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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还有活路么?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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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一声清朗含笑的嗓音响起。
月色下的绿衣少年,不及弱冠,形容俊俏,细长的眸子泛着浅笑。
从窗外一步蹬躂间腾空落下,倚坐窗台,一双六合靴上绣着练雀,外袍披着夜露的凉意,细闻之下,有百濯香。
他抽出一支火折子,将蜡烛复燃,眸光扫过眼前的“陆云兮”。
灯下少女容颜依旧,发如墨瀑,眉似黛山,琼鼻微翘,唇夺夏樱。那双眸子如珠彩绽月华,不复往日烟媚,宛若月淡寒空,更显眸清可爱,脱尘出俗。
她常年不用香,此刻身上透着淡淡的紫苏气味,温婉可人,宛如一节荏染柔木。
“缘尽则散,缘有则聚!阿云与我真当是缘分未尽。”
柳澈嬉笑言语间,目光流转于桌案未完成的画作笔触中。
陆云兮从前尤爱用“破笔点”画雪中松针,力求其苍劲,如今笔随心走,少了劲道,多一份随性。
画旁浅注,簪花小楷: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
“何以见得是缘分?”
“正月十五探春宴,七公主派我到外头打个头阵,选几处清气十足,沐风观柳的好地方。我走着走着,便出了玉京。夜里匆忙赶路,于此投宿,竟跟你投到一处。”
“玉京距此地近百里,看来阿澈闲了好几日。”
“世间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柳澈笑意深了几分,神色暧昧:“不知阿云闲时画雪,可曾想起过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信手提起画旁的万年枝,仿她寒林枝桠的皴法,将画中留白部分娓娓道来,别开生面。
千颜安静地观察着他作画的笔触,一时无话。
柳澈画毕搁下笔,眼中温柔,声声诱哄:“当初一别,我心中始终未曾放下。如今你既归来,我们何不再续前缘?”他伸手,似要如从前般去抚她发鬓。
眼前的“陆云兮”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向后一退,靠向椅背,似嘲似讽:“柳公子,风雅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才算快活。”
柳澈眸色一沉,温柔依旧:“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今夜来,只是想劝你,莫要再一厢情愿,执迷不悟!”
他不依不挠再次伸手,欲扣住她手腕。
便是这一刻,“陆云兮”眼中寒光乍现,不退反进,左手如电,精准格开他探来的手,右手顺势向前一探,五指如钩,瞬间与柳澈的左手死死扣在一起!与此同时,她腰肢一拧,周身力道爆发,竟借着巧劲将猝不及防的柳澈狠狠压倒在身旁的床榻之上,而他的右手早被箍住,按在身后,不得动弹——好凌厉的招式!
“你……!”
柳澈大惊,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制住,一股诡异的麻痒感自相贴的左掌心急速蔓延开来,直冲臂膀!
此刻眼前这人几乎是骑在他身上,那张与陆云兮一般无二的脸不断放大,有鼻息轻缓地落在他脸上:“柳大人深夜造访,是何居心?”
他们从前亲密时,陆云兮最爱玩这样的动作,调情时的暗语开场也是如此。
柳澈强笑回应“色令智昏。”,心下咂摸着“柳大人”这个称谓,再看看眼前的她,哪有半分欲拒还迎的可能。
少女冷笑:“巧言令色。”
柳澈强忍骇然与不适,镇定打着机锋:“百口莫辩。”
“既是一场梦,便该散了,”她凑近他耳畔,声如碎玉。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她在画上写的那句诗,名为《梦》。
柳澈脸色惨白,额角沁出冷汗,掌间麻痒已转为针扎般的刺痛,手臂肌肤下竟隐隐透出骇人的青黑色,不由咬牙道:“……是在下唐突了!”
可眼前的她仍未松手:“谁派你来的?”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该质疑你我之间的感情。”柳澈目光灼灼,端着泪光盈盈的痴情做派,“阿云既不愿再回首,为我沾衣解带,至少不要辱没昔日情分。”
他眼下委曲求全,盼她念旧情让他活命,自觉算不上口是心非,便也演的极真,只怕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我换个问法,温序和你,是受哪位贵人指使?”
十二寒鸦抄小路先行,将官道沿途驿站和客栈摸了一遍。今夜这家来福客栈是约定集合的落脚点,故而,她留在大堂用饭食,就是为了瞧鸮在墙上的“鸲鹆辣”。
鸮留了一个旋转的“回”字,意为“走马灯”:留在此地,一波三折。
然而,千颜反其道行之,选择留在这里过夜,守株待兔——陆云兮回京的踪迹早已不胫而走,该来的迟早要来。
迎难而上,方能迎刃而解。
陆云兮说她那夜爬床未成,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流沙秘制追踪香。
此香极淡、极冷,似松雪气息,持久不散,近身接触过他的人会在短时间内沾染此香,三日不消。
千颜发觉自己近日鼻子愈发灵敏,今日尤甚:温序和柳澈身上混着同一种香,仿佛飘雪,透着夜露散发的凉意。
“你如今大病一场,反倒是魔怔了。真无趣!”
