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46、第四十六章 亮得过分 考试结束后

　　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忽然空了下来。
　　图书馆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座无虚席，食堂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宿舍楼下偶尔能看见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的学生。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几天，可真正闲下来以后，反而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桌面上的资料已经整理完了，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平时总被我拖到最后才处理的琐事都一件件做完了。我打开计划本，看着后面空出来的几页，忽然觉得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于是我开始给自己安排新的计划。
　　先把之前没看完的书补上，再学一点一直想学却没时间学的东西；假期里可以重新练练辩论，也可以找几门公开课听一听。如果时间允许，还能把下学期的课程提前预习。想到这些，我便忍不住打开电脑搜索资料，浏览器的标签页一个接一个地增加，笔记文档也开了好几个。原本只是想简单列个清单，最后却写出了好几页。我看着屏幕，越看越觉得这些事情都很有意思，甚至恨不得立刻开始。
　　王梓琳是在下午过来找我的。
　　她推开宿舍门时，我正坐在桌前整理新买的书，旁边还放着刚刚拆开的快递。她扫了一眼桌面，随口问我是不是打算把书店搬回来。我笑着让她少管，顺手把其中一本递给她看，告诉她自己最近发现了一个很不错的课程，准备从头学起。她翻了两页，又看了看我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计划表，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准备放假，还是准备把自己重新培养成一个大学生？”
　　“我本来就是大学生啊。”
　　“那你至少给大学生留点喘气的时间吧。”
　　我没太听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只觉得她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以前我总抱怨自己没有精力，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完成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和状态，当然应该抓紧机会。我把计划表转给她看，兴致勃勃地讲起每一项安排，讲到后面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王梓琳听完，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只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问我最近是不是一直睡得这么少。
　　“还好啊，我又不困。”
　　“你上次几点睡的？”
　　“昨天吗？两三点吧。”
　　“前天呢？”
　　我想了想，没能准确说出来，只记得那几天晚上总有事情想做，有时候躺下了也会突然想起一个没完成的念头，然后重新坐起来把它记下来。王梓琳看着我，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我却已经转过身去整理快递盒了。我不喜欢她们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和我说话，好像只要我稍微表现得和平时不一样，就意味着某件糟糕的事情又要发生。
　　傍晚，顾睿辰约我出去吃饭。
　　我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不少。他看见我时，先是笑着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问我是不是又买了东西。我告诉他里面是几本书，还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最近准备学的新课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我几句，可我说着说着就开始跳到别的话题，从书讲到电影，又从电影讲到以后想去的地方。等我终于停下来，他才笑着问：“你今天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说？”
　　“有吗？”
　　“有。”他把菜单递给我，“不过挺好的，我喜欢听你讲。”
　　我被这句话哄得心情更好，低头点了几样菜。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之前看中的一件外套，拿出手机给他看，说自己已经决定买了。他问我是不是之前那件还没穿几次，我说那件和这件不一样，而且现在正好有活动，错过就不划算。他没有直接反对，只问我最近是不是买了不少东西。我这才想起桌上还没拆完的几个快递，便笑着说：“也没有很多吧，都是我需要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提醒我别为了凑优惠买太多用不上的东西。我点头答应，心里却隐约有些不舒服。明明只是买几样喜欢的东西，为什么总要被反复确认？我已经能够自己安排生活，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每一件小事都有人替我把关。
　　饭后，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一段。冬天的夜色来得很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街边店铺的招牌映在湿润的地面上。我一路说着刚才想到的新计划，顾睿辰走在我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很少睡觉？”
　　我脚步顿了一下。
　　“也没有很少。”
　　“你自己算过吗？”
　　“最近事情比较多，而且我真的不困。”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医生不是也说我状态稳定了吗？总不能因为我现在精神好一点，就觉得一定有问题吧？”
　　“我没有这么想。”他很快解释，“我只是觉得你最近睡得比之前少很多，而且有时候说话、做事都停不下来。我怕你太累了，只是自己没感觉到。”
　　“可是我真的不累。”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要把话题绕回睡眠，好像我现在做的每件事都需要被检查一遍。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可那种担心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做什么都要先考虑会不会出问题，连开心都不能太明显。
　　顾睿辰没有和我争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想让你觉得自己不能开心。你最近过得好，我也很高兴。但之前复诊的时候，医生说过要留意睡眠变化。如果连续几天都这样，我们可以一起联系医生问问，不用等到很难受了才去。”
