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没有抵达的消息 实践基地的 ...
-
实践基地的第一份任务,是把一整箱资料按照编号重新整理。
我抱着纸箱从走廊尽头走回来时,负责带队的老师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清点名单。箱子比想象中重,里面装着过去几年的活动记录、访谈整理和项目档案,纸张边缘有些受潮,搬动时不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把它放在桌边,蹲下来拆开封口,按照老师给出的目录一份份核对。同行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抱怨工作量太大,只有我还在认真比对编号,直到发现其中一份资料的页码和目录对不上,才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检查。
等到全部整理完,已经接近中午。老师临时又安排了几项访谈记录的录入工作,我和另一位同学分到同一组,需要在下午之前完成初步整理。基地的办公室不大,几台电脑挤在靠墙的位置,空调声音很响,旁边有人一直在打电话。我戴着耳机试图集中注意力,却总觉得周围的声音没有办法真正隔开。键盘敲击声、电话里的谈话、走廊上来回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不断从耳机缝隙里钻进来。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同一段内容读了三遍。
“你是不是有点累?”同组的女生发现我停了下来,轻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说可能是上午搬资料搬得有些疲惫。她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喝了几口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尽量让自己跟上工作进度。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真正让我难受的并不是任务本身,而是这种持续不断、没有明确间隙的嘈杂。它不像一次突如其来的惊慌,更像一层慢慢变厚的雾,起初并不影响我做事,等我察觉时,已经很难找到清晰的边界。
中午吃饭时,我给顾睿辰发了消息,告诉他今天的任务比想象中多,可能要忙到很晚。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他那边也刚结束培训,下午还要熟悉实习部门的工作流程,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拍了一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告诉他自己正在吃。他回了一个放心的表情,又提醒我不要为了赶进度把午休也省掉。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各自忙碌的间隙里交换一些简单的信息,告诉对方今天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什么时候能够休息。那些话并不总是有趣,有时只是几句重复的叮嘱,却让我觉得彼此的生活仍然有一部分是相连的。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顺利一些。访谈录音里有不少方言和模糊的背景声,我和同组女生不得不反复听取,逐句核对。中途老师又让我们修改一份汇总表,原本计划五点结束的工作拖到了七点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坐在电脑前。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保存文件时,才发现顾睿辰在半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说部门临时开会,结束后可能还要和同事一起吃饭,今天大概不能按原定时间通话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复他没关系,让他先忙自己的事情。其实我们原本也没有约定一定要在今天通话,只是前一天晚上,他说等我结束工作以后,可以给我打电话,聊聊各自第一天的情况。我记得这件事,所以一直在心里留着一点期待。可当消息真正发来时,我又觉得没有必要为这样的小事失落,毕竟我们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临时出现安排也是很正常的。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九点。我洗完澡,把第二天要交的材料放在桌上,原本打算趁着还清醒再看一会儿,却发现眼睛有些发胀,连屏幕上的字都开始变得模糊。手机安静地放在旁边,没有新的消息。我想起中午顾睿辰提醒我休息的话,最后还是合上电脑,准备早点睡。
就在我关灯前,他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来时,他那边有些吵,似乎还在外面。他先问我是不是已经回住处了,听见我说已经洗漱完,才解释刚才的会议拖得太久,吃饭时又和同事讨论了明天的工作,所以没能及时联系我。
“没事,我也刚忙完。”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你今天怎么样?”
他简单说了说实习部门的情况。工作内容和他之前了解的有所不同,很多事情都需要从头熟悉,带他的前辈做事比较细致,但要求也不低。他说今天光是记流程就记了好几页,回去还得重新整理。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象他坐在陌生办公室里认真记录的样子,忽然觉得我们似乎都在经历相似的事情,只不过面对的环境和任务不同。
“你呢?”他问,“今天是不是很累?”
