑逼供?京城刑部不是曾经下令慎用刑逼供,避免有冤案吗。还有,他挨打后说的话能信吗?”
“能信。”两个洛川县来的衙役兴致勃勃的大声道:“人是苦虫,不打不行。一打就老实了。这是从咱们刑诉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规矩,打出的证词当然可信。”
“你们……”祁椿回头问严崇晦:“严官爷,你也认为对嫌疑犯能逼供吗?这样还查什么案子,去街上抓几个碍眼的无赖子打上一顿不就成了。”
严崇晦直皱眉,他是赞成在某些场合下对冥顽的巨贪大盗动刑的。但是对李骐麟?他不赞成。因为李骐麟不似凶手啊,他以此拿捏祁椿罢了。这还是在李宅,住人家的地盘,打人家的长子嫡孙,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他面色一沉:“好好问话,不准动刑。”
祁椿招呼家丁把人松绑。
衙役还很委屈呢:“就轻飘飘的打了几下。他也什么都没说呀。”
祁椿不相信:“小马,你撑过了严刑拷打?”
“哪儿啊。这位小姐,是这小子问他什么,他全都承认。他都承认了三、四回他杀人,还说出了很多不同样的杀李士绩的过程。我看他太赖皮,才打了他几板子吓唬他。”
人们默然地看向李骐麟。
李骐麟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活动下手脚。虚弱地笑了:“我也是为了免得官爷们劳神啊。只是没想到,承认了罪行也不行,也得被拷打呀。也太不讲道义了,我的膀子都破了皮。”
祁椿扶着他坐在木凳上,温言安慰。像体贴入微的新媳妇。
李骐麟趁机跟她交换情报:“……我没事。谎话说得越多,反倒所有话都不可信了。现在他们就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我也很纳闷蓝小姐为何要陷害我,我跟她不熟,只在家人亲戚聚会时才打过招呼。她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记得玉佩在两月前与李十二郎、杨三变他们在酒楼吃饭时遗失的。小厮们不敢乱偷乱卖的。你去问问他们。”
祁椿回想起李十二郎,在婚礼当夜见过。是个自命不凡的酸儒文人,爱用大道理压人,“婚闹是自古流传的习俗,驱邪避鬼。女人也不能发怒,不给大家面子。这天下唯女人与小人不可养也。”她这个小人和女人,立刻掀桌发了疯,李十二就愕然得不语了。
祁椿准备派人去找他。他不是看不起女人么,叫严崇晦去领教他。
严崇晦这杆大旗太好用了。她怕衙役们动大刑对付李骐麟,就带着他准时“查岗”,果然碰上了他们动刑。还得抓紧时间查案,如果长久的抓不住凶手,衙役还会下重刑逼供的……
李骐麟惨兮兮地向众人挥手,目送众人离开。喊道:“加油,早点找到真凶,救我出去啊。不然,他们下次再拷打我,我还得再承认又杀了人。这天天变着花招想怎么杀人过程,也很累啊。这两天我都瘦了三斤了。”
人们纷纷快步走出了牢房。
中午夏季暖风轻拂,人们昏昏欲睡。李宅的祠堂里暂时摆放着李族长的棺材,用厚冰密封后,奴仆们守护着。其他李家人都不见。
“大户人家啊。”苏泉曜感叹着。他转头奔向祠堂旁的院子。他往前助跑几步,腰腿使力,蹿上了围墙。
“快点,别被人看见。”严崇晦低声催促。
苏泉曜开了院门,严崇晦闪身走了进去。平时他是翻墙开门的人,但这是李宅。神州来的推官大人爬墙头,太难看了。
两人溜进了这座偏远小院,穿过正堂,进入内室,东翻西找起来。内室还是那日拜堂成亲的模样,金红耀眼,满眼喜庆。墙壁上挂满了名人书画,桌上放满了玉石瓜果,富贵雅致。百桂千子拔步床侧放着红色箱笼。室内空无一人。祁椿和李骐麟成婚后,就遇到李族长之死,李骐麟被抓走关押,祁椿也被李家人搬到了另外的院子监视住。
两个人一阵翻箱倒柜。把屋子弄得很凌乱。苏泉曜从红色的嫁妆箱笼里翻出一些精巧的瓶瓶罐罐,一些好看的丝绸料子,和很少见的黄金柄匕首等物。苏泉曜啧啧称奇,这位祁姑娘是个奇女子啊,不爱红妆爱刀剑。跟她姐姐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如果说,茶茶姑娘是“远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的神仙妃子。鲜于椿就是满地乱滚的草鸡。
严崇晦翻看着箱笼中的一叠书,抖抖书角看看有无夹层。不经意问:“你只在豫王府的凉亭偶遇了鲜于茶一回。怎么就痴迷得忘不了了呢?”
