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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空出来的位置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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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我收到了一条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消息。
是以前辩论队的学姐发来的。学院准备举办新一届辩论交流活动,想邀请几位有经验的同学回来帮忙,负责赛前培训和现场主持。学姐记得我以前主持过比赛,也知道我在辩论赛里拿过最佳辩手,所以特意问我有没有时间。
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活动安排表。
我把那张表打开,第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教室编号。那是以前比赛经常使用的场地,离我们上课的教学楼不远,走过去只需要几分钟。我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讲台、辩论桌、计时牌,还有坐在对面低头整理材料的顾睿辰。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回复了学姐:“可以,我有时间。”
发出去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
可我没有撤回。
我甚至有些期待。看完那段旧录像以后,我一直想做点什么,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只能坐在教室外面,也不是只能在日记里反复记录那些失去的东西。如果有机会重新站到讲台上,也许我就能知道,那个曾经的自己究竟还剩下多少。
学姐很快回复,约我下午去活动教室碰面,先熟悉一下流程。
我答应下来,又把消息截图发给王梓琳。
她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紧接着问我:“你真的要去?”
我说:“想试试。”
她没有立刻劝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兴奋地替我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说:“那你下午结束以后告诉我情况,别为了证明什么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所有人都已经学会了在我的生活里预留一个退路,只有我自己,还总想假装那个退路从来不存在。
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活动教室。
门没有关严,里面有人正在搬桌椅。我站在门外,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脚步却迟迟没有迈进去。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以前第一次参加辩论活动的时候。那时我也曾站在门口整理稿纸,担心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担心发言时会忘词,却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能不能在里面待下去。
“亦欢?”
学姐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以后笑着打了招呼。我收回思绪,跟她进了教室。她把活动安排和主持稿递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流程,又问我愿不愿意负责其中一场比赛的主持。
我低头翻着稿子。
那些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我以前最熟悉的工作。开场、介绍双方队伍、宣布辩题、控制时间、串联流程,每一项都有清楚的文字和固定的顺序。我看着纸上的句子,心里慢慢生出一点久违的兴奋。
“怎么样?”学姐问,“应该不难吧?”
“嗯,我可以先试试。”
她笑着说好,随后带我到讲台前,打开话筒,让我试读开场词。
我接过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时,我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忘词。
只是那个声音经过设备放大以后,忽然变得陌生。它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撞上墙壁,又从不同方向传回来。我看着台下空着的椅子,努力把视线放在稿纸上,继续读完了第一段。学姐在下面点头,说我的状态还不错,只是有几个地方可以再放松一点。
我点头,重新试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利。
第三遍的时候,门外有人经过,和同伴说笑了几句。我手里的稿纸轻轻晃了一下,视线从那几行字上移开,又很快落回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停顿,学姐还在低头核对流程。我却已经开始听不清自己刚才读到了哪里。
我把话筒放下,说想先喝口水。
学姐没有多问,帮我把音响关掉。我站在讲台旁边,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种不舒服并没有马上消失。我看着桌上整齐摆放的材料,突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学姐问。
我想说不用。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可能今天不太适合继续试。”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关系,活动还有时间,你回去考虑一下。主持的事情也不急着定。”
我把稿子整理好,放回文件夹里。
离开教室时,走廊里正好有一群学生经过。他们讨论着下午的课程,有人抱着书,有人拿着刚买的饮料,笑声从我身边掠过。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往楼下走。
我没有立刻告诉顾睿辰。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那几分钟。其实我完成了大部分流程,没有忘词,也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状况。可我还是没能像自己期待的那样,轻松地站在讲台上,把一件熟悉的事情做完。
这让我很难过。
不是因为别人看见了我的失常,而是因为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使用那些能力了。
晚上,顾睿辰来找我吃饭。
我们在食堂碰面时,他看见我手里拿着文件夹,问了一句:“今天去活动教室了?”
我点头。
“怎么样?”
“试了主持稿。”
“还顺利吗?”
