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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失控的回声 看海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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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之后的第三天,我在课堂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是周二,下午有一节专业课。教室里坐得很满,前排有人在调试投影,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笑,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一旁。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我甚至觉得,前几天在海边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可以被留在海风里。早上出门时,我还特意看了一眼天气,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树叶被照得发亮。我给顾睿辰发了张照片,他回我说今天看起来适合出门。我回他:可惜要上课。他发来一个笑脸,说下课再见。我原本也觉得,这一天大概就会这样过去。
直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隔着几排座位,混在其他人的交谈里,像一截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尾音。
“……她是不是又……”
后面的话被笑声盖住了。
我没有回头。过了几秒,又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我抬起头,讲台上的老师正在翻课件,投影仪的光落在白色幕布上。没有人看我,周围的人也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可我仍然觉得那声音就在身后,近得像有人俯在我耳边说话。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住。
“吴亦欢?”
我猛地转过头。后排的女生正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份课堂资料,似乎只是想问我能不能把旁边空着的位置让出来。她被我的反应吓了一下,愣了愣,才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她点点头,没有再问。我重新转回去,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字。那些字明明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突然失去了意义。我试着从第一句往下读,读到一半,又忘了自己刚才读到了哪里。
教室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没有层次。老师讲课的声音、翻书声、椅子挪动声,还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全都挤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离我很近,哪些只是从教室另一头传过来的。
我低头去找手机,想给顾睿辰发消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问我怎么了,我要怎么回答?说我又听见有人在叫我?说我觉得他们都在看我?可明明没有人看我。
我不想再解释一遍,更不想看见他眼睛里那种担心。最后,我把手机扣回桌面,强迫自己继续听课。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老师忽然点了我的名字,让我回答屏幕上的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沿。周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认定他们是在笑我。
投影上的题目很简单。我看着它,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吴亦欢?”老师又叫了一遍。
“对不起,我……”
我想说我没听清问题,想说能不能让老师再念一遍,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声音又回来了,细细碎碎地从四面八方挤进来。我甚至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别装了,大家都知道。
我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轻。老师看了我一眼,让我先坐下。有人替我回答了问题,课堂继续往下进行,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只有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坐在那里了。我拿起手机和书,尽量不惊动旁边的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教室安静一些。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却没有因此松下来。心跳很快,手心发凉,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我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就像踩空了一样。
我扶住墙。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是顾睿辰。他问我下课了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不是不想听他的声音,而是那一刻,我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我怕自己一接起来就会哭,也怕他听出我的不对劲,立刻赶过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推开防火门的时候,里面的感应灯亮了。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我坐在台阶上,把书放在旁边,试着按照医生之前教过的方法调整呼吸。
吸气。
停一下。
呼气。
我数到四,又重新开始,可数字总是断掉。
我记得自己坐在这里,也记得手机屏幕亮过一次。再之后的事情,却像被谁从中间抽走了一小截。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分钟里有没有人经过。
等我重新看清屏幕时,顾睿辰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在哪儿?
我在你教学楼附近。
亦欢,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眼眶忽然酸得厉害。我想回他一个没事,可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动。
防火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顾睿辰推门进来。他大概走得很急,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看见我坐在台阶上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朝我走过来。
“怎么坐在这里?”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没有立刻碰我,只是看着我的脸。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想吐?”
我摇头,又点头。他没有催我,只把手里的水放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先不急着说。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我坐在这里,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抱住他。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总要看见这些?他明明有自己的生活,明明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你别管我。”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顾睿辰的动作停住了。我低下头,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说了我没事。”我又重复了一遍,“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我抬起头。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继续追问,也没有因为我的话生气。他只是把水往我这边推了一点,仍旧蹲在原地。
“那我不问了。”他说,“但你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等你觉得能走了,我们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更难受了。如果他和我争辩,如果他问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或许还能顺着那些情绪继续发脾气。可他没有。他只是把选择留给我,连关心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刚才听见有人叫我。”
他抬眼看我。
“我知道可能不是他们在叫我。”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要经过很长一段路才能从喉咙里出来,“可是我真的听见了。我觉得他们在说我,觉得他们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可我控制不了。”
顾睿辰没有打断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老师刚才问了什么。”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可我又知道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注意我。”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出来了。”
我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可是我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的眉心慢慢皱起来。
“你中间有一段时间记不清楚?”
