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47、第四十七章 明天之前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能睡着。
　　准确地说，我躺在床上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睡眠。宿舍里很安静，王梓琳已经睡熟了，偶尔翻身时，床板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我盯着窗帘上被路灯映出来的影子，看它从模糊的一团慢慢变成清晰的轮廓，又在车灯经过时短暂地晃动。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有群消息，有课程通知，还有顾睿辰发来的晚安。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停在他的对话框里，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想告诉他，我今天又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特别清楚的一次。那声音混在食堂的喧闹里，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有人喊了我一声，又很快消失。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声音。可我知道自己当时的反应：心脏突然收紧，肩膀僵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下意识回头，看到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谁看着我，也没有谁因为我的回头而停下。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如果只是听错了，为什么我会害怕成那样？
　　我最终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只给他回了一个表情。随后，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试图像医生教过的那样，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吸气，停顿，呼气。我数到二十，又从头开始。可脑子里的念头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滴接着一滴，根本停不下来。我想起最近几天没有完成的事情，想起白天王梓琳看我的眼神，想起顾睿辰问我睡了多久时，我那句轻描淡写的“还好”。然后，我又想起第四十四章复诊时，医生说我最近的状态确实有了进步。
　　那句话明明是真的。
　　我记得当时自己有多高兴。走出诊室的时候，冬天的阳光落在医院门口，我甚至觉得路边的树都比以前好看了一点。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顾睿辰，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去吃饭，我说等考试结束以后想做很多事情，想把之前没来得及看的电影补回来，想和王梓琳去逛街，还想在下雪的时候多拍几张照片。
　　我那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正在慢慢变好。
　　所以现在才更难接受。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上的数字很亮，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前段时间，我还会因为终于能睡一个完整的觉而开心，会在早上醒来时感谢昨晚没有被噩梦惊醒。可现在，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却仍然觉得自己精力充沛，甚至有一种停不下来的冲动。我可以列出很多计划，可以在深夜里整理资料、看书、修改文档，甚至觉得第二天还有更多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只是偶尔，在某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我会发现自己其实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它藏在胸口，像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我不愿意碰它，也不愿意承认它存在，于是只好继续做事，让自己忙起来。只要不停止，我就不用面对那些问题。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坐在宿舍里整理前几天的记录。王梓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我说等一会儿。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最后没有催，只提醒我别又忘了吃东西。
　　我点头答应，却一直没有动。
　　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文档、课程资料和浏览器标签挤在一起。我原本只是想整理一下最近的学习计划，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点开了自己的日记。第四十四章复诊那天的记录还在里面，字迹有些潦草，却能看出当时的轻快。
　　“医生说，我最近的状态确实有了进步。”
　　下一行是：
　　“我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盯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王梓琳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边。她没有问我在看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睡好？”
　　“还行。”
　　“吴亦欢。”
　　她很少这样叫我全名。我抬起头，看见她眉心轻轻皱着，像是已经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
　　我下意识想反驳，可她没有给我机会。
　　“你每天都说自己很好，说只是睡得少一点，说事情多所以停不下来。可是你已经好几天没按时睡觉了，吃饭也总是忘，昨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的时候，你还坐在桌子前面。你知道几点了吗？”
　　“我就是想把事情做完。”
　　“事情永远做不完的。”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把视线重新移回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过了一会儿，我才低声说：“可是我不想又变成以前那样。”
　　王梓琳没有马上接话。
　　“我好不容易才好一点。”我说，“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正常了。我可以上课，可以出去玩，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可以不用每天醒过来就先想今天会不会难受。我甚至开始期待明天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想说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想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因为我太高兴、太放松，所以才把那些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弄丢了。可这些话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我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王梓琳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具体是什么，但我不觉得你之前的进步是假的。”
　　“可是我现在又这样了。”
　　“那也不代表之前的那些日子不存在。”
　　她说得很认真。我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因为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可我还是害怕。害怕那些看起来已经过去的东西重新回来，害怕自己又要从头开始，害怕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摆脱的痛苦，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
　　我低头看着日记里那两句话，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早晨。