“你是没有亲眼见过她啊!茶茶姑娘也没有走过凉厅,只远远得看了我一眼。哇!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也是‘体迅飞鸟,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绝色美人啊!我觉得眼前百花乱坠、百音齐鸣。蓝天更鲜亮明媚三分,金顶红墙都黯然无光。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苏公子,你辛苦了。’害,这天下只有茶茶姑娘最懂我,知道我为了大明朝野的安危担忧啊。她是天上天空瑶台才能相逢的仙子。我在尘埃中仰望卑微的凡人。”
“呵呵,她是跟所有人都打过招呼‘你辛苦了’。并不是单独对你讲。听说她是著名的八面见光、应权通变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豫王府管理宫正司的五品大女官。经朝廷册封,为豫王、王妃最器重的心腹。怎么会不懂接人待物?”
“你这种冷面怪物,怎么会理解茶茶姑娘的温柔可人?”
“温柔可人的茶茶姑娘,差点杀了豫王。”
“谢谢你的提醒。你说茶茶姑娘是不是被冤枉的?”
严崇晦抬头瞪向他,神色冷厉:“小苏。鲜于茶是申王妃和王府长史当场抓获的。他们亲眼看见她想杀死亲王。这案子连累了很多人,河南行省的官吏从上至下刷下来一批,死伤上百名官员。你不要因为仰慕鲜于茶就混淆黑白。”
“当我没说。”苏泉曜泄气。
严崇晦把一叠书,孙子兵法、战国策、还有曹丞相写的诗集,都扔回到嫁妆箱笼:“没有。鲜于茶像是没有把什么东西寄回她妹妹。祁椿是在外地听到全家抄斩的信息才返回洛川县。以前她藏在哪儿,还是一个谜,她也不会携带重要东西来到李族。”
“她会寄书信给祁椿?”苏泉曜摇头怀疑。
他突然惨叫一声,猛得往后跳。严崇晦瞬息间抽剑斩下,一只黄黄黑黑的小动物呜鸣着蹿出去,地上还留下了半截尸体。活物翻滚着蹿向屋外。
“大老鼠!”苏泉曜崩溃的大叫:“还没死。祁姑娘的箱子果然有暗器,她弄了个老鼠恶心我们。”
严崇晦也厌恶得快吐了。他连连跳跃挥剑,往老鼠身上横劈竖砍,老鼠吱哇惨叫着乱逃。
门咣当的开了,一位少女疾步走进来。弯下腰一把捞起了黄黑相间的大老鼠,紧抱在怀里。怒气冲冲地叫道:“好哇,你们两个小贼敢来我这儿偷东西。还想杀了我的福来。福来,福来,你的尾巴怎么不见了?我要为你报仇,我要杀了你们!”
