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48、第四十八章 失重 医生的电话

　　医生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那时候我刚醒不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宿舍里只有王梓琳翻动书页的声音。手机震动时，我正坐在床边发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想起来那是医院的预约回访电话。
　　我接起来，按照医生之前的建议，把最近的睡眠情况、精力变化，以及在食堂听见声音的经历重新说了一遍。说到一半，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昨天那样轻描淡写了。那些被我归结为偶然的小事，一旦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就变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睡眠时间持续缩短，思维变得活跃，情绪容易烦躁，注意力难以停留，偶尔出现熟悉的感知异常。我原本以为只要不去在意，它们就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可现在连我自己都无法再说服自己。
　　医生没有责备我，只是询问了更多细节，建议我尽快到医院复诊，并提醒我在复诊前不要自行调整药物，继续记录睡眠和情绪变化。如果状态进一步加重，或者出现让自己无法保证安全的念头，要及时联系家人、身边可信任的人和医疗机构，不要独自硬撑。
　　挂断电话后，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王梓琳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医生让我尽快复诊，她立刻点头，说可以陪我一起去。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习惯把“我可以”挂在嘴边，好像只要说得足够坚定，就真的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可这一次，我忽然不太想再逞强了。
　　我给顾睿辰发了消息。他很快回复，说下午可以陪我去医院，让我先吃点东西。随后又补了一句：“不用急着把所有事情都整理好，到了再慢慢说。”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下午出门前，我换了好几次衣服。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复诊，我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无法预知结果的考试。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头发有些乱，脸色也只是比平时苍白一点。我甚至下意识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能露出那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表情。
　　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顾睿辰在楼下等我。他看见我时没有问太多，只接过我手里的包，和我一起往校门外走。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交谈声和远处施工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我原本还能跟他说几句话，走到人多的路口时，声音却像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手指攥紧了包带。
　　“难受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没有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而是陪我退到路边相对安静的位置，等那阵不适慢慢过去。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第四十六章里自己在食堂听见声音时的反应。那时候我还在告诉自己不要紧，甚至不愿意让他知道。现在他就站在我旁边，我却还是觉得难堪。
　　“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顾睿辰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确实担心。”
　　我低下头。
　　“但我不是因为你需要复诊才担心，也不是因为你现在状态不好就觉得你麻烦。”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寻找合适的表达，“我担心的是你明明已经很难受了，却还要花那么多力气装作没事。你可以告诉我你今天不舒服，也可以告诉我你现在不想说话。你不用每次都先想好怎么让我放心。”
　　我没有回答，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医院里依旧有消毒水的气味。候诊区的人不多，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叫号声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抬头。顾睿辰坐在我旁边，没有一直看着我，也没有不停地询问，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把水递过来。我把提前整理好的记录交给医生，尽量完整地描述了最近的变化。
　　医生听完后，又问了我一些问题，包括睡眠、食欲、情绪波动、冲动行为，以及最近有没有出现伤害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本能地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最近几天，我确实有过一些很糟糕的念头。并不是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也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是在某些特别疲惫的瞬间，我会突然觉得，如果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如果可以暂时从所有事情里消失，不必再解释自己的状态，不必再担心下一次变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好像也不错。
　　这些念头来得很短，却让我害怕。
　　我不愿意承认它们，因为我明明还想去看电影，还想和王梓琳逛街，还想在冬天结束之前再看一次雪。我明明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还会在某些瞬间觉得，继续生活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有过。”最后我说。
　　医生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责备我。她继续询问这些念头出现的频率、持续时间，以及我是否有伤害自己的打算。我按照实际情况回答，没有把它说得更轻，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很严重而夸大。说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医生建议我和身边可信任的人保持联系，近期不要独自承担这些状态变化，按照评估结果调整后续治疗安排，并在出现安全风险时及时寻求紧急帮助。她也再次强调，之前的好转是真实的，但目前出现的新变化同样需要认真对待，不能因为曾经进步过，就要求自己必须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我坐在那里，听见她说：“这不是你努力得不够。”
　　那一瞬间，我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医生说了什么特别动人的话，而是因为我已经在心里责怪自己太久了。我把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当成退步，把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当成自己没有管理好生活的证据。我甚至觉得，如果我足够努力，足够听话，足够珍惜那些好起来的日子，就不应该再回到这里。
