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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笛 平阳府西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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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府西郊的废窑在十里外。
沈既白天没亮就出发了。绕开官道,沿河滩往西走,踩着碎石和浅水,脚印被河水冲掉,不留痕迹。他学乖了——这两天一个人赶路,被追了两次,虽然都甩掉了,但再傻也知道不能让人顺着脚印摸过来。
废窑在半山腰。远远看去像一排烂牙,窑口黑洞洞的,冒着潮气。周围没有村落,只有荒草和乱石。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他爬到半山腰,离废窑还有三十步,停了。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荒郊野外的安静,是有人屏着呼吸的那种安静。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泥土和荒草的味道,是铁锈味。很淡,但沈既白鼻子灵,这两天在野外泡出来的。
血腥气。
他蹲下来,慢慢拔出身后的无刃剑。剑没开锋,但沉手,抡起来砸人也是件凶器。
往前走了十步。废窑的窑口被一块塌下来的石板半堵着,只留一人宽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骨?"他低声喊。
没有回应。
他靠近了一步。脚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脆响。就在这时,窑口里飞出一样东西——
不是暗器。是一截枯枝。
沈既白愣了一下。枯枝落在他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紧接着,窑口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笛音。不是用嘴吹的,是用骨笛,声音尖细,像针扎进耳朵里。
笛音只响了一下就断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废窑深处往外跑。
一个人影从缝隙里挤出来,瘦小,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赤着脚,脚底全是血口子。她——沈既白看出来了,是女的,身形单薄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一根白森森的骨笛,跑出来时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就是沈既白?!"她抬头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烧焦的炭里埋着的火星。
"你是阿骨?"
"废话!快跑!后面有人追我!"
她话音刚落,窑口里涌出三个人。
不是灰衣蒙面。是穿得花花绿绿的——短打,绑腿,袖口绣着蛇纹。五毒岭的人。
领头的是个干瘦男人,颧骨高耸,眼白发黄,手里拿着一根两头带钩的短棍。他看到沈既白,黄眼珠转了转:
"哟,还有个接应的。一起收拾了。"
阿骨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沈既白身上。她个子小,头顶才到他下巴,浑身发抖,但攥着骨笛的手没松。
"他们追了我两天了。"她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偷了什么?"
"……一块牌子。跟你的太虚体有关。"
沈既白头皮一炸。
三个五毒岭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干瘦男人短棍一挥,另外两人散开,一左一右封住退路。废窑前的空地三面环石壁,只有一条路下去,被堵得死死的。
"小丫头,把东西交出来,再跪下磕三个头,我让你死痛快点。"干瘦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阿骨往沈既白身后缩了缩,声音却硬:"你做梦。"
"那我帮你松松嘴。"
短棍带着风声砸过来。沈既白推了阿骨一把,自己横剑去挡。无刃剑撞上短棍,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人的力道比昨天那几个灰衣人大得多。
"你退后!"他对阿骨喊。
"我退了你更打不过!"
阿骨没退。她把骨笛塞进嘴里,猛地一吹——
这次不是尖细的一声,是一串急促的颤音,像鸟叫又不像,像风声又不像,说不清是什么声音,但沈既白耳朵里嗡的一下,像有人拿锥子在鼓膜上敲。
三个五毒岭的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干瘦男人脸色一变:"摄魂笛!你从哪学来的?!"
阿骨没理他,继续吹。她的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着,骨笛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像某种兽骨。
沈既白趁机冲上去,无刃剑横扫,砍在左边那个人的腿上。没开锋的剑砍不破皮肉,但钝器砸上去照样疼,那人嗷了一声蹲下去。
干瘦男人缓过来了。他咬破舌尖,一股血腥气冲散了笛音的影响,短棍直取阿骨。
"笛子给我!"
沈既白回身去挡,短棍砸在剑身上,他连退三步,手臂酸麻。阿骨还在吹笛,但气息已经不够了,笛音断断续续的。
"她快没气了!"沈既白喊。
阿骨确实快撑不住了。她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吹笛的动作越来越慢。摄魂笛不是内力催动的,是拿命吹的——每吹一声都在耗她的心血。
干瘦男人看出来了,冷笑一声,不再急攻,绕着他们转圈,等阿骨自己倒下。
就在这时,山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三匹。
一匹白马当先,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月白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沈既白看到那朵云纹,浑身血都凉了。
萧枕云。
玄霄宗首席大弟子,他的大师兄,那个在雨里给他撑伞的人。
萧枕云勒马停在坡上,居高临下看着废窑前的混战。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玄霄宗的师弟,沈既白认得——三师弟陆鸣,五师弟周衡。
"既白。"萧枕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像在喊他回宗门吃早饭,"你果然在这里。"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师父放心不下你,让我来找你回去。"萧枕云下了马,一步步走下坡,月白长衫在荒草里一尘不染,"外面太危险了,跟我回山吧。"
沈既白没动。
他看着萧枕云走近,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腰间那柄"枕云"剑,看着袖口上绣着的云纹——和梦里那只凉手的袖口上,一模一样的云。
"大师兄。"他声音很轻,"七岁那年,是我经脉被封的那天。你记得吧?"
