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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如空城,何以攻之? 境随心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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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随心转,心随境灭。
纸上只写了这八个字,尾注:阅后即焚。
炭盆中的一簇火舌勾起陆云兮指尖的那团花帘纸,宛若腥热躁动的心脏,疏忽蜷缩为破絮灰烬,又似浊流浮沫,细碎轻脆。
王韫望着一言不发的陆云兮,轻叹道:“人活着本就一场空,不过是自己逗自己,一场尘埃碎梦罢了。你若不肯回玉京,便在这里安安分分地活着。”
陆云兮摩挲着手炉,垂眸间玉指一顿,轻声道:“母亲经营羽部多年,即便我做不成月护法,断不能看着羽部旁落他人之手。”
“月护法也好,羽宫主也罢。你若要争,我必鼎力相助;你若不想争,也不必为了我曲意逢迎。”
王韫轻轻握住她的手。
“……”陆云兮一时无话,许久才道,“母亲待我真好。”
“我也有一个女儿,或许这辈子我和她都不能再相见。我善待你,也是希望她亦这样被善待着。”
王家出生的孩子,同寻常人家一样,会在百晬那日庆祝,祈愿长命百岁。
这一天抓周拿到鬼工骰子的,会被送去流沙各宫主手下悉心培养多年,或许成为下任宫主,或许成为护法,又或许成为律主。
被淘汰的孩子,依旧称各宫宫主为母亲,或在明,或在暗,继续为流沙做事。
“母亲,我打算三日后启程。”陆云兮道。
“你要回玉京?你现在的身子,如何回去?”
“律主赏下的附子里,混了一些丹药,够我撑到玉京。若是千颜顺利拿到解药,我也好早日好起来。我且赌一把。”
陆云兮眉宇之间是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的手里是千颜留下的诗,写在一张金粟山藏经纸上:瑶台仙会掩秋扇,弱水终逢渡客舟。芙蓉对影移星斗,月隐云兮照玉鞍。
“千颜的父亲,是东溟的大将军沈嶂?”陆云兮忽然问。
沈嶂——那是一个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如今背负着“三姓家奴”的污名。
“是,也不是。”
王韫正将净瓶中插的新梅重新摆正位置,慢条斯理道:“沈嶂当年为了大义,早已不认这个女儿了。”
当年东溟内乱,帝后当场被诛,沈嶂假意归顺前朝余孽,与当时的三皇子慕容巙里应外合。
慕容巙忍辱负重,携嫡姐入前朝内廷周旋,拨乱反正,复辟东溟。如今虽名正言顺称了帝,但“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的流言至今仍存。
慕容巙被誉为回洲第一美男子,是以世人常对他当年这段忍辱负重遐想万千。
王韫用剪子修理梅枝,淡淡道:“沈嶂为他拼死沙场,盛国势力节节败退,却不想局势初定,慕容巙登基之际,他沈大将军第一个被做空。”
身败名裂,妻离子散,与帝王离心,沈嶂的下场听上去很惨。但细细回想,或许他是因妻女被连坐。
当年东溟遇难,角部王绾带女儿千颜离开,意味着角部全线撤退。
因为她知道沈嶂还要再降。
彼时,东溟为将内乱彻底摆平,接纳了盛国的援兵。
然而请佛容易送佛难,盛国援兵赖在东溟作威作福,更是步步蚕食。沈嶂被扣留为质,名义上是节度使徐京的同僚,实则毫无实权。
王绾带精锐远遁璇玑岛避世,是为上策。
“东溟局势诡谲,角部不可立于危墙之下……沈将军自诩世代忠良,万不可辜负这片山河。故此,恩断义绝。”
陆云兮在《流沙志·东溟卷》中读过王绾的手迹,只言片语,沉闷不已。
如今慕容巙把持朝政,政简刑清,赋轻役薄,东溟与盛国互市,万象更新。
然而当年战乱中被掳的东溟女子依旧有不少流离在外,因为东溟付不起赎价。
她们在盛,或为妓,或为婢,日复一日,直至香消玉殒……千颜说,多一桩仇,少一桩仇,于她并无分别,她这话是站在东溟沈家小姐的立场说的。
“她对国公这般态度,似乎并无留在盛国的打算。”
“她已嫁入玉清宫,总不可能回东溟寻那位青梅竹马再续前缘。”
夜风忽起,烛火摇摇。王韫顺手剪了烛。
陆云兮想起千颜那双平静的眼睛,无畏,从容,近乎麻木的冷酷。
若当初角部若不狠心离开,千颜母女的处境,很难好过今日。
流沙五部,遍布回洲,利益至上,虽与各国皇室结盟,但不会臣服于任何权力。
千颜与王绾宫主,在故国风雨飘摇时同沈嶂分道扬镳,是律主默许的。
当时的东溟,若是前朝余孽得逞,慕容一族复国渺茫,尸山血海之后,得到的是饱经战火、满目疮痍的土地,百废待兴;若余孽背后,另有算计,情况则更棘手。
道远险狭,东溟不值得流沙付出代价。
这一说已是五年前,千颜才十五岁。
一向乖巧沉默的千颜打断了父母的争执。
她说:人为自己辩解时会强调当时的处境,但在评价他人行为时追究行为本身。沈将军主动投诚,是识时务,忍辱负重。沈将军身为人父,人夫,却也不能免俗。今妻女存亡危急之际,选择惜命偷生,父亲便要妄议我们,强迫我们作一文不值的阶下囚?受尽屈辱,同你一道被沦为笑谈吗?
