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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现实里的海 周五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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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顾睿辰又提起了看海的事。
那时我正趴在桌前和一道作业题较劲,电脑屏幕上的公式已经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能理清思路。宿舍里有人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顾睿辰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可以去看海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复:“真的?”
“天气不错,应该不会下雨。”
“那我们几点出发?”
“你想睡到几点?”
我想了想,回他:“最好能睡到自然醒。”
他发来一个笑脸:“那就不赶早,等你起床再联系。”
我本来还想说自己可以早点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删掉了。难得有一天不用赶时间,我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有多期待,就把休息的机会让出去。
重新看向电脑时,那道作业题依旧没有变得简单。不过我已经没那么着急了。想到明天就能去海边,连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都暂时失去了威胁。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九点。
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床沿。我摸过手机,顾睿辰十分钟前发来消息,问我醒了没有。我回复说刚醒,他很快回了一句:“不急,慢慢收拾,我在楼下等你。”
我洗漱、换衣服,又在包里放了纸巾和水。经过桌边时,我看见那盒随身药物,顺手也放了进去。医生之前提醒过我,出门时要记得带着,尤其是行程不确定的时候。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带。今天只是去看海,我不想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像一次必须完成的任务。
顾睿辰站在宿舍楼外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看见我走近,他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早。”
我接过饮料,看了眼手机:“现在还算早吗?”
“对我来说算。”
“那你的时间观念还挺宽松。”
他笑了一下,没有和我争辩。我喝了一口,发现是自己平时常喝的那种口味,便问他:“你怎么又买这个?”
“怕你路上想喝。”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
“猜的。”
我故意叹了口气:“顾同学,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好猜。”
“不是很好猜。”他看着我,语气很自然,“是我记得。”
我低头喝饮料,没有再接话。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热了起来。
从宿舍楼走到校门口并不远。我们一路聊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问我最近课程怎么样,我说还算顺利,只是有门课的作业实在不太友好。他听完说,回来以后可以一起看看。我立刻表示抗议,今天是休息日,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作业。
“包括我?”
“尤其是你。”
“好,那今天不提。”
他答应得很干脆,仿佛真的打算把所有课程和任务都暂时留在学校里。
车开出去以后,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起初还是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后来路边的房子渐渐稀疏,视野也开阔起来。我靠着车窗,看着远处的天空,心情比出发前还要轻快一些。
直到手机震动。
课程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提醒我们下周要提交一份材料。紧接着又有人艾特我,问之前整理的资料能不能重新发一遍。我本来打算看一眼就退出,手指却不知怎么点进了群聊。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往上跳,几个人同时讨论分工,屏幕上的文字挤在一起,像是怎么也看不完。
我盯着输入框,想回复一句“等我回去发”,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那些字明明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变得陌生。我看了几遍,仍然没弄清楚他们到底在问什么。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旁边乘客交谈的声音,还有刚才手机连续响起的提示音,像是没有及时散去,一层层叠在一起。
“怎么了?”
顾睿辰的声音把我从屏幕上拉回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手机很久了。
“没什么,课程群在说作业。”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问是不是有些晕车。
我摇了摇头,过了几秒,又轻轻改口:“不是晕车,就是有点吵。”
他没有立刻伸手碰我,只是把手停在我旁边。
“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嗯。”
他替我拉好遮光帘,又把水递给我。我喝了两口,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车厢里的声音没有立刻消失,但慢慢有了远近之分,不再像刚才那样挤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
“好一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
“那就好。如果等会儿还是不舒服,我们可以先找地方坐一会儿,不用赶着去海边。”
我点点头。这次没有急着补上一句“我没事”。
其实我也说不清这种不舒服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只是几条消息,有时是人声,有时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注意力却像突然失去了方向。我不愿意让今天的行程因此变得小心翼翼,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做到,就把所有感觉都压下去。
车到站时,已经接近中午。
下车以后,空气里的潮湿感明显了许多。我们沿着指示牌往海边走,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远处的海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起初还很轻,随着距离缩短,逐渐变得清晰。
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慢点。”顾睿辰在身后提醒我,“前面还有台阶。”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前面,赶紧停下来等他。等真正看见海的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海面比我想象中宽阔。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许多细小的光点。远处有船缓慢地移动,海浪一层层涌向岸边,在沙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天空很高,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蓝色。
这里没有梦里的寂静。游客说话的声音、孩子追着浪跑的笑声,还有海浪拍上岸时清晰的声响,全都真实地存在着。浪花退下去以后,沙滩上留下薄薄一层泡沫,很快又被下一阵潮水带走。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
顾睿辰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着海面,“就是觉得,原来现实里的海这么吵。”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和你梦里的不一样?”
