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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接不住的雨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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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敢看顾睿辰的眼睛。
倒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没有追问我那段缺失的记忆,没有因为我推开他就生气,也没有把那天发生的事反复拿出来提醒我。他只是比以前更频繁地问我有没有按时吃药,晚上睡得怎么样,白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每一句都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疼我,可我还是会在听见的时候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
也正因为知道,我才越来越难受。
周一早上,我在宿舍楼下等他。天气阴得厉害,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得树叶翻了面。我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豆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顾睿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出现时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一路走得很急。他看见我,先低头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我的脸。
“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来。”
他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我却先一步把豆浆递给了他。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才自然地接过去,问我早饭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没有拆穿,只是陪我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我们说的都是些很普通的话。今天有没有课,老师上次布置的作业交了没有,王梓琳昨晚又在群里发了什么奇怪的表情包。顾睿辰偶尔笑一下,我也跟着笑。看起来一切都和以前没有区别,甚至比以前更平静。可我总觉得我们中间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只要谁伸出手就能碰到,又厚到谁都不愿意先承认它存在。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忽然问:“今天还去上下午那节课吗?”
“去啊。”
“如果不舒服,可以提前出来。”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却在那一刻突然觉得疲惫,像是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能够正常地生活。能够按时起床,能够吃饭,能够去上课,能够在人群里走路,能够回答别人问的问题,能够在听见一些不确定的声音时不露出异样。我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笑得够不够自然,沉默得够不够合理,生病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占据了我太多的生活。
我不想让他每天都这样看着我。
像是在等一场随时可能发生的雨。
下午那节课上到一半,老师让我们分组讨论。教室里很吵,前后排的人同时说话,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还有人在喊。那些声音并没有变得陌生,只是忽然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边界,像许多细小的水流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最后汇成一片浑浊的潮声。我低头看着笔记本,试着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文字上,可那些字渐渐变得难以辨认,明明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雾。
我攥紧了笔。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我不想让他过来。
更准确地说,我不想再让自己成为那个需要他放下手头的事情、穿过半个教学楼、找到一个角落,然后小心翼翼问一句“怎么了”的人。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努力听老师讲话。可越是努力,越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近,近得像有人站在耳边说话。我分不清它们究竟来自哪里,也不敢抬头确认。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走廊里的人很多,我贴着墙往楼梯口走,脚步有些乱。直到转过拐角,找到一处没有人的窗边,我才停下来。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手背发凉。我给顾睿辰发消息,说自己想先回宿舍,不用等我。
他很快回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迟没有接。电话停了几秒,又重新响起来。最后我还是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在哪儿?”
“教学楼。”
“具体一点。”
“楼梯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听见他像是站起来时碰到了椅子,随后他说:“你别乱走,我过来找你。”
“我不用你找。”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顾睿辰没有立刻回答。我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知道他会担心,也知道这句话会让他难过,可我还是忍不住继续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不用每次都过来。”
“好。”他说,“那你先待着,我不进来。我就在楼下,等你觉得可以了再说。”
我想说不用等,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挂电话,我们隔着听筒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想一个人待着。我只是害怕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害怕他又一次放下所有事情来照顾我,害怕有一天他终于会意识到,这段关系里有太多时间都在围着我的病情打转。
可我没有办法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开始。
后来我还是下了楼。顾睿辰站在教学楼外的树下,手里拿着我的外套。他没有问我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也没有立刻伸手抱我,只是把外套递过来,等我穿好以后才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摇头。
“那先坐一会儿?”
我又点头。
我们在教学楼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风吹过来,树影落在地面上,一晃一晃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让人难过。以前我们也会这样坐着,聊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聊完以后再一起去吃饭,或者慢慢走回宿舍。那时候我不需要提前确认自己能不能坚持到下课,也不需要在每一次沉默里猜测他是不是又在担心什么。
“顾睿辰。”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他转过头看我。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种说法,想把这句话说得轻松一点,最好还能带上一点玩笑,好像我只是随口问问。可真正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发涩:“最近是不是每天都要想我会不会突然不舒服,想我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想我什么时候又会出问题?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先考虑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沉默并不长,却足够让我把最坏的答案想了一遍。
“我会担心。”他说。
我垂下眼睛。
“有时候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继续说,“比如上次,你突然不认识我,或者说,你看着我,却像是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怕我靠近你会让你更难受,也怕我不靠近,你会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见了里面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处理好。”他说,“我也会害怕。”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他有一天离开。可当他真的告诉我,他也会害怕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同样害怕看见他的无措。因为那意味着我不能再把所有事情都藏在自己的身体里,假装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被影响;也意味着我必须承认,我们的关系正在被一些我无法控制的东西改变。
“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为生病这件事跟我道歉。”
“可是我让你很难过。”
“是。”他没有否认,“我会难过,也会担心。但这不等于你做错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眉眼间有一点倦意,衣领被风吹得歪了一些。那一刻我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整理好,像以前一样,假装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可我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慢慢说,“如果我没有这些问题,我们是不是就会轻松很多。”
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会少一些麻烦。”他说,“但我不想用一个假设来判断我们现在的生活。”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你看,你连安慰我都要这么认真。”
“因为我不想骗你。”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我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其实我并不需要他保证永远不会累,也不需要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觉得撑不住了,会不会提前告诉我,而不是在某个我毫无准备的时刻,忽然松开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累了,”我说,“你要告诉我。”
“好。”
“不要因为怕我难受就不说。”
“好。”
“也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你也一样。”
我怔住。
“你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因为怕我担心就什么都不说。你可以不想让我陪,可以想一个人待着,但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需要每一次都等到你已经撑不住了,才发现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我们后来一起去了校医院旁边的便利店。我买了一盒牛奶,他买了两个饭团。坐在店外的台阶上,我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顾睿辰没有催我,只是把剩下的饭团收好,问我晚上要不要按原定时间去复诊。我说好。他又确认了一遍药有没有按医嘱吃,我点头告诉他没有漏掉。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普通到像生活本来就该如此。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宿舍前,他陪我走到楼下。分别的时候,我终于伸手抱了他一下。他的手臂在我背后停留了片刻,随后慢慢收紧。我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气息,突然很想哭。
“我不是不想让你靠近。”我闷声说。
“我知道。”
“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应该怎么让你看见我。”
他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就慢慢来。今天能让我看见一点,就一点。”
我松开手,冲他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以后,我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发生的事。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我忽然想起他在长椅上说的那句话——他也会害怕。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一个人足够爱另一个人,就应该有办法接住对方所有的情绪。后来才知道,爱不是一双永远不会松开的手,也不是一个人可以无止境承受另一个人的全部。它有温度,也有边界;有想要靠近的冲动,也有不知道该如何靠近的时刻。
我不想让顾睿辰变成一座必须替我挡住所有风雨的岸。
可我也不想有一天,自己真的变成一场连他都无法靠近的雨。
最后,我在日记本上写:
“原来最难过的,不是有人接不住我,而是我终于看见,他也在努力不让自己落进水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在一旁。
窗外没有下雨。
可我知道,那场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