我把筷子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他没有马上追问,只等着我继续说。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包括话筒里的回声、读到一半时突然出现的停顿,还有最后提前离开教室的决定。我说得很平静,甚至努力把那些不舒服的部分讲得轻描淡写,好像只要语气足够平常,这件事就不会显得那么失败。
顾睿辰听完,问:“那你还想接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如果不接,也没关系。”
“可我已经答应学姐了。”
“你答应的是可以去帮忙,不是必须承担整场活动。”
我低头看着餐盘,没说话。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他说,“不用因为今天没有完成试读,就觉得自己不行;也不用因为想证明自己,就一定要接下来。”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这次不去,是不是就真的离以前越来越远了?”
顾睿辰放下筷子。
“你觉得以前的你,是靠主持一场比赛才成为以前的你的吗?”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那时候你喜欢辩论,喜欢站在台上,也喜欢和别人讨论问题。现在这些喜欢还在不在,和你能不能马上完成一场主持,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做不到。”
“今天没有做到。”
他纠正得很轻,却让我一下子红了眼睛。
我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压回去。顾睿辰没有继续讲那些道理,只把纸巾推到我手边。我拿起来擦了擦眼角,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只是一次试读,明明还有很多机会,明明没有人责怪我,可我就是无法接受那个站在讲台上、连一段熟悉的开场词都读得断断续续的人。
“我不想每次都要重新适应。”我说。
“我知道。”
“我不想做一件以前很简单的事情,还要提前想好自己什么时候离开。”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忽然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重,“你至少还可以照常去上课,照常准备自己的事情。你不用每次进一间教室,都先想里面有多少人,声音会不会太大,自己能不能待到最后。”
顾睿辰怔了一下。
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可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已经涌上来,我没能及时停住。
“我不是在怪你。”我补了一句,声音却越来越低,“我只是……我真的很讨厌现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觉得你不该讨厌。”他说,“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确实没办法替你经历。”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错。正因为没有错,才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一直希望他能理解我,却又在他承认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时候感到难过。我想让他靠近,又不愿意让他看见我真正狼狈的部分;我希望他知道我有多痛苦,却又不想听见他承认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不想你们每次都说没关系。”我低声说,“因为我知道有关系。它就是发生了。我以前可以做到的事情,现在做不到了。”
顾睿辰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它确实发生了。你可以难过。但我不希望你每次难过,都要先把我推到对面去。”
我怔住了。
“我刚才问你还想不想接,不是在劝你一定要去,也不是想让你赶快好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可你每次都先替我想好答案,觉得我会担心,觉得我会累,觉得我应该去做自己的事。然后你把决定告诉我,好像我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我没有……”
“你有。”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第一次没有顺着我的话退开。
“上次你说想一个人待着,我答应了。后来你又告诉我,其实你想让我陪你。今天也是,你明明很在意这次活动,却一直在告诉自己不应该勉强,也不应该让我担心。你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最后才告诉我你决定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
“可我甚至还没有机会问你,你想不想让我陪你一起去,想不想让我坐在台下,或者你只是想让我听你讲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说不出话。
“我不是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他停了一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替我决定,我能不能承受。”
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从我们旁边经过,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刺耳地划过地面。我低头看着已经凉掉的饭菜,眼泪落在桌面上,很快被纸巾吸走。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我不是不信任他。
我只是太清楚一个人长期面对另一个人的病情会有多累。我害怕他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突然感到疲惫,害怕他为了照顾我而错过自己的生活,害怕他终于发现,原来喜欢我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样简单。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变成了另一句:“那如果我真的需要你呢?”
