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67、第六十七章 最后一场辩论 辩论队的群

　　辩论队的群消息是在晚上十点多发出来的。
　　队长问还有没有人愿意参加周末的新生辩论交流，原定的评委临时有事，需要找几位熟悉流程的学长学姐帮忙。消息下面很快有人回复，王梓琳也在其中，问我和顾睿辰有没有时间。我本来已经准备关掉手机，看到这条消息后又重新坐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正式参加辩论赛，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期末考试结束后，队里的人陆续开始安排暑假，有些人准备回家，有些人忙着实习，群里平时除了通知，很少再有人聊天。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最后回复说自己可以去。
　　没过多久，顾睿辰也回了一个可以。
　　王梓琳立刻发来消息，说这下人齐了，还特意补了一句：“你们两个最好别迟到，队长现在已经开始焦虑了。”
　　我回她一个无语的表情，随后把手机放到一旁。顾睿辰单独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参加。我说反正周末没有别的安排，而且也有些想念以前在队里的日子。他说那就一起去，正好看看新一届的队员。
　　周六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活动安排在我们以前经常训练的那间教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几个人讨论辩题的声音。我推门进去时，负责布置场地的学弟正蹲在地上调整插线板，看见我便站起来打招呼。他似乎认得我的名字，却一时没想起我是哪一届的，直到我说自己以前也在这里训练过，他才恍然大悟，连忙把手里的签到表递给我。
　　教室的布置和以前差不多，黑板上留着上一场训练的板书，几张桌子拼成辩论席，靠窗的位置堆着还没拆封的矿泉水。只是原先熟悉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坐在里面的学生大多是新面孔。他们低声讨论着手里的材料，有人紧张地背诵开篇陈词，有人拿着计时器反复确认规则，整个教室都带着一种刚开始时才有的生涩和认真。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翻看主办方提前发来的辩题资料。今天的交流赛没有正式排名，主要是让新队员熟悉比赛流程，结束后还要进行简单复盘。我看着辩题，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校内比赛时的样子。那时我也会在上场前反复检查稿子，担心遗漏任何一个论点，甚至连计时器响起的声音都能让我心跳加快。
　　“学姐，你以前也参加过比赛吗？”
　　一个坐在旁边的女生忽然问我。我点头，说以前参加过几次。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问我上台时如果突然忘记准备好的内容该怎么办。我想了想，没有告诉她什么所谓的万能技巧，只说如果真的忘了，就先抓住对方刚刚提出的问题，从自己能回答的地方开始，不必急着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一次性说完。
　　“可是我怕答得不好。”
　　“那也没关系。”我笑了笑，“比赛结束以后，你会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第一次上场本来就不需要做到最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我的话记在了资料边缘。
　　顾睿辰进门时，队长正好在确认双方辩手的名单。他和几位熟悉的队员打过招呼，随后走到我旁边坐下，把手里的两份材料放到桌上。我看见他拿的是今天的辩题分析，便问他是不是也被临时安排了评议工作。他说队长让他负责最后的点评，顺便帮忙看看新队员的论证有没有明显漏洞。
　　“看来今天我们又要坐在台下了。”我说。
　　“也挺好。”
　　“你不想上去？”
　　“今天不是我们的比赛。”
　　他回答得很自然。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坐在辩论赛两侧的情景。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悉，彼此只知道对方是对方队伍里比较难应付的辩手。比赛结束以后，我甚至没有想过会和他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讨论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活动开始后，双方辩手依次入场。第一位发言的女生明显有些紧张，开篇陈词中间停顿了两次，但很快又调整过来。对方辩手的节奏比较快，几次追问都抓住了她论证里的漏洞。坐在我旁边的顾睿辰没有急着记录，只在几个关键节点低头写了几行字。等到自由辩论环节，双方的声音逐渐提高，教室里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看着台上的学生，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问题、那些争执和来回交锋的句子，曾经是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为了一个论点反复查资料，为了几分钟的发言和队友争论到深夜，甚至会因为一句没有及时回应的话而懊恼很久。如今再坐在这里，很多细节仍然熟悉，却像是隔着一段已经走过的时间。
　　比赛结束后，队长让评议人员依次发言。我没有说太多，只指出了双方在论证衔接和临场回应上的几个问题，也肯定了他们在第一次交流赛里表现出来的勇气。轮到顾睿辰时，他没有像我一样逐条分析，而是先问双方辩手，刚才有没有哪一个问题是自己明明想到了，却因为紧张没有说出来的。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陆续举手。
　　他听完后，才开始讲解。他没有把他们的失误简单归结为准备不足，而是从论证结构和临场判断入手，告诉他们怎样在有限时间里分清主次，怎样在对方改变讨论方向时守住自己的核心观点。他说话时仍然是那种熟悉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能让人愿意听下去。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翻动资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观察过他了。
　　结束后，几个新队员围着我们请教问题。顾睿辰留下来回答，我则帮着收拾桌上的材料。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王梓琳才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三杯饮料，说自己刚才被队长抓去处理签到表，差点错过最后的合影。