我告诉他上午整理资料,下午核对录音,中间还改了几次表格。他听完以后,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下午办公室里比较吵,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后来稍微缓过来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种情况最近有出现吗?”他问。
“偶尔吧,也可能是没休息好。”
“那你别一直硬撑。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可以找老师调整一下任务,或者出去透透气。”
我说知道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让我把最近的状态记下来,别等到真的影响工作了才想起来处理。我听着他的叮嘱,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只要把事情安排好,就能避免很多失控的时刻,可现在才发现,生活并不会因为我提前做好计划,就始终按照计划往前走。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他那边有人叫他,才准备挂断电话。临结束时,他问我明天大概几点结束工作。我看了一眼安排表,说如果没有临时任务,应该比今天早一些。他说那等他忙完再联系我,不用为了等电话特意熬夜。
“你也是。”我说,“别总是把工作带回去。”
“好。”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心里那点落空的感觉已经淡了不少。我没有再等他发来别的消息,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的任务安排果然比前一天轻松。上午我们跟着老师去社区做实地走访,负责记录居民对公共设施使用情况的反馈。原本我以为只是简单的问询,到了现场才发现,很多问题并不像表格里的选项那么容易归类。有位老人讲了很长时间,说小区里几处设施坏了很久,报修以后一直没有人处理;还有一位年轻妈妈抱怨公共活动区域的设备不够安全,孩子每次经过都要绕开。我们一边记录,一边根据老师的要求追问具体情况。
工作进行到一半时,旁边忽然有人提高了声音。几个人因为某项设施的维修责任争执起来,原本平稳的现场一下子变得嘈杂。我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耳边的声音像是被拉近了,几句话反复重叠,连对方具体在说什么都变得模糊。我试着继续记录,却发现自己写下的字越来越歪,最后只好把本子合上,往旁边退了几步。
我没有马上离开现场,只是站到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慢慢调整呼吸。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并没有立刻消失,胸口有些发紧,手心也出了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提醒自己现在是在社区走访,周围的人只是在讨论工作,并没有人注意我。过了一会儿,同组女生走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休息。我点点头,告诉她自己可能有些头晕,想在旁边坐一会儿。
她陪我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没有问太多,只替我把水递过来。我喝了几口,等心跳逐渐平稳,才重新打开记录本。她说剩下的部分可以由她先记录,我负责补充后续整理。我没有逞强,答应了下来。
回到基地后,我把上午的情况简单记在备忘录里。那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发生什么足以让别人察觉的事情,可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稳定。我不想把所有不舒服都归结为疲惫,也不想因为一次短暂的失控就认定自己正在变糟。于是我给自己留了一个提醒,准备等周末有空时,再认真看看最近的睡眠和情绪变化。
午休时,顾睿辰发来消息,问我昨天有没有睡好。我告诉他还可以,又提起今天走访时有些不舒服,已经休息过了。他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问我现在是不是已经缓过来了。
“已经好多了。”我说,“就是现场有点吵,我没太适应。”
“有没有告诉带队老师?”
“说了,下午的工作已经调整过。”
他停了一下,才说:“那就好。你不用担心别人觉得你麻烦,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调整工作,本来就是应该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其实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每次需要开口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在一个刚刚开始熟悉的环境里,我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可靠,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状态影响整个小组的安排。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我会注意的。”
他没有再讲道理,只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原本他计划在下班后和同事一起整理资料,可能会比较晚,但如果我状态还好,他想等忙完以后再给我打电话。我说可以,不过如果太晚就不用勉强。他答应下来,又叮嘱我先把午饭吃完。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外面的台阶上,听着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阳光落在地面上,有人在旁边搬运器材,还有几个学生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这里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
可我也隐约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顾睿辰不再关心我,也不是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们仍然会互相询问,仍然会在忙碌中留意对方的消息,只是每个人都开始拥有更多无法被对方看见的时刻。那些时刻里,我需要自己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偶尔失序的情绪,他也需要独自适应新的工作和人际关系。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却不可能时时刻刻出现在彼此身边。
晚上九点多,他终于发来消息,说今天的工作结束了,问我现在是否方便接电话。我看着屏幕,回复了一个好字。电话接通后,我们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急着汇报各自的工作,只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说部门里有位前辈总喜欢在开会前买咖啡,我说基地附近有一家小店,卖的饭团味道还不错。我们甚至讨论了几分钟哪一种口味更值得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
临挂断前,他忽然问:“你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比昨天好。”
“那就好。”
我靠在床头,听见他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问他是不是还在整理材料。他说是,明天一早还要交一份报告。我让他赶紧去忙,别因为和我打电话耽误休息。他却没有马上挂断,而是又说了一句:“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我会的。”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口答应,而是真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备忘录,在白天那条记录下面补充了几行字。写完以后,我又看了一眼顾睿辰发来的消息。聊天记录里,我们的对话仍然连贯,时间也没有隔得太久,看起来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关掉了灯。
那时我还不知道,真正需要学会的并不是怎样在分别时保持联系,而是当彼此都已经尽力,却仍然无法及时接住对方的时候,该怎样面对那些没有抵达的消息,以及消息背后各自沉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