我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很快松开。他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情绪,不想让它先一步落到我身上。
“这件事,我们需要告诉医生。”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你自己也说了,中间有一段时间记不清楚。”
我低着头,没有反驳。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替你做决定。”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会担心。你可以不马上跟我说所有事情,可这部分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扛着。”
我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很累?”
他怔了一下。
“什么?”
“照顾我。”我看着台阶上那道浅浅的裂纹,“你是不是觉得很累?”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迟疑。那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后悔,更像是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并不是只要足够耐心,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办法。
“我会担心,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有时候我确实会害怕自己做错。”
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这和我觉得你是负担,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说话。
“亦欢,我不是医生,也不可能每次都知道你需要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我有时候可能反应得很慢,也可能说错话。你可以告诉我,但如果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不是每次都要等到你已经撑不住了,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想说我不想让他看见。可我忽然发现,这句话其实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失控,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不想让他知道我有时候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完整握住。我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以为只要藏得足够好,就能和他拥有一段普通的恋爱。
可我忘了,普通不是靠隐瞒换来的。
“对不起。”我说。
顾睿辰看着我,轻轻摇头。
“先别道歉。”
他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瓶身有些凉,掌心的温度终于慢慢降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能不能站起来。我试着扶住扶手,腿还有些发软。他没有直接拉我,只伸出手,等我自己把手放上去。
我们走出楼梯间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教学楼门口有学生来来往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一首听不清名字的歌。世界没有因为我刚才的失控停下来,所有人都还在照常生活。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正在为晚饭吃什么发愁,有人在赶着交作业,有人在操场上追着朋友跑。而我只是从一间普通的教室里走出来,就像经历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灾难。
顾睿辰陪我走到校医院附近,没有立刻带我进去。他问我现在是否愿意联系医生,或者先联系家里负责照看我用药的人。我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没有替我拿手机,也没有替我解释,只坐在旁边,等我把情况一点点说清楚。
那通电话并不长。
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顾睿辰看着我,没有夸我勇敢,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问我现在想不想吃点东西。
我摇头。
“那就先不吃。”他说。
我们在校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树梢间穿过,吹落几片叶子。我靠着椅背,眼睛有些发酸,却不敢闭上,仿佛只要一闭眼,下午那些声音就会重新涌回来。
顾睿辰坐在我旁边,隔着一点距离。
我忽然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很害怕?”
“嗯。”
他回答得很坦然。
我侧过头看他。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一直不接。”他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走过那几层楼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很多种可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把这些都说给你听,怕你又觉得自己给我添了麻烦。但我也不想装作一点都不害怕。”
我的喉咙发紧。
“那你以后可以不用来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他转过头。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怔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让他来,又怕他来;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得太多。我希望他能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找到我,却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看见我最糟糕的样子。
这些念头互相拉扯,最后把我困在原地。
“我不知道。”我说。
顾睿辰没有逼我给出答案。
“那就先不用决定。”他说,“今天先把今天过完。”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侧的一滴泪,却没有把我揽进怀里。我知道他是在等我,也知道自己此刻可能并不适合一个拥抱。
可我还是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他的肩膀轻轻碰到我的。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后,我按照之前的安排服了药,没有擅自改变剂量。洗漱完,我坐在桌前,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记进日记本。写到“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声音究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下一次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我只知道,当时的我确实害怕了,害怕到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无法回答,害怕到连顾睿辰站在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求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睿辰发来消息。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是不舒服,记得按我们刚才说的联系医生。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还有,今天你说让我别管你,我知道那不是你全部的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我没有立刻回复,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话才是我真正想说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日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今天,我在教室里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写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回声。
窗外很安静。
可我知道,有些声音并不会因为夜晚降临,就真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