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36、第三十六章 人群之外 周四的天气

　　周四的天气难得放晴。
　　连续几天的雨终于停了，校园里的地面还留着潮湿的痕迹，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王梓琳一早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学院下午有活动，几个班都要过去帮忙，让我们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
　　我原本没打算参加。
　　可她很快又私聊我，说只是帮忙布置一下场地，不需要做什么，也不用一直待在那里。她还特意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舒服就走，我不拦你，咱们就当出去晒晒太阳。”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我不想总是待在宿舍里。最近的生活像被切成了许多很小的部分：按时起床，吃饭，上课，复诊，记录睡眠和情绪，再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尽可能妥当地收好。我知道这些事情都很重要，也知道自己需要慢慢来，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怀念以前那个说走就走的自己。那时我不会提前考虑人群有多拥挤，不会反复确认活动现场有没有可以离开的出口，更不会在答应一件小事以后，先在脑海里演练一遍自己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
　　下午两点，我和王梓琳在活动场地碰面。
　　她远远看见我，就朝我挥手，手里还拿着一卷彩色胶带。她把其中一卷塞给我，让我帮忙贴海报。我跟着她在场地里走了一圈，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的安排。周围的人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有人搬桌子，有人调试音响，还有人在讨论流程，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闹得像一场与我无关的潮水。
　　起初还好。
　　我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帮忙整理桌上的宣传单。王梓琳偶尔过来和我说几句话，其他人也没有刻意关注我。我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至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待在这里，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注意呼吸，也不需要因为某个人突然提高音量就紧张起来。
　　直到音响试音。
　　刺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场地中央炸开，我手里的宣传单散了一地。有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我弯腰去捡纸，耳边却像突然多出了好几层声音。那些话彼此重叠，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又仿佛每一句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把纸整理好，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事，可身体像是迟了一拍，手指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亦欢？”
　　王梓琳蹲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抬头看她，想说自己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她没有继续问，只帮我把地上的宣传单捡起来，随后扶着我的手臂，带我走到场地外面。
　　外面安静一些。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身体的感觉。王梓琳递给我一瓶水，问我要不要先回宿舍。我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被音响吓了一下，缓一会儿就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戳穿。
　　“那我陪你坐会儿。”
　　我们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没有再提活动，也没有问我刚才究竟听见了什么，只是拿出手机给我看她早上拍的一只猫。那只猫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眼睛眯成一条线，神情看起来十分不耐烦。我看着照片，终于笑了一下。
　　“它好像不太想活了。”
　　“它只是觉得人类很烦。”王梓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它挺有道理的。”
　　我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可笑意退下去以后，我还是有些难受。我明明只是想参加一次普通的活动，想在阳光底下和朋友待一会儿，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被那些反复出现的状况困在原地。可最后，我还是坐在了场地之外，隔着一段距离听里面的人说话。
　　我忽然想起以前参加辩论赛的时候。
　　那时我可以站在台上主持，也可以在下一刻坐到辩手席上，面对一整间教室的人说出自己的观点。顾睿辰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我，笑意很浅，却足够让我忘记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那时候我也会紧张，会失误，会在结束后因为某个细节反复懊恼，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连站在人群里听完一段试音，都需要耗费这么多力气。
　　“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王梓琳问。
　　我摇摇头。
　　她没有追问，只把水瓶往我手边推了推。
　　后来我还是回去了。
　　王梓琳说她送我到宿舍，我拒绝了。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耽误活动。分别时，她抱了我一下，说晚上给我带吃的。我点头答应，转身走进宿舍楼时，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回到宿舍以后，我给顾睿辰发了消息。
　　“今天去参加学院活动了。”
　　他很快回复：“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原本想说挺好的，可最后还是改成了：“中途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
　　他问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我看了眼时间，答应了。
　　傍晚，我们在食堂见面。顾睿辰已经买好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杯我平时常喝的饮料。他看见我，抬手示意我过去。我坐下以后，他把饮料推过来，问我今天的活动怎么样。
　　我说了音响试音的事，也说王梓琳陪我出去坐了一会儿。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当时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我一一回答，尽量把事情讲清楚，不想让他凭着几句简单的话去猜测我经历了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回来了。”
　　“你有跟医生说过这种情况吗？”
　　“还没有。今天才发生的。”