两人僵立原地。
福来不是大老鼠,是一只像穿山甲或小鳄鱼的艳丽尖嘴爬行动物。小臂长,头部有铜钱花纹,粗壮有力像鳄鱼的躯体。两只突出的大眼睛漆黑有神。有种类人般的恐怖。头上是黄底黑点的豹子纹路,身上是一圈圈白黄环状皮肤,华丽又危险。它紧紧趴在祁椿的怀里,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和还跳动的尾巴。
严崇晦认出了,这叫蜥蜴,又称无角龙、山龙子、守宫。是生在南方的爱温暖动物。中原只有土褐色、很丑陋的品种。没有这种亮眼豹子纹路的大爬虫。
室内光暗。金色阳光从门窗刺进室内,与厚重的黑木家具相互辉映。古朴苍劲。美丽少女怀里抱着豹子纹路的蜥蜴小爬虫,她爱怜得把它的断尾上包扎上手绢。这证明了它是祁小姐精心饲养的美丽宠物,不是什么肮脏老鼠。
苏泉曜躲到了严崇晦身后,假装与已无关。
祁椿、严崇晦对峙着。
严崇晦只想扶额:“福……福来还好吗?我们没有看见它,不小心砍伤了它。”
“那自然。你们光顾着翻箱倒柜得搜查女人的贴己,哪儿顾得上可怜的小宝贝。”
“……”两个人的头都大了。更惭愧的是他们真真切切得被当堂抓住偷盗、虐宠。这女人是个出名的难缠。
“你们想找什么?”少女抱着蜥蜴,身体沉浸在屋内阴影处。两只眼睛闪耀精光,像一只隐藏在斑驳森林中蠢蠢欲动的猎豹。充满了华丽、热力、危险与魅惑力。
严崇晦张口欲说。
祁椿冷笑:“别再对我撒谎。严大人。被当堂抓到手再说谎很没意思。你来抓我还有别有目的,不单单遵守皇上的满门抄斩的旨意。”
严崇晦有了一丝明悟。这女人太精明也太难缠了。把握不住,就不如合作。他脸上浮出了歉意又迷人的笑容:“祁小姐,我可以告诉你真相,还想跟你提个小建议。”
“请说。”祁椿绷紧全身。大蜥蜴福来不舒服地想爬出来。
“我想在你这儿寻找一件东西。有人告密,神州亲王府在近期的混乱中丢失了件宝物。怀疑是鲜于茶偷走的。她后来刺杀亲王被杀。上司找不到那件东西,怀疑她把它寄给了你。”
祁椿诧异得睁大眼睛。
严崇晦诚恳的说:“我不知道丢失的是什么。只知道它是一件令很多人掉脑袋的大事。我只是神州的捕快推官,除了来抓你,还想探明它有没有在你手里。我的上司说,那件东西外表像颗珠子或丹丸,它很不寻常。鲜于茶偷走了它,很可能在行刺前把东西给了你。你若能交出来,说不定能保住你的命。”
祁椿没说话,一手扔了福来,便心急火燎地冲上前又把大红嫁妆箱子倒了,把拔步床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急切中她弄翻了首银盒,滚出了不少金钗银珠……
“你干什么?“苏泉曜讶然。
“找那件东西啊。如果在我这儿,我就可以找到。”
她比他们更急迫得再次搜索了房间。二人只是翻箱倒柜,她是暴力提破坏了物品衣物。把衣裳划成一缕缕的,砸开了玉石小摆件,把书撕成了一叠叠的。屋子本来就像遭贼劫过,如今成了碎墟。
苏泉曜奇道:“你当真不知道?两月前鲜于茶姑娘给你捎了书信或物品吗?”
祁椿退后两步看着满地废墟。确定她找不到了。她绝望又沮丧:“……我不知道。自从十多年前我们父母和离后就没有通信、见面,她怎么可能给我寄书信。两月前,我在嵩山后山的清水观闲居,听到讯息后就下山回到洛川县老家。我怎么可能会接到她寄来的东西?”