顾睿辰看着我。
“你可以告诉我。”
“如果我经常需要呢?”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
“如果你有一天不想了呢?”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收紧。他像是在认真考虑该怎么说,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迅速给我一个足够安心的答案。
“那一天如果真的来了,我会告诉你。”他说,“但我不想因为你还没有发生的病情,就提前替自己决定要离开。你也不要因为害怕我会离开,就提前替我结束所有可能。”
我眼眶发热,却没有再低头。
我们之间安静了很久。
最后,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他看着我,眉心微微皱起。
“我觉得我们最近很难相处。”他说,“但不是因为你生病,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们都在害怕,却总想装作只有自己在承担。”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
我原本以为,只要不把自己的情绪交给他,就能替他减轻一些压力。可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被我一次次推开的那个人,也会因此感到孤独。我的沉默没有让他少担心,反而让他只能站在外面猜测,猜我什么时候需要他,猜自己做什么才不会让我更难受。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立刻改变。
但至少,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件事的另一面。
我们没有在食堂待太久。
离开时,顾睿辰问我:“你还想去活动教室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回去。”
走到教学楼旁边时,我停下来,告诉他自己想把主持的事情推掉。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劝我再坚持一次,只问:“这是你想清楚以后的决定,还是因为刚才的事?”
我认真想了想。
“是我想清楚了。我今天试过了,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适合负责整场主持。我不想为了证明什么,硬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
“好。”
“但我不想以后都不去了。”
他看着我。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想先从准备材料或者帮忙整理流程开始。等我觉得可以了,再试着做别的。”
顾睿辰点头:“那就这么和学姐说。”
我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写了几次,又删掉几次,最后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学姐,说明今天试读后发现状态不太适合承担主持工作,感谢她的邀请,也询问是否可以改为协助准备材料。
学姐很快回复,说完全理解,也愿意给我安排一些不需要长时间面对现场的工作。
我看完消息,心里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我还是觉得遗憾,还是舍不得那场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参加的活动。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强迫自己留下,也没有把退出当成必须掩饰的失败。
回宿舍的路上,顾睿辰没有像平时那样主动找话题。
我们并肩走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次,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场争执并没有因为我们达成了一个决定就消失,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里。
走到宿舍楼附近,我终于停下来。
“刚才对不起。”
顾睿辰转过头。
“我不是想把你推开。”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你参与进来,又不让你觉得累。”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被照顾得喘不过气。”
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们都得慢慢学。”他说。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上楼。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准备汇报?”
“嗯。”
“那你先回去吧。今天耽误你不少时间了。”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把那句“你先去忙”说了出来。顾睿辰似乎也听出来了。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我,问:“你现在是真的想让我回去,还是又觉得自己不该留我?”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
我想了很久,才诚实地说:“我有一点想让你再陪我走一会儿,但我也知道你明天有事情。”
“那我们再走十分钟。”他说,“十分钟以后我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们沿着宿舍楼外的小路走了一圈。十分钟并不长,短到不足以让所有问题得到答案,却足够让我试着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也足够让他在不必放弃原有安排的情况下陪我一会儿。
分别时,他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怎样,只告诉我明天汇报结束以后再联系。
我说好。
回到宿舍后,我把活动安排表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折好,放进抽屉。它并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我刻意藏起来。我只是决定暂时不负责主持,等到某一天,自己真的想去的时候,再重新打开它。
睡觉前,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经过。
写到食堂那段争执时,我停了很久。最后,我没有把顾睿辰写成一个永远有耐心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我们都在过自己的生活,都有需要处理的事情,也都会在某些时刻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彼此。
我曾经以为,只要不让他看见我的狼狈,就能保护好这段感情。现在才发现,那样做也许只是把他留在了门外,让他连和我一起面对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仍然害怕。
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需要他很多,害怕他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害怕我们终于把所有话都说开以后,还是没办法找到一个让彼此都轻松的办法。
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写下:
“我总以为,少向他索取一点,就能让他少辛苦一点。可今天我才知道,我替他省下的那些选择,也可能正是他想和我一起承担的部分。”
写完以后,我看着那行字,迟迟没有合上本子。
我还是很想念那个曾经站在灯光下,觉得整个世界都可以被自己说服的女孩。
也还是很想念那个坐在台下,抬起头来对我笑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我开始明白,真正让我害怕的或许不只是回不到从前,而是我们都已经走到了新的地方,却还在用从前的方式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