萧枕云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他微笑,"你昏了三天,全宗门都担心。"
"那天晚上,练功房里,除了师父,还有一个人来过。"
萧枕云的笑没变,但眼神变了。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翻了。
"哦?还有谁?"
"袖口上绣着一朵云的人。"
萧枕云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像面具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你都知道了?"
"还不全知道。但我知道是你。"
萧枕云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块没雕好的玉。
"既白,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他手按上了剑柄。
身后两个师弟同时拔剑。三个五毒岭的人见状退了两步,干瘦男人黄眼珠转了转,没走,反而往旁边靠了靠——鹬蚌相争,他等着捡便宜。
阿骨终于停了笛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骨笛垂在手里,眼睛在沈既白和萧枕云之间来回看。
"你……你大师兄?"她哑着嗓子问。
"嗯。"
"他不像好人。"
"我知道。"
沈既白把无刃剑横在胸前,面对萧枕云。
"大师兄,你封我经脉,是为了太虚体?"
"不全是。"萧枕云拔剑了。枕云剑出鞘,寒光如水,"封了你的经脉,太虚体就不会觉醒,不会觉醒就不会被各方势力盯上。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把我逐出师门也是保护?"
"逐你出门,是师父的意思。我拦不住。但我跟来了,不是吗?"
"跟来杀我?"
"跟来保护你。"萧枕云向前一步,剑尖指向沈既白,"你太虚体一旦觉醒,天下大乱。我封了你的经脉,是让你多活了十三年。现在封印松动了——我感觉到你昨晚在客栈里气息外泄了一瞬——再不回去重新加固,你撑不过这个月。"
"加固?"沈既白冷笑,"再封一次?封到死?"
"封到天下太平。"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萧枕云不说话了。他看着沈既白,目光里有一种沈既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像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到秘密变成了信仰。
"既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跟我回去。我教你玄霄正宗心法,帮你控制太虚体。你不用再被人追着跑了。"
"然后呢?做你的棋子?"
"做我的师弟。"
"你骗谁呢。"
沈既白握紧了无刃剑。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萧枕云。玄霄宗年轻一代第一人,内力深厚,剑法通神,他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但他站在这里,没退。
阿骨从地上爬起来了。她站都站不稳,但骨笛又举到了嘴边。
"我帮你。"她哑声说。
"你连气都没了。"
"还有一口气。"
萧枕云看了阿骨一眼,又看了看沈既白,摇了摇头。
"既白,你身边这些人……一个听雨楼的刺客,一个南疆的丫头,一个镇武司的女官给你送信。你以为他们在帮你?他们都在利用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他们利用我。但至少他们没骗我。"
萧枕云的剑尖微微垂了下去。
"你还是这样。"他说,"从小就这样。谁对你真谁对你假,你一眼就看出来。偏偏装傻装了十五年。"
"装傻比装聪明容易。"
"是吗。"
萧枕云重新举剑。
"那今天,你装不下去了。"
他动了。
月白长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枕云剑如银河倾泻,一剑封喉。沈既白横剑去挡,剑身被震得嗡嗡响,虎口裂开的旧伤又崩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一招。
只一招,他就知道差距有多大。
萧枕云收剑,没再进逼。他站在三步外,看着沈既白虎口淌血的手。
"跟我回去。这是最后一次。"
沈既白咬着牙,没说话。
阿骨在旁边吹响了骨笛。这次不是摄魂笛,是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像某种鸟类的求援信号。
萧枕云皱了皱眉:"你叫人?在这荒山野岭——"
远处传来一声鹰啸。
不是鹰。是比鹰更大的东西,从山后腾空而起,翅膀展开丈余,黑羽如铁,利爪如钩。
阿骨吹的笛声和那东西的啸声应和着,一唱一和。
"你养了这东西?!"干瘦男人惊叫。
"不是养的。是朋友。"阿骨擦了擦嘴角的血,"它听得懂我的笛声。"
黑鸟俯冲下来,直取萧枕云面门。萧枕云挥剑去挡,黑鸟灵活至极,一个翻飞避开剑锋,利爪抓向他的眼睛。萧枕云后退两步,黑鸟又是一声啸,盘旋上升。
"走!"阿骨拽住沈既白的袖子,"趁现在!"
沈既白没犹豫。他跟着阿骨往废窑后面的山路跑。萧枕云被黑鸟缠住,两个师弟去应付五毒岭的人,一时抽不出手。
"既白!"萧枕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山风撕碎了,"你跑不掉的——"
沈既白没回头。
他跑得很快,比前两天赶路时快得多。阿骨在前面带路,赤脚踩在碎石上像没事人一样,速度居然不慢。
"你那鸟——"
"不是鸟。是南疆的墨翎雕,我养了三年。"
"你从南疆一路带着它?"
