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42、第四十二章 雪后的晴天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昨晚的雪果然没有白下。窗外的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宿舍楼下的草坪也被覆盖了大半，几处被踩过的地方露出深色的泥土，边缘还留着一些不太整齐的脚印。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积雪上，亮得有些晃眼。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梓琳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打算今天不去上课了，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睡衣。
　　“下雪了还不值得多看两眼吗？”我回头看她。
　　“值得，但是不值得你逃课。”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快点洗漱，今天还有早课。”
　　我这才想起课表，赶紧收拾东西。出门前，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莫名有些舍不得。昨晚的雪已经停了，可我总觉得它还留在校园里，藏在树枝、屋檐和路边的角落，等着有人经过时重新发现。
　　教学楼外比平时热闹许多。有人蹲在草坪边拍照，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树枝上的积雪找角度，还有几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滚来了一个不太圆的雪球，正商量着要不要再堆一个雪人。王梓琳一边走一边评价他们的作品，说那个雪球看起来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过，实在没有什么美感。我被她逗笑，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睿辰，问他觉得怎么样。他很快回复，说看起来还不错。我把王梓琳刚才的话转述过去，他回了一句：“那你们可以去帮它改善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王梓琳看，她立刻表示这项工作应该由提出建议的人负责。于是我们一路走到教学楼，谁也没有真的去改善那个雪球。
　　上午的课比预想中顺利。老师讲到期末考核的安排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叹气声，王梓琳在旁边悄悄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已经列好了几项待办事项，甚至还给每一项标了预计完成时间。我看了一眼，发现她把自己的任务和我的任务混在了一起，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准备替我规划人生。她说只是防止我临近考试又开始手忙脚乱，顺便提醒我不要把所有事情拖到最后一天。我嘴上说她管得真宽，还是拿出笔，把自己负责的部分补充进去。
　　以前我总觉得，生活里只要有一件事没有做好，其他事情就会跟着变得糟糕。作业没完成，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失败；睡得不好，会担心接下来几天都无法正常生活；偶尔情绪低落，也容易把它理解成某种更糟糕的开始。可最近我慢慢发现，一天里可以同时存在很多不同的东西。上午的课听得不错，不代表下午不会疲惫；今天心情很好，也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再遇到难受的时候。它们可以各自发生，不必互相抵消。
　　中午吃饭时，王梓琳忽然提议下午出去堆雪人。她说昨晚没来得及玩，今天再不行动，地上的雪恐怕就要化了。我本来还惦记着下午的课程资料，听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待办清单，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必须立刻完成的事情，便答应了下来。她对我的爽快感到十分满意，当场宣布这将是本周最值得期待的活动。我笑她要求未免太低，她却说大学生活本来就应该由一些没有意义但很快乐的事情组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给顾睿辰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他说刚好结束小组讨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我告诉他王梓琳准备堆雪人，想邀请他来参加一项毫无技术含量的校园活动。他回复得很快：“可以，在哪里集合？”我把位置发过去，随后和王梓琳先一步去了教学楼旁边的空地。她已经开始挑选积雪比较厚的地方，甚至认真地讨论起雪人的身高和比例，仿佛我们真的准备完成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作品。
　　等顾睿辰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滚好了两个雪球。王梓琳负责下面那个，我负责上面那个，至于为什么两个雪球大小差距这么大，她的解释是雪人的头本来就应该小一点。我看着那个几乎快要和身体一样大的脑袋，觉得她对人体结构可能存在某些误解。顾睿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蹲下来帮我们把雪球固定好，又从附近捡了两根小树枝当作手臂。王梓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颗石子，认真地按在雪人脸上，最后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的脖子上。
　　我们三个人退后几步，终于看清了它的完整模样。它确实算不上好看，脑袋有些歪，眼睛一高一低，嘴巴还是王梓琳用树枝划出来的，怎么看都带着一点不太聪明的气质。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满意，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王梓琳站在旁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顾睿辰则伸手替我拍掉袖口沾上的雪。我让他也站过来一起拍，他没有拒绝，走到我身边时还顺手把我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免得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
　　拍完照片，王梓琳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先一步回了宿舍，把那个刚刚还被她称作本周最重要作品的雪人留在了原地。我和顾睿辰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阳光照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浅浅的光。偶尔有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鞋底踩过雪水，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问他觉得哪一张最好。他认真看了一遍，最后选了我们三个人站在雪人旁边的那张，说这张比较完整。我却觉得另一张更好，因为那张照片里我正好在笑，眼睛弯起来，连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陌生。
　　“怎么了？”他发现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挺开心的。”
　　“你今天确实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
　　“堆雪人的时候，你笑了很多次。”他说得很平常，“而且刚才拍照的时候也是。”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前面的路。其实我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只是有时候，亲口承认自己正在经历一段不错的日子，反而需要一点勇气。因为我曾经太习惯为那些不好的事情提前做准备，以至于当生活真的出现一些轻松的时刻时，也会下意识地担心它们是不是很快就会结束。
　　我们在路边的小店买了热饮，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来。顾睿辰问我最近的课程安排，我告诉他期末事情开始多起来了，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比较忙。他说他那边也差不多，之后大概需要集中处理几项小组任务。我们就这样聊着各自的事情，偶尔抱怨几句课程和作业，偶尔又因为某个无聊的话题笑起来。没有谁刻意寻找什么值得纪念的内容，可我却觉得这个下午很好，好到我希望它可以再长一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我们才起身往宿舍方向走。经过早上那片草坪，原本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已经薄了不少，几个小朋友模样的学生还在试着把剩下的雪堆到一起。我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仍然站在原地，只是围巾被风吹歪了一点，脑袋也比下午更松散了。我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打算留作纪念。顾睿辰问我是不是很喜欢那个雪人，我认真地点点头，说它虽然不好看，但是很有生命力。
　　他笑着说：“那下次我们堆一个好看的。”
　　“你还想有下次？”
　　“如果你想的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和昨晚关于雪的约定很像。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保证，也没有把未来说得多么确定，只是很自然地把下一次留在了我们之间。我点点头，说好，那下次一定要堆一个漂亮一点的。最好有鼻子，有眼睛，还要有一顶真正的帽子，不能再拿王梓琳的围巾凑数。
　　回到宿舍后，我把照片整理进相册，又把那张三个人和雪人的合照发给王梓琳。她很快回复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包，随后又提醒我明天记得把课堂笔记发给她。我一边笑一边回复，等洗漱完躺到床上，才发现自己今天竟然没有怎么留意时间。白天的课程、午饭时的闲聊、下午的雪人，还有和顾睿辰一起走过的那段路，都自然而然地连在了一起，没有哪一件事需要我反复确认，也没有哪一个瞬间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赶紧逃开。
　　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写到雪人的时候，我特意多添了几句，描述它歪掉的脑袋、不太对称的眼睛，还有王梓琳坚持认为它很有艺术价值的样子。最后，我停了一会儿，在页面底部写道：
　　“雪开始融化了，但我今天很开心。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期待过一件小事。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只是因为我想去做，所以就去了。没有提前想太多，也没有因为担心自己做不好而放弃。
　　如果这样的日子还能多一些就好了。
　　当然，如果明年还能下雪，我希望我们可以再堆一个雪人。”
　　合上本子时，窗外的风声已经小了很多。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顾睿辰发来的晚安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我回复他晚安，又顺手把今天的合照重新看了一遍。照片里的我们站在一起，身后的雪人歪着脑袋，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我看了很久，才关掉屏幕。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