　　他点点头，说可以先记下来，下次复诊的时候告诉医生。我说好，随后低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音不时响起。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食物上，却发现顾睿辰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几次手机。
　　有一条消息进来时，他拿起来回复了几句，随后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我没有问，直到他第三次看向屏幕，才轻声说：“你有事情的话可以先去忙。”
　　“没有，组里在确认明天的安排。”
　　“那你先回消息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把消息处理完了。
　　我们继续吃饭。只是原本应该轻松的晚餐，忽然变得有些安静。我想找点话题，却发现最近能说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少。我的生活被病情、复诊和那些需要小心处理的情绪占据，而他的生活仍然在向前走，有课程，有小组任务，有朋友，也有许多我并不熟悉的事情。
　　我并不希望他为了我停下来。
　　可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参与过他的生活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
　　“你明天是不是有事？”我问。
　　“上午有小组汇报，下午还要准备后面的材料。”
　　“那你今天回去早点休息。”
　　“嗯。”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不太有时间陪你？”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手机。”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确实看了好几次。
　　“我只是觉得你有事情要忙，不想耽误你。”
　　“亦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回答得太快，反而让他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想和我说话，可以直接说。你不用每次都先替我考虑完，再决定自己能不能开口。”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可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当然有。”
　　“那我不想让你觉得，谈恋爱以后就必须把所有时间都留给我。”
　　“我也没这么想。”
　　他说得并不重，甚至没有不耐烦，可我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又绕回了那个问题。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我问他会不会累，而是他在问我，为什么总要提前替他决定什么才算合适。
　　“我只是怕你累。”我说。
　　顾睿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你一直把我往外推，我也会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靠近你。”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疲惫。我突然很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究竟还能给这段关系带来什么。以前我可以和他分享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可以因为一句话开心很久，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约他去看电影、散步、吃饭。现在我却常常在发出一条消息之前犹豫很久，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在重复那些让他担心的内容。
　　我想念那样的自己。
　　也想念那样的我们。
　　可我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声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顾睿辰看着我，过了几秒才回答：“我希望你不舒服的时候告诉我，想见我的时候也告诉我。你不想说的时候，可以不说。但不要因为觉得自己会成为负担，就连想要靠近我都觉得不应该。”
　　我眼眶有些发热。
　　“我试试。”
　　“好。”
　　他没有要求我立刻做到，也没有再继续讲道理。我们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风从树梢间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走到岔路口时，他说自己要回去整理明天汇报的材料。
　　我点头，说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忽然叫住他。
　　“顾睿辰。”
　　他回过头。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外套的袖口，犹豫了很久，才说：“我今天其实有一点想让你陪我。”
　　他没有立刻走回来，只是看着我。
　　“但我又觉得你有事情，所以没说。”
　　顾睿辰安静了片刻，随后朝我走回来。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也没有表现出被耽误了时间的不悦，只是站到我面前，轻声问：“现在还想让我陪一会儿吗？”
　　我点了点头。
　　于是他陪我沿着校园里的小路走了一段。我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说了几句明天的天气，又聊到王梓琳发来的那只猫。我告诉他，那只猫看起来像是对全世界都不满意。他说，也许它只是饿了。
　　我笑了。
　　那一小段路并不长，却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又回到了生活里面，而不是站在生活之外，看着别人替我安排好一切。
　　分别时，顾睿辰说：“明天汇报结束，我再找你。”
　　我说：“好，你先忙。”
　　这一次，我没有补上那句“你不用管我”。
　　回到宿舍后，我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参加活动的经过。写到音响试音那一段时，我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继续描写那些模糊的声音，只简单记下了时间和当时的反应，准备下次复诊时告诉医生。
　　然后，我又写到了顾睿辰。
　　我写他今天看了很多次手机，写我们在食堂里那段不太愉快的对话，也写了他最后陪我走过的那一小段路。我没有把他写成一个永远有耐心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我们都在过自己的生活，都有需要处理的事情，也都会在某些时刻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彼此。
　　可我还是很喜欢他。
　　这件事没有因为我变得脆弱而减少，也没有因为他偶尔疲惫就变得不重要。
　　我合上日记本时，窗外又起了风。远处的树叶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枝头慢慢落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我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可以永远站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两个人即使相爱，也会有各自走不动的时刻。
　　我只记得，他曾经隔着人群朝我笑了一下。
　　而我那时以为，只要能看见那个笑容，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我还是想看见。
　　只是我开始害怕，有一天我会连走到他面前的力气都没有。
　　日记的最后，我写：
　　“我今天试着没有把自己藏起来。可我不知道，下一次人群涌过来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记得，自己也有资格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