　　那天顾睿辰站在我身边，我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他在旁边看着我笑，说我像个小孩子。我当时觉得自己拥有了很久没有拥有过的轻松，甚至偷偷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我没有想到，原来幸福也会让人害怕。
　　因为一旦拥有过，就会开始害怕失去。
　　下午，我给顾睿辰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时间。他很快回复，说下课后可以来找我。我原本想等他来了再说，可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开始后悔。我怕他担心，怕他问我是不是又听见了什么，也怕他像之前那样认真地看着我，仿佛只要我说出一句实话，他就能立刻察觉到我藏起来的所有问题。
　　可我又确实想见他。
　　我们在教学楼附近见面时，天已经阴了下来。顾睿辰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而是把手里的热饮递给我。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买的是以前常喝的那一种。
　　“今天吃饭了吗？”
　　我握着杯子，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立刻拆穿我，只是陪我沿着教学楼外面的路慢慢走。走过一段人少的地方，我才开口：“我最近可能不太对劲。”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怎么了？”
　　“睡得很少，但是不困。脑子里一直有很多事情，停不下来。有时候说话也会很快，想做的事情特别多。”我努力把这些话说得平静一些，像是在汇报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还有前两天，在食堂，我好像又听见有人叫我了。”
　　顾睿辰没有打断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低头看着杯子，“可能只是太累了，也可能是环境太吵。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医生上次还说我状态有进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好起来了，都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没有这么想过。”
　　“可是我自己会这么想。”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我用力吸了一下气，试图把情绪压回去，可越是这样，胸口就越堵得厉害。
　　“顾睿辰，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知道。”
　　“我按时去复诊，也在努力调整生活。我有好好上课，有吃饭，有和王梓琳出去玩。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我说不下去了，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过正常一点的生活了。”
　　顾睿辰握着我的手，过了很久才说：“那些都是真的，亦欢。”
　　“那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大概也找不到一个能够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们都知道他不能替我解释这些变化，也不能用一句“会好的”就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他只能陪我站在这里，听我说那些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愿不愿意把最近的情况告诉医生？”
　　我下意识想说等几天再看看。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说过很多次“再看看”了。睡眠少一点，再看看；精力旺盛一点，再看看；听见声音，再看看。每一次我都觉得明天或许会恢复正常，可明天到了，事情却没有真的消失。
　　“我怕医生觉得我又严重了。”
　　“那就让医生来判断。”顾睿辰说，“你不用先替自己下结论，也不用因为害怕听到答案，就一个人把这些事情拖下去。”
　　我没有说话。
　　他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之前的进步不会因为现在出现变化就被取消。你不是做错了什么，也不是没有努力。我们先把最近的情况记下来，联系医生，听听专业的建议，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没有办法再用那些轻飘飘的理由把事情推开。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我，也不是觉得我又给他添了麻烦。他只是希望我不要再一个人假装没事。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我又变回以前那样呢？”
　　顾睿辰看着我。
　　“如果我又开始睡不着，又开始听见那些声音，又不能好好上课，不能好好生活。那我们之前那些日子怎么办？”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难过。
　　“那些日子不会消失。”
　　“可是我会忘记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我陪你记着。”
　　我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说一定会好，也没有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只是站在我面前，手掌仍然握着我的手，像是在告诉我，即使他不能替我解决所有问题，也不会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就否认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快乐。
　　我突然觉得，这比一句保证更让我难过。
　　因为我知道他也害怕。
　　他只是没有把害怕放在我面前。
　　晚上回到宿舍后，我按照顾睿辰的建议，把最近几天的睡眠时间、精力变化和那次听见声音的经历整理出来，准备联系医生。写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记录过这些事情了。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而是因为我太想相信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记录它们。
　　我重新打开那篇第四十四章的日记。
　　“我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盯着这句话，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我没有删掉它，也没有在后面写上“其实没有”。因为那一天的我是真的开心，是真的觉得自己正在走出那些漫长的阴影。她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没有高估自己的努力。她只是站在一个难得明亮的日子里，以为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
　　我不想因为今天的难过，就把那一天也变成一场错误。
　　可我还是很想念她。
　　想念那个可以放心睡觉、可以期待明天、可以在第一场雪里笑得毫无顾忌的自己。想念那个不必在每一次情绪变得明亮时，都偷偷担心它是不是来得太快的自己。
　　我在日记最后写：
　　“今天，我承认自己可能又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会联系医生，也会继续记录。我知道这不代表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写完以后，我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真的好想一直好下去。”
　　窗外没有下雪。
　　顾睿辰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把记录整理好，提醒我不要再熬夜。我回复他说已经整理好了，准备睡觉。他回了一个好，又说，明天如果有需要，他可以陪我一起联系医生。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台灯。
　　黑暗重新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场雪。那时候我站在他身边，觉得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我曾经以为，只要熬过那些最冷的日子，往后的路就会一点点暖起来。
　　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冬天不是只来一次。
　　有些时候，它会在你以为春天已经到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重新落下来。
　　而我最难过的，并不是又要面对一次寒冷。
　　是我明明记得自己曾经有多么接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