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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把日子还给日子 复诊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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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之后的那几天,生活并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
宿舍楼下的早餐摊依旧在早上七点准时支起棚子,教学楼里的课程照常进行,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仍然有人提前占座。王梓琳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问我一句要不要带早餐,顾睿辰也还是会在上课前给我发消息,提醒我今天有课,记得带伞。校园里的一切都在按照原来的节奏向前走,只有我开始重新学习怎样跟上它。
医生让我先把生活节奏稳定下来,继续记录睡眠和情绪变化,按照既定安排接受治疗,出现新的异常及时反馈。她没有给我一个具体的期限,也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起初很想问,至少给我一个大概的时间也好,可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即使有人告诉我需要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更久,我也未必能真的按照那个时间表好起来。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活不是一份可以提前完成的计划。
最开始几天,我仍然会在夜里醒来。偶尔是因为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想法,偶尔是因为一点细微的声音,也有时候只是单纯地睁开眼睛,再也睡不回去。我把这些情况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急着给它们找理由。每当我忍不住想写下“今天状态不好”时,就会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于是改成更具体的记录:几点入睡,几点醒来,白天精力如何,有没有出现感知异常,情绪变化持续了多久。
这些文字看起来很冷静,像是另一个人在记录我的生活。
可它们至少让我不必再靠猜测判断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梓琳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盯着我。她只是把一些事情做得更自然了,比如吃饭的时候顺手给我留一个位置,晚上回宿舍时问我今天有没有按时吃东西,偶尔看见我又坐在桌前发呆,就提醒我起来走两步。她不再把每一次沉默都当成危险信号,也没有因为我状态不稳定,就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看护的人。
我很感激她这一点。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宿舍里整理课程资料。她突然把一包零食推到我面前,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等这学期结束,我要去剪头发。”
我看着她:“你不是上个月才剪过吗?”
“上个月剪得不好。”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次我要换个发型,彻底告别过去。”
我忍不住笑了:“你每次剪头发都说要告别过去。”
“那说明过去值得反复告别。”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翻找图片,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很好。没有谁在讨论病情,没有谁在担心下一次变化会什么时候发生。我们只是坐在宿舍里,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为下个月的发型和周末的外卖纠结。
我想,我需要这样的日子。
不是因为它们能证明我已经完全好起来了,而是因为即使我还没有好起来,也依然可以拥有它们。
顾睿辰也在慢慢调整自己的生活。
以前我们见面时,他总会先问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晚上睡得好不好。现在他依旧关心这些事情,却不再让每一次见面都变成一次状态检查。他会和我讨论课程,会抱怨小组作业里不靠谱的队友,也会在食堂排队时认真研究今天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值得买。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自己前些天刚刚去过医院,直到手机里那份记录提醒我,才想起自己仍然处在一个需要认真照顾的阶段。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曾经以为,生病以后,生活就会被疾病占满。每天要考虑睡眠、情绪、复诊和那些无法预测的变化,仿佛其他事情都必须暂时让位。可现在我开始明白,它们可以同时存在。我可以有需要处理的症状,也可以喜欢一部电影,可以因为一道题做出来而开心,可以和朋友讨论哪家店的甜品更好吃。
我不必等到彻底恢复以后,才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
周五下午,顾睿辰问我有没有时间。
他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小店,卖的东西不算特别好吃,但装修得很有意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看了一眼当天的记录,确认自己没有其他安排,便答应了。
那家店藏在一条不太宽的街道里,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店面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木桌,窗台上放了几盆绿植。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桌客人,音乐声很轻,空气里有刚烤好的面包味道。我点了一杯热饮,他点了一份甜点,等东西端上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期待下次再来。
“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
“我说了吧。”
“你上次也说那家面馆还不错,结果我们排了四十分钟,最后发现只是普通。”
顾睿辰想了一下:“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是意外。”
“这次至少没有排队。”
我笑着拿起杯子,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顾睿辰坐在对面,低头拆开餐具包装,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坐在某家店里,为了一点小事争论很久。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能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一顿普通的饭,也会变成值得记住的事情。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忘记了这种感觉。
不是不喜欢他了,而是我太在意自己有没有表现得足够正常,太在意他是不是因为我的状态而疲惫,以至于每一次见面都像在努力完成某种任务。我希望自己能让他开心,希望他不用担心,希望他看见的仍然是那个曾经可以和他轻松聊天、毫无顾忌地笑出来的吴亦欢。
可我越是努力,越容易忘记我们原本只是两个在谈恋爱的人。
“顾睿辰。”
“嗯?”
“我们以后还可以这样出来吗?”
他抬起头:“哪样?”
“就是随便找一家店,吃点东西,聊一些没有用的话。不用每次都考虑我今天状态怎么样,也不用把所有时间都安排得很小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
“可是如果我中途不舒服呢?”
“那就换个地方,或者回去。”
“如果我突然不想说话呢?”
“那我就少说一点。”
“如果我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了呢?”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认真地看着我:“那你可以告诉我。但我们不一定每次都要围着这个问题转。你可以难受,也可以只是想和我吃顿饭。两件事不冲突。”
我低头看着杯子,轻轻搅动里面的饮料。
“我以前好像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我们两个都有。”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说下去,也没有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他只是平静地承认,我们都曾经在这段关系里做过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我总想替他决定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他也曾经因为担心而过度关注我的状态。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可那些好意有时也会让对方感到疲惫。
“那我们以后慢慢改。”我说。
“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把“以后”说得不那么小心翼翼。它不再是一句必须兑现的保证,也不再是一种用来证明我们足够相爱的承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时间词,意味着明天还有课,下周可能还会来这家店,下一次见面时我们也许会继续讨论今天没说完的话。
我们可以先拥有这些。
离开店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边亮起路灯,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拎着晚饭,有人急着赶车。顾睿辰问我要不要走一段再回去,我点点头。
走到路口时,我看见一家电影院的宣传海报。新上映的电影刚好是我之前提过想看的类型,便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想看?”他问。
“有一点。”
“那下次去。”
我转过头看他:“你最近怎么总说下次?”
“因为今天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送你回宿舍。”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爱乐之城》。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也是他一直很喜欢的一部。我曾经以为,只要记住所有关于他的细节,就能一直记住我们最初相爱的样子。可现在我觉得,也许不需要刻意记住。那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它们不会因为我们后来经历了什么,就从过去消失。
我可以继续喜欢他。
也可以继续喜欢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普通日子。
回宿舍以后,我把今天的事情记进了日记。没有写太多关于症状的内容,只简单记下了复诊安排、睡眠情况,以及下午去过的那家小店。
最后,我写了一句: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和顾睿辰吃了东西,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还约好了下次去看电影。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又有了一点原来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补上:
“我不想再把好起来当成唯一的目标。我想先把日子过起来。”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王梓琳在床上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我说好,她又问我想吃什么。我想了想,说还是之前那家豆浆店。
她满意地翻了个身,说这个决定不错。
我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
那天晚上,我依旧按照医生的建议记录了睡眠情况。入睡的过程并不算顺利,中途也醒了一次,但我没有因此觉得整晚都被毁掉。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光。我拿起手机,看到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他说,电影票可以提前看看。
我回他:“那你负责选时间,我负责选位置。”
他很快回复:“成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原来我们还可以有很多这样的对话。
原来在那些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之外,我们仍然可以讨论电影、晚餐、天气和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我不知道这段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在这个早晨,我没有急着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完全好了。
我只是起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去吃早餐。
我想把日子还给日子。
也想把那个曾经很喜欢生活的自己,慢慢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