　　可原来不是这样的。
　　复诊结束时，顾睿辰陪我走出医院。我手里拿着新的复诊安排和注意事项，纸张被我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的店铺正在准备晚餐。有人牵着孩子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拎着刚买的水果，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站在便利店门口商量晚上吃什么。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有些难过。
　　我突然很想回到第四十二章的那个雪后早晨，回到我们一起堆雪人的时候。那天顾睿辰的手指冻得通红，我笑他堆出来的雪人像一颗歪掉的土豆。他不服气，非要重新修整，最后还是被我拍进了照片里。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慢慢走出了那些阴影，以为只要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往后的日子就会越来越轻松。
　　我问他：“你还记得那天的雪人吗？”
　　“记得。”
　　“我那天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
　　“我现在也想开心。”我看着路边的灯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了。”
　　顾睿辰没有立刻回答。他陪我走过一段路，直到周围的人声渐渐稀少，才慢慢开口：“那就先不要要求自己开心。”
　　我转头看他。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按医生说的去做。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不用拿来证明什么。”他说，“你不用为了让我觉得这段时间值得，就一定要马上好起来。”
　　我停下脚步。
　　那句话像是轻轻碰到了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做一件很累的事：我想把每一天都过好，想证明医生的判断没有错，想证明顾睿辰没有白费心思，也想证明自己值得拥有那些平静的日子。我把好转当成一份必须持续交付的答卷，一旦状态出现变化，就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是不是已经太累了。
　　“顾睿辰。”
　　“嗯？”
　　“如果以后还会这样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再想办法。”
　　“如果很多次都这样呢？”
　　“那就一次一次处理。”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一定会好？”
　　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也不能替医生保证什么。”他说，“但我可以陪你去复诊，可以在你不舒服的时候听你说话，也可以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承认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用假装自己什么都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也变了。
　　他不再急着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也不再试图用自己的陪伴填满我所有的空缺。他开始承认自己的担心，承认有些事情他无法理解，也承认有时候他同样会害怕。可他仍然愿意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过医院门口那段并不算长的路。
　　我很想抱抱他。
　　于是我真的伸出了手。
　　他愣了一下，随后把我抱进怀里。我把脸埋在他的外套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眼泪浸湿了一小块布料。我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起来。我只是抱着他，很久都没有松开。
　　回到宿舍后，我按照医生的建议，把复诊后的安排告诉了王梓琳，也把需要留意的情况写进了日记。顾睿辰一直等到我确认已经回到宿舍，才发来消息。他说自己也会记下今天医生交代的事情，但不会替我做决定；如果我需要他陪同，他会尽量安排时间。
　　我回复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们刚刚在一起，所有事情都还很新鲜。我会因为他的一条消息开心很久，会把他随口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也会在分别以后期待下一次见面。
　　后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们一起看过电影，走过夜晚的西湖，在辩论赛结束后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复盘，也在第一场雪落下时站在校园里，像两个终于得到奖励的小孩子。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足够相爱，就能一起走过所有难关。
　　现在我仍然爱他。
　　这一点没有改变。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并不能替我睡一个好觉，不能替我分辨那些混杂在现实里的声音，也不能替我完成每一次复诊和治疗。顾睿辰可以陪我走进医院，却不能替我回答医生的问题；可以在我哭的时候抱住我，却不能让那些痛苦从此消失。
　　而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疲惫和需要面对的事情。
　　我不想再把他当成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岸。
　　我更不想因为害怕失去他，就假装自己没有那么需要帮助。
　　那天晚上，我终于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段时间最完整的一篇记录。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最后几行：
　　“我曾经以为，好起来就是一条不断向前的路。只要走得足够久，就不会再回头。可今天我才知道，人生不是这样。那些好过的日子是真的，现在的痛苦也是真的。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不需要互相否定。”
　　“我还是很想好起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辜负谁，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放心。我只是还想继续生活，想再看一次雪，想和顾睿辰去吃那家一直没来得及去的店，想在某个普通的早晨醒来时，不再害怕今天会发生什么。”
　　写完以后，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扇。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顾睿辰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晚安，亦欢。”
　　我没有再回复，只把手机放到枕边，按照医生的建议准备休息。
　　那一夜，我依旧没有睡得很好。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把它记成自己的失败。
　　我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复诊、记录、调整，也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因为今天的一次谈话就突然变得平坦。可我至少不再需要独自假装一切正常。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写进日记。
　　我很害怕。
　　害怕下一次状态变化来得更突然，害怕自己又一次忘记如何生活，也害怕顾睿辰有一天会发现，他已经陪我走了很远，却仍然无法替我抵达那个真正安稳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还在。
　　而我仍然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