“很不一样。”
“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梦里的海比较安静,现实里的海比较真实。”
“那今天就先看看真实的。”
我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漫到脚边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脚。水温比想象中低,浪退下去,细沙从脚底滑开,留下轻微的失重感。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反复出现的梦。
青苍色的海面,落进水里的雪,还有那个不断下沉的自己。后来有一双手把我从海里拉出来,阳光落在他的翅膀上。他低头看着我,叫我别怕。
那段画面来得毫无预兆。我望着远处的水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脚下也跟着停住了。
“亦欢?”
顾睿辰从身后走近。我回过头,看见他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压了一下。
“怎么突然不走了?”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自己只是想起了一个梦,可那些画面太过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它们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我也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真的想把它们说出来。
最后,我只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会在梦里见到海。”
他看着我,没有打断。
“有时候海上会下雪,有时候我会站在岸边,还有时候……”我停了一下,“我会看见一个人。”
“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人?”
我点头。
“看得清吗?”
“看不清。每次都不太一样,但我总觉得自己认识他。”
顾睿辰没有立刻接话。海浪从我们脚边退去,留下的水痕很快被阳光照得发亮。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现在还想见到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以前我总想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曾经在醒来以后,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而难过。可现在,当我真的站在海边,身旁有一个可以握住我手的人,那种急切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强烈了。
“我不知道。”我低头看着被海水打湿的鞋尖,“可能只是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顾睿辰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想再和我讲讲,我会听。但如果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转头看他:“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会有一点好奇。”他没有回避,“但我不想因为好奇,就让你必须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
他没有试图把梦里的身影和自己联系起来,也没有说以后有他就够了。那一刻,他只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眼前这片海。
我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像是松开了一点。
我们沿着海岸慢慢往前走。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时,顾睿辰提议坐下来休息。我本来想说还不累,低头却看见鞋边已经沾了不少沙,便没有再逞强。他从包里拿出纸巾和水递给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刚才走得太快了。”他说。
“我只是想早点看到海。”
“现在已经看到了。”
“嗯。”
我喝了几口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镜头里没有人,只有一段被阳光照亮的海面和远处的天际线。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有些过曝,海水的颜色也没有肉眼看到的漂亮。
我把照片发给王梓琳。
她几乎立刻回复:???你背着我去哪里了?
我笑着打字:看海。
她很快又发来一串感叹号,紧接着问我是不是和顾睿辰一起。我没有否认,只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她又发来消息:好好玩!记得给我带海边特产!
我把手机递给顾睿辰看。他扫了一眼,问:“想要什么?”
“她没说。”
“那就带点贝壳?”
“她可能会嫌弃。”
“那买吃的。”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更稳妥。于是我们又花了一点时间讨论究竟买什么,最后决定挑一袋当地的点心。等我重新抬起头,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一些,海面上的光也不再那么刺眼。
顾睿辰问我还想不想继续走。
我点头,却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慢慢起身。脚下的沙子有些松,我晃了一下,他及时扶住我的手臂。
“慢点。”
“知道啦。”
我低头拍掉裤脚上的沙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一起看雪的情景。那时我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踩着雪到处跑,恨不得把每一处新落下的雪都看个遍。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来回折腾,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因为一时兴奋而忘记脚下。
“你还记得第一次下雪的时候吗?”我问。
“记得。”
“我那天是不是特别兴奋?”