"它自己跟着我飞的。我走它飞,我停它落。"
他们翻过一道山脊,平阳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掉。
沈既白停下来,弯腰喘气。
阿骨也停了,蹲在地上,把骨笛挂在脖子上,大口喝水——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咕咚咕咚灌。
"你没事吧?"沈既白问。
"死不了。"她抹了抹嘴,"你呢?虎口又裂了。"
"老毛病了。"
阿骨凑过来看他的手,皱了皱鼻子:"得缝。我没针线,先拿布缠着。"
她从破衣裳上撕下一条布,给他包扎。动作粗鲁但利索,三两下缠好了。
"你大师兄……"她边缠边说,"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学了十五年剑?"
"不知道他是他的时候,学的是剑。知道他是他的时候,剑还在,人不是了。"
阿骨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难懂。"
"你也是。"
两个人坐在山脊上,远处云层翻涌,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荒草和乱石上。
沈既白看着自己的手,布条上渗着血。
"阿骨。"
"嗯?"
"你说你偷了一块牌子,跟太虚体有关。什么牌子?"
阿骨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不是牌子。是一块骨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腾。骨片泛着淡淡的黄色,摸上去温润,不像死物。
"这是从五毒岭的禁地偷出来的。"阿骨压低声音,"他们管这叫'太虚引'。说是找到太虚体的人,拿这个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控制太虚体。"
沈既白接过骨片,翻来覆去地看。骨片上的纹路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摸上去的时候,他手腕内侧突然热了一下。很轻,像被针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你感觉到了?"阿骨盯着他的脸。
"嗯。"
"我猜也是。这东西认主。只有太虚体碰了才有反应。"
沈既白把骨片攥在手里。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像某种活物的体温。
"五毒岭为什么要控制太虚体?"
"不知道。但他们不是第一个。我听教里的人说,还有人在找一样东西,叫'太虚锁'。找到了就能把太虚体的力量锁死,永远解不开。"
"太虚引和太虚锁……"
"一个控制,一个封印。两样东西凑齐了,太虚体就是个傀儡。"
沈既白攥紧了骨片。
他想起萧枕云的话——"封到天下太平"。想起姜蘅说的"封你经脉的人不是你师父"。想起慕容翊说的"三种人"。想起七岁那年那只凉手。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做文章。
封印他的人、保护他的人、追杀他的人、利用他的人——每一个人都有目的,每一个目的都和他身体里那个"太虚体"有关。
而他连太虚体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阿骨。"
"嗯?"
"太虚体到底是什么?"
阿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全部。"她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太虚体不是病,不是天赋,不是什么武功根骨。太虚体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太虚体不是'有'太虚体。是'是'太虚体。你本身就是那把钥匙。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打开什么?"
"我不知道。"阿骨摇头,"但二十年前,就有人为了这把钥匙灭了一族。你全家。"
沈既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被捡来的。你是太虚一族最后的血脉。你全家被灭门的时候你才多大?几个月?被人抱走,送进了玄霄宗。"
"谁送的?"
"不知道。但送你进去的人,一定知道你的身份。把你放在玄霄宗,是为了藏你。太虚体在武林盟眼皮子底下,反而最安全。"
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玄霄宗从路边捡回来的。师父从来没提过他的身世,他也从没问过。一个经脉不通的废物弟子,谁会在意他的来历?
但现在阿骨告诉他——他不是孤儿。他有家人。家人被灭门了。他被藏进了玄霄宗。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他声音发紧。
"我师父告诉我的。五毒岭的禁地里有一卷旧档,记着二十年前的事。我偷看了。"
"你师父是谁?"
阿骨低下头,手指绞着骨笛上的穗子。
"我师父……已经死了。被五毒岭的人杀了。因为我偷了这东西。"
她举起太虚引骨片。
"所以我才跑。往北跑。我听说北方有人在找太虚体,我想着说不定能找到你,把这东西给你,总比落在坏人手里强。"
沈既白看着她。这个瘦小的、赤脚的、浑身是伤的丫头,从南疆一路跑到这里,就为了把一块骨片交给他。
"你多大了?"
"十六。"
比他小四岁。
"你疯了。"
"我知道。"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但我不后悔。"
沈既白把骨片收进怀里,和那枚听雨楼铜钱放在一起。
"走吧。"他站起来,"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搞清楚——太虚锁在哪,太虚引怎么用,我全家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你大师兄到底想干什么。"
"对。还有这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脊。阿骨的黑鸟在头顶盘旋,墨色翅膀剪开云层,像一面旗帜。
沈既白摸了摸怀里的骨片。温润的触感还在。
钥匙。
他是钥匙。
那锁在谁手里?锁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活着,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