……她若在行刺豫王前给她寄物品,那不就是索命绳吗!几个人心中闪过了这句话。
严崇晦紧皱长眉、黑亮的眼睛紧盯着她。
“你不信我的话?”祁椿恼了。
“不。你说出行程,我派人去嵩山清水观一查便知。”
祁椿沮丧地回过头,一向胸有成竹的她也有点把握不住前景,身体打着颤:“……我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真是,恨我,死了也不放过我。十多年没有只字片语,却做下惊天大案。累得全家赴死。还给我留下了暗埋的雷,她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悲愤的眼泪涌出,双手紧握匕首的刀柄。
——最聪敏的茶茶!最无情的茶茶。
你为什么要捅了天庭,想毁灭这人间吗。
人们都急速地思索着。
祁椿忽然抹净脸上的泪珠,冷静下来:“好,我来帮你找那件东西。我与茶茶共同生活了十年,是天下最了解她的人。如果她偷了、藏了什么宝贝,我能找出来。”
严崇晦意味深长地说:“那或许是你姐姐杀人的证据。你要‘大义灭亲’吗?”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瞅着他,尖利的笑出了声:“是又如何?她已经死了!再怎么翻旧账,把天捅出个窟窿,她都可以在阴曹地府笑着看我狼狈逃生。她赢了!她是个无心无情之人。‘我死之后,哪管它烈焰滔天。’她想看这江山毁灭、满地浮屠的惨状。才不在乎这个浊世的苦苦求生者。”
“什么叫‘大义灭亲’。她出了招,我就接下。她以死赢了一局,我得自救。我们只是碰巧有了同一对聪慧温和的好父母!本人却没有感情,我的朋友是李骐麟、师父、洛川县的小乞丐。不是她……更况且,她偷窃亲王重物刺杀亲王。就该死!我只要查出她犯下的错,弥补,才有可能替鲜于家洗冤。这是于公于私的大好事啊。”
这本该是别人劝慰她的话,她却自己说出了。更显悲凉。
她像只绝望的狼把满腹心事呐喊出来:“真是亲姐妹,为什么干出不要命的大事前不想想家人?连累得我和父亲被斩首。幸好母亲死得早,没有遇上她带来的大祸……还事先偷了亲王宝物寄给我嫁祸于我。我祁椿从不敢做‘大义灭亲’的事,只求她别再把我拉出来垫背、同死了。”
一番话,说得哀痛悲沧、字字血泪。人们都沉默了。
严崇晦不愿听了。郑重地许诺:“如果你能找到亲王府失窃的宝物,我会保证你有立功赎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敢保证保你的命。但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杀你。”
少女仰起倔强的脸:“你只是个捕快的班头,有什么本事帮我?罢了,只要你能为我作证,我与李骐麟的婚事合法合理。便成了。”
她的黑眸微含光亮,盯着八扇木门外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夏景。咬牙切齿说:“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来挣活命,谁也别想拉我入死地。茶茶不行,死人也不行,天皇老子也不行。我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笑给所有人看。”
严崇晦和苏泉曜走出了院子,苏泉曜垂着头不吭声了。
严崇晦不解:“小苏,你在怀疑我跟她立下的协议不真吗?”
“不是。严三哥,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去西北办差事吗?那时我们驻守关外,有一块冰原上有一只小狼崽子,出生时很虚弱,被母狼撵出狼群放弃了。是我们救了它。用肉、奶、药救了它。从寒冬到春暖,养了它两个多月。狼崽子吃饱喝足后活了下来。有一次,我去逗它玩,它却烦躁了反嘴咬了我一口。你说,狼性如此,再喂养也不会变成忠诚的猎犬。于是我们喂了它最后一顿,就放走了它。”
严崇晦眼神柔和,微笑:“后来我们办完差离开西北时,在草甸子深处似乎看到过它,它嚎叫了声就跑远了。”
“对,我看到祁椿,就想起了那个狼崽子。野性太多,人性不足。像狼崽子又狠又野又自由。她在贤德有才华的父母教育下,能做个世家淑女。一旦触到了她的底线,她就会变成狼。像只愤怒的、不认六亲、充满反抗精神、奔向自由的小狼女。她的话是真的。她会有用的,帮我们找到丢失的宝贝,探明鲜于茶的杀人之谜。如果她与茶茶之案无关,我们会帮她吧?”
严崇晦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小苏,你该信我啊。如果她能找到亲王遗失的宝物,并与鲜于茶的案子无关。饶她性命又如何。我对她的人、恩怨情仇都毫无兴趣。只想为被案子连累的上百名官吏、平民讨个公道。也只想把真正的凶手毒妇鲜于茶钉上耻辱柱,让她被史书钉死,被万人唾弃。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我相信你。”苏泉曜吐出了口郁气。心里又添上一句话,也为严二公子出口郁结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