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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雨落之前 复诊安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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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安排在周三下午。
那天早上醒来时,我看见顾睿辰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七点二十六分。
“今天下午几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复诊。我回复了一个时间,又补了一句: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起身洗漱。宿舍里另外两个人还没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电子钟亮着一点蓝光。我坐在床沿,忽然想起以前去医院的时候,总觉得那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只要走出诊室,拿着药离开,好像就能把里面的一切留在那扇门后面。可现在我越来越清楚,医院并不是一个可以把病情暂时寄存的地方。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没有处理好的情绪,还有身体里时不时出现的异样,都会跟着我一起回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每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手机又亮了一下。
顾睿辰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要不要陪我。
我本该松一口气,却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上午的课很满,我尽量让自己跟上老师的节奏。课间王梓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说下午有事,想早点把作业做完。她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只把自己刚买的面包放到我桌上,说:“那你先吃点,别又忙到忘了。”
我笑着道谢。
其实我知道,最近身边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王梓琳不再像以前那样突然从背后拍我的肩膀,顾睿辰会在发消息之前想一想措辞,就连宿舍里聊天的声音,有时候也会在我沉默太久时慢慢低下去。
他们没有明说,可我能感觉到。
我像是被放进了一间透明的房间。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也都愿意对我好,只是他们开始隔着一层玻璃靠近。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顾睿辰没有出现。
我坐在候诊区,手里拿着病历本,听见叫号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地板发了很久的呆。诊室里的灯很亮,医生问了我最近的睡眠、情绪变化和用药情况。我尽量按照实际情况回答,没有刻意说得轻松,也没有把每一次难受都描述得像一场灾难。说到那天在教学楼里发生的事时,我停顿了几次,最后还是把记忆中断的部分也说了出来。
医生没有急着下结论,只继续问我当时的感受、持续了多久,以及之后有没有再次发生。她提醒我继续按原来的医嘱用药,不要自行调整剂量;如果类似情况再次出现,要尽可能记录发生的时间、当时的环境和身体反应,也要及时联系她们。
我点头,把这些话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离开诊室时,外面已经阴了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映着灰白色的天,我站在那里,把医生刚才说的话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份可以照着执行的说明。可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生活却没有因此变得容易一点。
我给顾睿辰发消息,告诉他已经看完了。
他问:“医生怎么说?”
我把医嘱简单告诉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按原来的安排来。”
这一次,他很快回复:“好。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最后,我告诉了他位置。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雨还没有真正落下来,空气里却已经有了潮湿的味道。他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向我手里的病历本。
“结束了?”
“嗯。”
“医生有说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说继续观察,按时复诊,有情况及时联系。”
他点了点头,没有伸手拿我的病历本,也没有追着问诊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我们一起往医院门口走,经过一排长椅时,我忽然想起上次坐在教学楼旁边的那一天。
那天他告诉我,他也会害怕。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它不像责备,也不像抱怨,只是一个事实。可我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希望他能坦然地接受我的全部,却很少认真想过,他接受这些的时候,也需要时间,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情?”我问。
顾睿辰看了我一眼:“下午本来有小组讨论。”
“那你怎么还过来了?”
“结束以后过来的。”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他没有马上接话。
我低头看着地面,继续说:“我不是说不想见你。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有自己的事情。你不用因为我去医院,就把其他安排都推掉。”
“我没有推掉。”他说,“讨论结束了,我才过来的。”
“那就好。”
我说完这句话,反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几滴,落在台阶上,很快便连成一片。顾睿辰撑开伞,我们并肩站在伞下。伞面不算大,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些,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打湿。
我看见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提醒他。
不是不在意,只是突然觉得,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才不会显得自己又在接受他的照顾,又在拒绝他的靠近。
“你肩膀湿了。”最后我还是说。
“没事。”
“伞拿正一点。”
他依言把伞移回中间。
我们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慢慢走。雨声落在伞面上,密密地响着。我忽然想起梦里的海。那些声音总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岸边,隔着潮水喊我。以前我总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却开始害怕自己真的有一天会走到海边,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睿辰。”
“嗯?”
“如果我以后还是会这样呢?”
他没有打断我。
“如果过一段时间好一点了,后来又变得不好;如果我以为自己已经能正常生活了,突然又有一天做不到。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在他鞋边溅开。
“我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他说,“我也不能保证每一天都能处理得很好。”
我心里微微一沉。
可他接着说:“但我们可以看眼前的事情。你今天去复诊了,医生交代的事情你记下来了,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下次有变化,我们再想办法。你不用现在就把以后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完。”
“可是你呢?”
“我也会处理我自己的生活。”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告诉我一件本来就应该如此的事。
我忽然有些想哭。
原来他并不是不愿意陪我,也不是打算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一个人承担。他只是开始认真地把自己也放进这段关系里,而不是永远站在我的身后,等着我什么时候需要他。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尽可能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后来又以为,只要他愿意看见,我就可以把所有狼狈都交给他。现在才发现,这两种想法都太容易了。真正难的是,我们都得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还要在做不到的时候,试着不把对方推开。
回学校后,雨一直没有停。
顾睿辰陪我走到宿舍楼下,把伞递给我。我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还有事情要处理,晚一点再吃。我本来想让他留下来,可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回去记得换衣服。”
“好。”
他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我。
“今天辛苦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医院并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按时复诊、认真记录、照顾自己的身体,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可他说得那么认真,好像他知道我今天真正辛苦的并不是走进诊室,而是把那些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我朝他笑了笑。
“你也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向我示意了一下,随后走进雨里。
晚上,我整理备忘录,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重新归好。做完这些,我打开和顾睿辰的聊天框,往上翻了很久。最近的对话几乎都围绕着吃饭、睡眠、复诊和有没有不舒服。偶尔夹着几句玩笑,却很少再有以前那种毫无目的的分享。
我忽然很想给他发一张照片。
一张今天医院门口的雨,一张便利店新出的饮料,或者一张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树叶。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在汇报自己的状态,不是在告诉他我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可我翻了半天相册,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照片。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你到宿舍了吗?”
他回得很快:“到了,刚洗完澡。”
我想了想,又问:“今天的小组讨论顺利吗?”
“还行。你呢,吃晚饭了吗?”
我看着那句熟悉的问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告诉他吃过了,他让我早点休息。聊天框上方显示着正在输入,停了几秒,又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明天见。”
我回复:“明天见。”
手机暗下去以后,我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回到从前,或许并不是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聊天、约会、一起走过校园,而是我能不能重新拥有那种不必时刻检查自己、不必把每一次沉默都解释成某种征兆的生活。
我不知道要多久。
也不知道顾睿辰是不是和我一样,偶尔会在某个普通的瞬间,怀念那个还没有被这些事情改变的我们。
我只知道,今天他没有替我回答医生的问题,没有替我承受那些记忆,也没有承诺以后一定不会害怕。他只是撑着一把伞,陪我走过了一段雨路,然后回去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而我第一次觉得,这样也许是对的。
可我还是在日记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念以前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喜欢他的自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连喜欢一个人,也会变成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