柳澈捂着迅速失去知觉的左臂,望着走神的少女,不高兴道:“你既对我无意,还压着我做什么?!”
少女骤然松手,翻身而下,见他低头整理着微乱的衣襟,说:“不送。”
“姑奶奶,我都服软了还不给解药么?”
柳澈无奈摊了摊手,掌心墨团仍在蔓延,叫苦不迭。
“此毒无解,你还有两天的时间,快马加鞭找个棺材铺子提早安排后事。”
她的话毫无转圜余地,可柳澈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得欲哭无泪地踉跄离开。
临窗时,他深深望她背影一眼,自二楼小窗一跃而下,马不停蹄,狼狈离去。
若此毒无解,看这症状应该是“墨玉散”!
墨玉散发作极快,症状骇人,据传中毒者毒发处会变得青黑,蔓延至全身。起初他不会感到任何不适,可若不及时救治,便回天乏术!
柳澈身后渐行渐远的那扇小轩窗旁,千颜勾唇,缓缓摊开右手。
她的指间是一枚细刺。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可惜柳澈过于贪生怕死,慌乱中并未发现她的手也在泛黑。
……
玉清宫容斋,一个肩宽腰窄的墨衣侍卫打着哈欠应门,见到万念俱灰的绿衣少年不由吓了一跳:“你这么快就飘回来了?”
“疾风,我要死了!”
柳澈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死感,高举双臂,状似投降。
下一瞬,他两只胳膊圈住疾风,成了疾风脖子上的一个挂件。
“何出此言?”
疾风见他生龙活虎地拴住自己,忙将他的双臂拆开,瞥了眼他发黑的手,漫不经心地问:“你是怀疑她用了墨玉散?”
柳澈展示完那骇人的颜色,又放下,语气诚恳:“我还有活路么?”
“回去用热酒揉开,两个时辰内必退。”
疾风翻白眼,从口袋里掏出瓜子磕。
自从确认夫人会回来以后,公子又准他吃瓜子了,因为夫人这次离开前,他活生生憋了两日,力求“谨言慎行”。
“你的意思是,她在玩我?!”柳澈一愣,半信半疑。
“若真是见血封喉的墨玉散,你现在已是块僵直的墨锭。”
疾风翘着二郎腿,耐心解释道:“这不过是用赤芍、归尾混了靛蓝草汁调出的‘伪墨玉’,活血化瘀的玩意儿,专用来吓唬你这等沉不住气的。”
柳澈的表情顿时五花八门,面红耳赤,气急败坏,愤懑不平,亦死而复生,大喜过望,嘴巴开开合合。
“可她那吃人的神情,根本不像信口胡诌的……我那马儿为我跑了百里路,都快虚脱了!”
“所以,她究竟是不是陆云兮?”疾风说罢又连嗑了几个瓜子。
绿衣少年沉吟片刻,回想起那女子,精准的五指相扣和熟悉的暗语对答,似乎是陆云兮,可他从未见过那般狠辣无情,并能快速应对,虚张声势的陆云兮,难道是因为从前的陆云兮一直在装傻充楞,如今显山露水了?
“像她,又不像她。”
柳澈话锋一转,仰天长叹:“从前着衣念礼仪,脱衣叙相思。如今情谊全无,一言不合,翻脸不认人。我情愿她不是陆云兮。”
疾风拍了拍柳澈的肩膀,只说:“剪刀石头布,一物降一物……”
“你这不是有现成的热酒嘛?”
柳澈说话间,径直取过酒揉掌,恢复滑不溜手的神态,交待道:“你可别告诉公子这档子事!怪丢人的。”
话毕,柳澈尥蹶子开溜,殊不知公子与他仅一墙之隔。
疾风端着铜盆推门而入,拧过帕子净手,走到书案前,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几卷书册,一一归置整齐:“柳待诏走了。”
屋中烛火静燃,少年松松地披着一袭天青外袍,乌发未束,垂散如绸,长过腰际。他正闭目,倚在临窗的紫檀榻上,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透着几分离尘出世的闲散倦怠:“依阿澈这性子,明日定会忍不住找我诉苦。”
疾风折过帕子,俯身擦拭那摊尚未清理的暗痕。
“公子放走刺客,又在他身上留香,却不命我等去追,是笃定此人还会回来?”
“玉清宫的门,从来只留该留的人。”
“夫人如今用陆云兮的身份行走,玉清宫可要认下?”疾风问。
“自然要认。”
“那柳澈和温序他们?”
“顺水推舟而已,”时容与说话间,灯花噼啪一响,爆开微弱的火光,他勾了勾唇,在空棋盘上又落一子:“灯花报喜,夫人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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