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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所谓的情郎,或许是障目的幌子 马车继续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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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向北,行至暮色四合,才在官道旁的来福客栈停下。
此地离玉京不过百里路,下个驿站鸡鸣驿距此还有二十里路,行程太赶,千颜不愿再舟车劳顿,便选了此处。
老苍麻利地拴好马匹,小桃为千颜戴上帷帽,扶着她下车后,又将千颜的披风裹紧了些。
女眷在外多有不便,千颜虽擅长男扮女装,但那长喉结的药丸至少七日才能失效,此番是以陆云兮的身份回玉京,不过六日行程,自然是吃不得的。
大堂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歇脚,另有一名士子,一名落拓书生,十二名带刀江湖客……谈笑声混杂着各地方言,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店中鲜少有她这样的贵姑娘出行,是以入门时,不少人抬眼打量这名前呼后拥的女子,却未敢多看。
千颜拣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仍戴着帷帽。
小桃张罗饭菜,待点餐完毕,预付了些赏钱。跑堂拿了钱便笑眯眯地应声而走。
老苍和四个护院悄然巡视四周,并未看到什么可疑人物,方在千颜邻桌坐下。
不多时,旁人喝酒闲谈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千颜耳朵里。
一个满脸风霜的商人呷了口酒,啧啧叹道:“要论如今这玉京城里,年少有为,当属肃国公时容与和帝师谢凝晏二位公子了!”
他这话头一开,立刻引来众人谈兴。
悬胆鼻士子显然对时容与推崇备至,眼中放光:“时公子乃长公主与镇国大将军独子,可谓天皇贵胄,金玉为骨!他出身显赫,却为化外之人,淡泊名利。心无挂碍,不萦俗世,却心怀天下苍生,创立书院,选贤举能……真乃神仙人物!”
此人满脸写着心向往之,又说起去岁皇家冬狩,众人争强好胜,唯时容与一身素袍,挽弓射雁,道一句“雁过长空,影沉寒水”取了雁翎便飘然而去!
一旁落拓书生砸砸嘴,眼中多有艳羡地提起帝师:“要说有为,谢公子方为吾等楷模。少时家道中落,全凭真才实学走到今日。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且善回洲五国语,为太子师,亦于玉清书院传道授业。”
他说谢凝晏是勇武之才,又绘声绘色讲起去岁秋狩,谢凝晏如何与蔺将军并辔齐驱,率先射中一头白额吊睛大虫,一箭贯吼!
“然也!谢公子乃真少年名士,自是风流!据说他常流连于平康坊,与各色女子交往,听曲赏舞,精通音律,不知是多少深闺梦里人。”
一个布料商人挤眉弄眼,同身旁的精瘦商人交换暧昧笑容,眼中惊羡:“坊中每日都流传着‘曲有误,谢郎顾’的美谈!不像某些假道学,藏着掖着。”
精瘦商人一脸梦寐以求,回应道:“年方十八体力也足,可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自是不必藏!”
“时公子那般人物,岂是凡俗女子能配?”士子见站队帝师的拿这般说辞相提并论,出言辩论,“公子如云端白雪,皎皎明月,令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布料商人满脸精明,瞥了眼角落那位清贵女眷,似是归往玉京,方才言语已带几分收敛,加之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严肃较真,已有不快,便选择不语。
他身旁的油面同伴见无人回应,反倒嘿嘿一笑,将粗俗的揣测宣之于众:“听闻国公身边连个伺婢都无,整日清修论道,不近女色。莫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说……压根就不行?”
“可小人听说,国公是娶过妻的,娶的还是王家小姐。”小二出于好奇,端菜上桌时插了一嘴。
“那王家小姐神龙见首不见尾,指不定是王家卖给玉清宫一个体面罢了。”油脸商人笃定道,“我表舅在宫里当差,从未见过国公携夫人赴宴。所谓夫人,不过一个空壳罢了。”
千颜闻言,执杯的手微顿。
“放肆!尔等商贾之流安敢妄议当朝国公!”那士子闻言勃然变色,猛一拍桌子,脸都气红了,紧着牙根挤出一句,“公子乃云端之人,岂可妄加揣度?!”
身旁机灵的小厮赶忙拉住自家公子的衣袖,低声劝到:“公子息怒!此地鄙陋,市井俗人闲谈粗俗,您何必较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那油脸商人自知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随口一说,公子不必大动肝火。”
他又道:“天下谁人不知,国公是正经娶过夫人的。”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士子不买账,仍要冲上前去,却被小厮一把抱住。
“两位爷打住打住——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店铺伙计上前打圆场。其余众人见状,赶紧将话题岔开去。
大堂内十二名江湖客除了为首的和最小的两人喝着茶,其余人各抡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子,玩起了行酒令,嘈杂声很快盖住方才的话题。
小桃偷瞄了几眼芜杂议论的男人们,低声问:“小姐可要上去用饭?”