“你差点把自己摔进雪里。”
“哪有那么夸张。”
“有。”他笑了一声,“你走在前面,回头的时候还一直让我看地上的雪,根本没注意脚下。”
我想起那天的场景,也跟着笑起来:“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了,你也不一定听。”
“顾睿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他牵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笑,“只是觉得,你高兴的时候,确实不太听得见别人说话。”
我怔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可能让人多想,神情稍稍认真起来:“我是说……”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没有生气,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毫无顾虑地高兴过了。情绪有时来得很快,退得也很快,中间还会夹杂着一些我无法控制的东西。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像第一次看雪时那样,在一场普通的降雪里开心得忘记时间。
但至少今天,我确实因为眼前的海而高兴过。
我们在海边待到傍晚。回去之前,顾睿辰陪我去附近的店里买了些小吃,又替王梓琳挑了一袋点心。等重新坐上车,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靠着座椅,身体有些疲惫,脑子却意外地清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打开手机,翻看白天拍下的照片。里面有海,有沙滩,也有一张顾睿辰站在远处的背影。他大概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正低头看手机,海风把外套的衣角吹了起来。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
“拍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笑着说:“拍得挺好。”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糊吗?”
“那可能是摄影师技术问题。”
“顾同学,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他把手机还给我。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天开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很安静,前排司机正在听广播,声音不大。我靠着椅背,想起白天的海浪、风,还有那张光线过曝的照片。
“开心。”我说,“虽然有一点累。”
“那就好。”
“你呢?”
“我也开心。”
我转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路灯从他的侧脸上掠过,一明一暗,最后又归于平静。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今天站在海边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里走出来了。可这句话说得太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梦不会因为一次真实的出行就消失,情绪也不会因为一个愉快的周末就彻底好转。
所以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把手收拢了一些。
回到学校时,已经很晚了。
顾睿辰把买给王梓琳的点心递给我,又陪我走到宿舍楼下。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舍不得结束今天。
“今天谢谢你。”
“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还是要谢谢。”
他看着我,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那下次再一起去。”
我点头:“好。”
“回去早点休息。今天走了不少路,晚上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啦。”
我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门禁处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站在原地,见我回头,便抬起手挥了挥。我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拐过门厅,才收回视线。
王梓琳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点心,立刻从椅子上转过来。
“哟,真带了?”
“你不是要吗?”
“我要的是特产,没说一定要吃的。”她一边拆包装,一边抬头看我,“怎么样,海好看吗?”
我把包放下,想了想。
“很好看。”
“那你呢?”
我动作停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今天开心吗?”
她问得很随意,手上还在研究包装袋上的字。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开心。”我说,“真的。”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拆她的点心。
洗漱完,我照常吃药,又坐到桌前,翻开记录本。今天的睡眠、情绪和身体情况都还没写。我拿起笔,先把白天的事情简单记下来。写到梦境那一栏时,却停了很久。
最后,我只写下了一句话:
现实里的海,很吵,也很亮。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梦里那个始终看不清的人。
今天我没有再看见他,也没有听见那句熟悉的“别怕”。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现实里的声音太多,还是因为有些东西暂时不需要再出现了。更不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时,那片海会不会重新下雪。
我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躺下以后,手机亮了一下,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照片发我一份?”
我把白天拍的几张照片挑出来发给他。他回复说收到了,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拍得更好。”
我笑着打字:“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摄影技术?”
“没有。”
“那是什么?”
“想和你再去一次。”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最后回复:“好啊。”
消息发送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窗外的风声很轻,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留下的,是傍晚那片被夕阳照亮的海。
那天我确实看见了现实里的海。
它没有替我回答那些关于梦的问题,也没有让所有不舒服的时刻从此消失。可它真实地存在过,顾睿辰也真实地站在我身边。至少在那一天,我不必依靠梦境里的某个人,才能相信自己曾经被温柔地接住。
只是我还不知道,现实里的海也会有涨潮和退潮。
而有些变化,往往就在潮水再次涌上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