沈嶂闻言,即刻将母女二人放行。
小桃说那日以后,沈嶂不许千颜再唤他父亲,亦不许她再用“沈”这个姓氏……
“沈将军这些年还好吗?”
少女眉眼低垂,长睫遮眸,仿佛面纱覆着明珠。
“老爷身体健朗,如今子然一人,只是这些年挂念小姐。若小姐愿意回东溟看看,老爷必然是欢喜的。”
小桃在盛国行走,而她父亲冯远是沈将军亲卫,这些年忠心耿耿追随着沈嶂,她的母亲巧娘在沈府掌厨,小桃与双亲常有书信往来,亦不时将沈府消息转给千颜。
许久,千颜才轻声细语道:“我不能空手回去。”
“这些年,小姐所做的,老爷他都知道。你赎回当年被掳掠至盛国的东溟人不计其数,都是践行老爷昔日所愿,补偿当年之痛。”
千颜沉默。
小桃所说的自己,她毫无印象,仿佛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小姐莫嫌我多话,”小桃忧心忡忡:“玉京水深,各方心思难测。陆家小姐自作的难题,不若留她养好了身子自行处置……”
“船到桥头自然直,且看看吧。”
归途亦是征途。
唯愿,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
玉京深处,幽暗的地宫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鲛绡帐暖,沉香袅袅。
鬼室仙君半倚在软榻上,墨发披泻,姿容清绝,竟比偎在他怀中娇喘的绝色女子苏娆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他男生女相,凤眼微挑时,蚀骨风流中裹着一抹轻狂厉色。
“听说陆云兮要回玉京了。”苏娆香汗淋漓,玉白的指尖绕着他一缕青丝,声音娇媚却带着刺。
“阿娆怎么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阿娆倒是觉得,这野草既已衰败,就该老老实实地腐烂才是!”
她一双含情目,直勾勾地打量他的态度。
玉面仙君闻言,长睫微掀,瞥了轻颤的美人一眼:“吃醋了?”
“奴家吃她做什么?”
苏娆哼笑一声,依偎在他紧实的胸膛上,眼波流转间野心毕露,指尖暧昧地划过他心口,“奴家想要的,是霸占仙君而已。”
她见他不语,便在他心口画着圈:势在攻心。
他那邪魅而清肆的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玩味,轻轻拂开苏娆的手,声音低醇空茫:“心如空城,何以攻之?”
苏娆眸光一炽,非但不退,反而如水蛇般更紧地缠上来,一双柔荑揽住他的脖颈,横征暴敛地亲他一番,吐气如兰,偏执道:“既是空城,那我便日日夜夜,安营扎寨,不死不休,终有一日,我能填满你。”
他脑中倏然闪过另一张面孔,那个曾在他面前,同样痴迷而决绝地说着类似傻话的陆云兮,她们的情话,真是……无聊得千篇一律。
心如空城,何以攻之?
他提此问,是在等一个人,只是她至今仍未出现。
“仙君明日便走么?”怀中女子恋恋不舍道,“阿娆还有好些话,未同你说。”
“什么话?”他问。
“说不完的情话,可惜仙君一月才来一次,”她擦着齿缝,调戏罢了,又暗自神伤地念了一句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只恨仙君这轮明月,不独照我。”
“月光无心,照谁都是一样。你若觉得不高兴,便当自己也是一轮月。”他微倾身,指尖轻抬她下颌,声音凉薄而柔和,“空城若被填满,便不是空城了。”
他望向帐外虚无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茫然,“我要你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线人说,她不久后会到玉京,极可能来鬼室寻人,”她说,“仙君不若再多等几日?”
“春宵苦短,家中诸位娘子亦在等我,”他姿态慵懒,却已带上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向来不等人,只教人等,阿娆不可任性。”
路过地宫囚室的时候,药石的气味与熏香混合成一种颓靡的气息。
不久之前陆云兮躺在锦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发着气音:“还望仙君留我一命,允我回南丰!”
他戴着面具站在不远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磁沉地道了声“好”。
陆云兮凝望着她一度痴迷的情郎,忽然笑了。
她那双眼睛燃烧疯狂的执念而异常明亮,檀口微张,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如今败了,可我不甘心,若我能卷土重来——”
她喘息着,积聚起全身的力气,抛出那个怀揣许久的问题。
“若我能为仙君,将时容与献于鬼室,仙君可愿爱我?”
她的期待像半梦半醒的野焚,像灵魂深处焦灼的幻觉。
他缓缓地从黑暗中踱出,烛光次第照亮他绣着暗纹的衣摆,紧抿的薄唇,最后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走到榻边,微微俯身,用一种打量玩物的眼神端详着她。
“陆云兮。”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呢喃,他的话却冰冷刺骨:“你躺在这里,脑子也跟着一起废掉了么?”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并未触碰她,而是凌空,极其缓慢地描摹着她无法动弹的四肢轮廓,如同欣赏一件破碎的瓷器。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连自己都逃不出去的残次品,哪来的自信来爱我?”他嗤笑一声,如同毒蛇森然吐信。
这个曾跟她欢愉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摄人心魄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弃,将她所有幻想砸得粉碎。
“好好躺着吧,别再做这些让人作呕的梦了。”
说完,他再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入地宫的阴影深处。
陆云兮本僵在榻上,却因极致的绝望和羞辱而颤抖。
他以为她浑浑噩噩地南下,行尸走肉地蜷缩在那一隅天地,直到死。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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