　　我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也重新握住他的手，试着把刚才那点不愉快放到一边。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甜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我忽然想起以前和他一起在冬天散步的日子，便拉着他过去买了一个。红薯很烫，我捧在手里吹了好几次，最后掰开一半递给他。顾睿辰接过去，低头笑了一下。
　　“好吃吗？”我问。
　　“嗯。”
　　“那下次还来。”
　　“好。”
　　我看着他，觉得刚才那点不愉快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明明还好好地牵着手，还能一起吃热乎乎的东西，还能商量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只要这些事情没有改变，我就不想把生活重新想得那么糟糕。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有睡好。
　　准确地说，我没有觉得自己需要睡觉。回到宿舍后，我把白天买的书重新拆开，按照计划表排好顺序，又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课程资料。写到一半时，我忽然想到有一处内容可以换一种结构，便重新调整了前面的笔记。等全部整理完，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我看了一眼时间，原本打算关电脑，却又觉得既然已经坐起来了，不如把剩下的几页也看完。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像有许多条线同时向前延伸，每一条都能连出新的想法。我甚至觉得自己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如果早一点拥有现在这样的效率，很多事情根本不必拖到最后。我越想越清醒，直到天色渐渐发白，才终于关掉电脑。
　　第二天上午，我在宿舍楼下遇见了王梓琳。她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说自己昨晚睡得晚，但今天有事要做，所以还是先起来了。她皱着眉问我到底睡了几个小时，我没有回答，只说自己状态很好，让她别总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我没有觉得你脆弱。”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好像一直很兴奋，什么都想做，也不怎么需要休息。你以前也会有心情好的时候，但不是现在这样。”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大概也察觉到我不太高兴，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中午一起吃饭，顺便让我别忘了给顾睿辰回消息。我这才发现手机里已经积了好几条未读信息。他问我早上有没有吃东西，也问我昨晚是不是又睡得很晚。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有些烦躁，觉得所有人都在关注同一件事，好像只要我不承认自己有问题，他们就不会放心。
　　我最后只回了一句：吃过了，今天有点忙。
　　事实上，我还没有吃早餐。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食堂里，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凉掉的饭。王梓琳在旁边讲着假期回家的安排，我努力跟上她的话，却总忍不住被周围的声音吸引。有人在后面拖动椅子，有人端着餐盘经过，有人在不远处笑起来。那些声音原本都很普通，可渐渐地，我开始觉得它们像是挤在一起，彼此覆盖，又彼此拉扯。我低头看着筷子，试图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饭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下意识抬起头。
　　“怎么了？”王梓琳问。
　　“没什么。”
　　我重新低下头，可那阵声音并没有立刻消失。有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我没能听清内容，只隐约觉得其中有一个声音像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抬眼看向身后，却只看见几张陌生的脸。他们正在讨论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看我。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是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些无法解释的声音，想起曾经以为已经远去的海，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紧缩感。我努力维持着平静，把筷子放回餐盘边，告诉王梓琳自己有点吃不下了，想出去透透气。
　　她没有问为什么，立刻拿起外套陪我离开。
　　食堂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时，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王梓琳站在我旁边，轻声问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我看着远处的树，过了很久才点头。
　　“像是有人叫我。”我说，“但我不知道是不是。”
　　她没有说那只是错觉，也没有急着告诉我别害怕，只问我现在要不要给顾睿辰打电话。我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刚刚得到的好消息变成一场新的担心。医生说我最近有进步，生活也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我不愿意承认那些声音可能又回来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王梓琳陪我走到楼下，临走前让我今天不要再安排太多事情，如果不舒服就告诉她。我点头答应，等她走远后，才慢慢拿出手机。
　　顾睿辰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
　　“吃饭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告诉他已经吃过了，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终于试着提前睡觉。可躺在床上以后，脑子里仍旧有许多念头不断冒出来，白天听见的声音也时不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我翻了几次身，直到宿舍彻底安静，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睡着之前，我忽然想起医生在复诊时说过的话。
　　如果连续睡眠减少，精力明显增加，或者出现和平时不一样的情绪变化，要及时联系医生。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又很快告诉自己，今天只是太累了。
　　明天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食堂里那声模糊的呼唤。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些被我一次次推到明天的事情，已经开始在今天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