　　“你们怎么还没走？”她把饮料递给我，“我以为你们早就收拾完了。”
　　“刚才有人问问题。”我说。
　　“那正好，队长说晚上一起吃饭，算是给今天的活动收个尾。”
　　我看向顾睿辰，他把最后几份材料交给队长，转过身来问我有没有时间。我看了看手机，晚上的安排并不紧，便答应了。
　　聚餐地点还是以前队里常去的那家餐馆。老板似乎还记得我们，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笑着问是不是又来比赛了。队长说今天只是带新队员交流，老板便开玩笑说现在的学生比以前更能折腾。大家围坐在一起，话题从今天的比赛逐渐转到各自的暑假安排。有人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有人拿到了实习通知，还有人准备留在学校参加科研项目。
　　轮到顾睿辰时，队长问他是不是已经确定去外地实习。他点头，说下周就要出发。王梓琳顺势提起我也要参加暑期实践，桌上的人听完，纷纷说我们两个倒是安排得很巧，前后只差三天。
　　“那你们暑假岂不是都不在学校？”有人问。
　　“是啊。”王梓琳替我回答，“不过人家已经安排好重逢时间了。”
　　我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她却装作没感觉到，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顾睿辰坐在我身边，听见这句话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着起哄。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心里却因为那句“重逢时间”泛起一点很轻的波澜。
　　饭吃到一半，队长忽然提议拍一张合照。他说这次活动算是新一届队员正式参与交流的开始，顺便也把今天到场的学长学姐一起拍进去。大家挪动椅子，找位置站好。我原本站在王梓琳旁边，队长却让我们往中间靠一点，说后排还空着位置。
　　顾睿辰站在我身后偏右的位置，摄影的人举起手机，提醒大家看镜头。快门按下之前，王梓琳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这张可得保存好，等以后大家都忙起来，想凑齐一次就难了。”
　　没有人反驳她。
　　照片拍完，队长把原图发进群里。我点开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笑得有些不自然，顾睿辰倒是和平时一样，站在后排看着镜头。照片里的人挤得很满，桌上还有没收走的饮料和餐盘，背景甚至能看见一角歪掉的菜单。它并不算一张多么好看的照片，却把今天的场景完整地留了下来。
　　回学校的路上，王梓琳先一步离开了。她说还有东西要买，临走前又叮嘱我别忘了把照片保存。我和顾睿辰沿着路边慢慢走，谁都没有急着说话。经过一处路口时，他忽然问我：“你刚才看比赛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起以前。”
　　“哪一次？”
　　“很多次。”我想了想，“第一次上场，第一次拿奖，还有后来我们坐在教室里复盘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记得。”
　　“那你觉得现在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路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街道上只剩零散的行人。远处有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又合上，载着一车人驶向下一站。我看着它离开，才慢慢说：“挺好的。以前觉得辩论赛结束以后，好像就没有什么值得继续期待的了。现在想想，其实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不少。”
　　“比如？”
　　“比如认识你。”
　　他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再补充什么。那句话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心里的想法。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我们相处久了，有些话似乎不必反复说起。但偶尔说出来，仍然会让人觉得心里很暖。
　　“我也是。”他说。
　　我们走到宿舍区附近，顾睿辰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正是刚才群里发来的合照。他问我要不要把原图保存下来，我点了接收，又顺手把照片设成了收藏。
　　“等你回来，我们再找他们聚一次。”他说。
　　“好啊。”
　　“到时候让新队员也来。”
　　“那你得提前安排好时间。”
　　“嗯。”
　　他送我到楼下，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离开，而是陪我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我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问我明天是不是还要复习。我说已经没有考试了，只剩下最后几份材料需要处理。
　　“那就别熬夜。”
　　“你也是，马上要出发了，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他答应下来。
　　我转身进楼之前，忽然又想起今天那张合照，便回头告诉他，等以后我们都毕业了，也许还会有人在群里翻出这张照片。顾睿辰说那就让他们翻，反正照片里大家都在。
　　我笑着挥了挥手，直到楼门在身后合上，才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屏幕里的我们站在同一群人中间，身后是熟悉的教室和餐桌。没有人知道那会不会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队伍最后一次这样完整地聚在一起。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连平时最不爱拍照的队长也难得露出了表情。
　　我把照片保存进相册，又给它加上了日期。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征文文档，也没有继续整理行李，只是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合照。原来有些告别并不会提前通知我们，它们只是藏在一次普通的聚餐、一场并不正式的比赛，或者一张匆忙拍下的照片里。等我们终于意识到那是某个阶段的结束时，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当时，再多停留一会儿了。
　　不过那时的我并没有把它当成告别。
　　我只是觉得，等暑假结束以后，我们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