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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旧录像 周五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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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王梓琳突然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很普通的文件名。我点开时,画面先是晃了几下,随后出现了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以及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镜头似乎是从观众席后排拍的,画质不算清楚,收音也有些杂乱,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站在讲台旁边的人。
是我。
那场辩论赛的录像。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它了。视频里的我穿着当时常穿的那件衣服,手里拿着稿纸,正低头核对主持流程。画面里的声音有些失真,我听见自己报出双方辩题,听见台下有人鼓掌,也听见对面队伍里传来几声笑。镜头晃动了一下,恰好拍到了顾睿辰。
他坐在对面,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材料。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察觉到镜头的方向,抬起头来,朝台上看了一眼。
那时的我正在说话。
我看见画面里的自己忽然停顿了一瞬,视线落在他身上,原本流畅的主持词短暂地断了一拍。台下有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低头看了一眼稿纸,才继续把话说完。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那时的我真是太明显了。
视频继续播放。轮到我方发言时,我从主持席走到辩手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顾睿辰坐在对面,神情比刚才认真许多。我们隔着一张辩论桌交锋,彼此都没有退让。镜头偶尔拍到台下的观众,拍到有人低头记笔记,也拍到王梓琳坐在角落里,举着手机偷偷对着我。
我忽然想起比赛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那时我还因为某个论点没有发挥好而懊恼,坐在顾睿辰旁边反复翻看材料。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让我坐过去,随后把我漏掉的几个细节重新讲了一遍。我记得自己当时听得很认真,也记得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又在走神。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可我已经开始期待每一次和他见面。
视频播放到最后,画面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我看见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和几个同学说话,手里还拿着那叠已经被翻得有些皱的稿纸。有人从镜头前经过,挡住了大半画面。等那个人走开时,录像已经结束了。
我把视频重新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再注意顾睿辰。
我一直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自己。
她说话很快,笑起来也很快,偶尔会因为紧张而抿一下嘴唇,却没有太多迟疑。她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能在一场比赛结束以后继续讨论很久,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懊恼,也能在下一次发言时重新把状态找回来。
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园录像。镜头拍不到她回宿舍以后有没有难过,也拍不到她在某个深夜里独自消化过什么。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几年以后她会花很长时间练习怎样在人群里待得更久,怎样把睡眠和情绪记录下来,怎样在某些声音出现时不被它们牵着走,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大概不会相信。
或者,她会觉得自己一定能处理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王梓琳随后发来消息:“是不是你们比赛那次?我翻相册翻出来的,居然还留着。”
我回复:“是。”
她很快又发来一句:“你那天真的很能说,我现在看都觉得厉害。”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我打字:“我现在好像不太会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王梓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她发来语音,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不是不会了。你只是最近很辛苦。”
我听完,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也知道她并没有要求我立刻变回从前的样子。可有些失落并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一句温柔的话就消失。它像一根很细的刺,平时藏在身体里,不碰就感觉不到,一旦碰到,就会让人突然想起它一直都在。
我把视频转发给顾睿辰。
他很快回复:“这段我也有印象。”
我问:“你还记得那天吗?”
“记得。你主持的时候差点忘词。”
我看着屏幕笑了出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当时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还想接着开玩笑,可那句话让我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他也记得。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那时候的我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次,他回复得慢了一些。
“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口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发来消息:“但我不觉得你现在就比那时候差。录像里的你只是那一天的样子,我认识的你也不只有那一天。”
我没有马上回复。
顾睿辰又问:“你是不是因为看了视频,心情不好?”
我说:“有一点。”
“想见面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我们在宿舍楼附近碰面,沿着路灯下的小路慢慢走。夜风有些凉,他问我要不要去买杯热饮,我说不用。走过那排熟悉的树时,我把手机里的录像重新打开,递给他看。
他站在我旁边,陪我看了一小段。
画面里,他正在回答对方辩手的问题。那时的他比现在稍显青涩,讲话时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忍不住说:“你那时候看起来好严肃。”
“我一直都很严肃。”
“骗人。”
他笑了一下。
视频里的人仍然在说话,屏幕外的我们却没有再讨论比赛。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收起来,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和以前差了很多?”
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听实话吗?”
“嗯。”
“我确实觉得你变了。”他说,“你现在比以前更容易累,有时候也会突然沉默。我有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舒服一点。”
我低头看着地面。
“但我不觉得这些变化就能把以前的你全部抹掉。”他继续说,“你不是只在那场比赛里才是你,也不是只有状态好的时候才值得被喜欢。”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真的很想回到那时候。”
“我知道。”
“那时候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站在台上,可以和别人争论,可以在比赛结束以后一直说话。我甚至会因为你看我一眼,就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讲什么。”
说到这里,我自己先笑了,眼眶却渐渐发热。
“现在我有时候连一间教室都待不住。”
顾睿辰没有急着安慰我。
他只是陪我站在路灯下面,等我把话说完。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会想念以前的很多事情。”
我抬起头。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只有回到以前,我们才能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明白并不代表我能接受。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总拿过去的状态要求现在的自己,也知道恢复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可每当我看见那些旧照片、旧录像,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就是我,却像是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轻声说,“你喜欢的是以前那个我。”
顾睿辰皱了一下眉。
“我喜欢过那个在辩论赛上忘词的你,也喜欢现在这个会认真告诉我自己不舒服的你。”他说,“但我不希望你为了让我喜欢,拼命变回某个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也不希望你因为现在的状态,就觉得自己必须把所有喜欢都收起来。”
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可越是想忍住,眼泪越是停不下来。我抬手擦了一下,觉得有些狼狈。顾睿辰伸手替我拭去脸上的泪,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我抱进怀里。他只是等我自己靠过去,才轻轻环住我的肩膀。
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
“我真的很想她。”我说。
“谁?”
“录像里的那个我。”
他没有说她没有消失,也没有说她一直都在。那样的话或许很好听,却不能让我相信。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告诉我:“那就允许自己想她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接近我真正需要的东西。
我不必马上喜欢现在的自己,也不必立刻接受所有变化。我可以怀念,可以难过,可以承认自己确实失去了某些曾经拥有的能力。只是这些失去,并不意味着我必须连同剩下的生活一起放弃。
我们后来在路边买了两杯热饮。
顾睿辰陪我走回宿舍附近,临分别时,我把那段录像又发给了他一遍。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怕他以后忘记那天的样子。
他看着我,认真地回答:“不会。”
我没有再追问。
回到宿舍后,我重新打开视频。这一次,我没有从头看到尾,只停在比赛开始前的那一帧。画面里的我正低头整理稿纸,头发垂在肩侧,手指压着纸张的一角。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坐在对面的男生会在很多年以后成为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心。
我不想再用她来责怪现在的自己了。
于是我关掉视频,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又把那场辩论赛的名字记了下来。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才慢慢落笔:
“我在旧录像里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她没有走远,只是我已经不能再要求她替现在的我活下去了。”
合上日记本时,我听见窗外有人经过,笑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起那天站在讲台上的自己,也想起顾睿辰坐在对面看向我的那一眼。
有些事情确实回不去了。
但至少,那段录像还在。
而我还在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