“无妨。”千颜神色如常,仿佛那些粗鄙之言是过耳清风,无伤大雅。
她瞥了眼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只轻声道:“用饭吧。”
从前闯荡江湖时,她在各高门大户房梁屋顶上见过太多龌龊阴私,是以今日耳闻见怪不怪——即便她失忆了。
世人皆爱八卦消遣,久而久之,习惯于拘泥表象,以偏概全,甚至凭空臆想,是故风流的注定被津津乐道,清寂的则难免被恶意揣度。
夜深人静,驿站二楼客房内,千颜临窗而立。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官道上零星赶夜路的车马,方才那十二名把酒言欢的江湖客已然扬长而去。
“小姐,夜深了。”小桃轻声提醒,为她披上外衣,“明日还要赶路。”
“再等等。”千颜转身,烛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辗转徘徊。
她代陆云兮回陆府,路上不可能这般风平浪静。流沙有许多想替代陆云兮的人,会在这个时候闻风而动,争一争月护法的位置。
二人说话间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老苍在门外低声道:“小姐,有官兵查夜,说是追捕要犯。”
“知道了。”千颜眸光一凝,与小桃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炷香的功夫,稽查人的脚步声传至门外。
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千颜正稳坐于案前绘着一张雪景图,手执白玉管翠毫笔,那笔名叫“万年枝”,是笔中极品。
“搜!”为首官差,长相周正,二十上下,进门便将目光落在这支笔上。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皂隶便冲入屋内,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
当官差视线重新落于身前的千颜脸上时,他明显一怔,须臾间挪开眼去,垂眸落向她的画,似是羞愧难当一般红了脸。
千颜身后的小桃看清暗处的来人亦是吓了一跳,只见那人迅速收回目光,言语比进门时客气几分:“某例行公事,还请陆小姐见谅。”
千颜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仿佛飘雪。
她依旧端坐着,莞尔一笑:“搜都搜了,温大人再道歉,岂不是又当又立?”
“大胆——”
其中一名皂隶见她无意自报家门,又出言顶撞长官,不禁执刀上前一步,问罪千颜,倒是另一名静立原地,抬眼等那官差发话。
官差不恼,反拦住愠怒的手下人,留下一句“你还是那么得理不饶人”就走了。
待官兵退去,小桃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温序他——”
“小心隔墙有耳。”千颜示意她不要再说。
动身前,陆云兮便将所有人的肖像画了一遍,交待了各人性情,还将太子赏赐的万年枝交给了千颜。
小桃赶紧捂住嘴,脑中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小姐,这儿安全么?”
“睡吧,”千颜抵着身后掩上的门,低声道:“若真有在逃要犯,今夜席间那群嘴上没把门的能聊上半个时辰。若那要犯刚跑,见这地方刚搜过想灯下黑,我就当他是送人头来的。”
小桃骤然醒悟,她的小姐可不是吃素的。
小桃顺从地沉默着,将炭盆往床边移了移,吹熄蜡烛,躺入地铺,心中默念儿时嬷嬷教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却忍不住非礼勿想:陆云兮行为不检,小姐是知道的。何况陆云兮已跟老相好们了断翻篇,我没必要展开说,省得污了小姐耳朵。但陆云兮睡过的人着实不少,她跟今夜这个不速之客温序也好过!
当初也是在这个客栈,陆云兮困在一场大雪中,旅途多有寂寞,俏姑娘撞上愣头青,二人干柴烈火,欲罢不能,每晚都要叫好几次水,此事不便外人操持,只能苦了小桃来来回回备浴汤,如今再见到此人,小桃只觉得腰部隐隐作痛。
因为温序的缘故,小桃忍不住回顾这四年来陆云兮的九位情郎。当然,还有烟花巷柳中昙花一谢的藉藉无名之人,不胜枚举……其中,跟陆云兮好了最久的,当数裴子野。
再后来陆云兮又看上了小姐的义弟——帝师谢凝晏,碰壁之后的情场老手陆小姐,又爱上了鬼室仙君和肃国公时容与。
因为鬼室仙君同陆云兮好,陆云兮也算浪子回头,专一了好长时间,直至仙君多了个姘头,陆云兮才同他一拍两散。
这些男人的共同点就是好看!
小桃闭着眼瞎想,开始后怕:若他们旧情复燃,小姐可载不动这身桃花债。还有陆云兮意图非礼国公在先,小姐顶着陆云兮的脸回去,岂不找气受?还有大堂的商贾之流说国公不行,是真的吗?要是他真不行,小姐怎么办?成婚那么久,小姐应该验过吧?
至于温序,崔曙,宋又新,乡野武夫,身份不显,若小姐不主动,谅他们没胆主动;陈京,吴鼎,谢可复,年纪稍长,已有家室,老实本分地过着日子,不当作幺蛾子;裴子野,顾长卿,这二位小爷当初发现陆云兮脚踏三条船,反倒被她双双撇弃,该不会再来自取其辱;柳澈现为宫中待诏,当初和平地分道扬镳,加之此人清高,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
如此梳理前东家的风流债后,小桃心中一宽:今夜已来一个温序,再来一个概率不高!即便来了,也没人是小姐对手。思及此,她长吁一口气,太太平平,稳稳当当睡去,不久便鼾声如雷。
千颜躺在榻上,亦在思量陆云兮昔日的情郎。
温序,万年县捕头,出身武举,后入玉清书院为执事。他官身不高,却恰好能管“夜查”的差事,加之早年与陆云兮有染——用他来验人,确实顺手。
崔曙,河东崔氏旁支,景德十四年恩科进士,如今在吏部考功司任主事。品级不显,却掌官员考课之权。这样的人,放在六部,不动声色,却能左右许多人。
此外,宋又新,景德十二年武探花,如今在禁军任都尉;陈京,太常寺博士,掌礼乐祭祀,也是元空教最早的信众;吴鼎,鸿胪寺少卿,掌四夷朝贡,与东溟来往颇多;谢可复,在工部任员外郎,擅通水渠;裴子野,裴家嫡长孙,恩荫入仕,如今在太仆寺任丞;顾长卿,江南顾家长子,景德十五年恩科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在太子跟前十分讨喜……
这些人,陆云兮都“睡过”。
千颜闭目,心中渐渐浮出一个轮廓——陆云兮的风流成性,更像是在盛国官场上集人:六部,禁军,翰林,寺庙道观……他们分散在各处,以陆云兮为节点,系出一张暗网——所谓的情郎,或许是障目的幌子。
千颜睁眼,望着帐顶上的风吹树影,檀口微张:“你要躲到什么时候,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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