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29、第二十九章 海面上的人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海。
　　梦里的海和从前不太一样。没有风，也没有浪，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放在夜色里的玻璃，远处的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我站在岸边，脚下的沙子很软，潮水漫过鞋尖，又慢慢退回去，留下浅浅的一层凉意。
　　我知道自己以前来过这里。
　　这种熟悉感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十分笃定。我甚至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等待过什么，等待一个人从海的另一边走来，或者等待某个声音穿过漫长的距离，告诉我不要害怕。
　　我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没过脚踝。远处似乎站着一个人，身影被雾气遮住，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认出他。
　　我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海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光，像是有人把一片碎掉的月亮放进了水里。我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一碰我的头发，动作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瞬间重叠在一起。
　　“别怕啊。”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潮水淹没。
　　我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一片昏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很淡。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王梓琳睡得很熟，偶尔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一下。我躺在床上，胸口像是压着什么，呼吸明明已经恢复了平稳，心里却仍然留着梦里的那阵潮声。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试图回忆那个身影的脸，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越是努力，轮廓就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句熟悉的话，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贝壳，安静地留在我手心里。
　　以前我会因为这样的梦感到安心。
　　可这一次，我只觉得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也许是因为梦里的人没有走近，也许是因为醒来以后，我仍然不知道他是谁。又或者，我只是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能够让我在最害怕的时候安静下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接住过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机就在枕边，顾睿辰的聊天框停留在昨晚。他睡前发来一句“晚安”，我回复了一个表情，后面没有再说什么。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里停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顾同学，你睡了吗？”
　　消息没有立刻得到回复。我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重新睡过去。可这一次，海没有再出现。
　　早上醒来时，王梓琳已经洗漱完毕，正一边扎头发一边翻找自己的校园卡。她看见我坐起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你平时不是要和闹钟斗争半天吗？”
　　“可能昨晚睡得比较早。”
　　“那挺好。”她把卡从桌上的书堆里抽出来，转头看我，“中午一起吃饭吗？我下午没课。”
　　我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面时，脑子里仍有一点迟钝，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回来。我洗脸的时候，水流经过指尖，凉意让我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到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地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顾睿辰回复了。
　　“刚醒。怎么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变得不太好说出口。我想告诉他自己又梦见了海，梦见了那个一直没有看清的人，也想问他，如果一个梦反复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放下。
　　可这些话太长了。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做了个梦。”
　　他很快发来消息：“不舒服吗？”
　　我下意识想说没有，手指却停了一下。过去我总觉得，只要自己没有明显地哭出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失去控制，就可以算作没事。可现在顾睿辰已经知道，我的“没事”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没事。
　　“有一点。”我改口，“醒得比较早。”
　　“今天有安排吗？”
　　“中午和王梓琳吃饭，下午可能去图书馆。”
　　“那你先吃早饭。下午如果不舒服，就早点回来。”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那个梦，也没有急着让我解释，只是把我今天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件放回了生活里。早餐、午饭、下午的安排，这些看起来很普通的事情，有时候反而比一句“别难过”更容易让我接住。
　　我回复他：“知道啦，顾同学。”
　　中午和王梓琳吃饭的时候，她讲了不少宿舍里的趣事。谁在选修课上睡过了头，谁又因为小组作业和组员吵了一架，还有她最近发现的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偶尔插几句话，倒也能跟上她的节奏。
　　只是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餐盘碰撞的声音、窗口师傅喊号的声音、邻桌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起初还只是嘈杂，后来却像是逐渐失去了边界。我听见有人笑，紧接着又听见身后传来几句模糊的话，明明没有听清内容，脑子却先一步把那些声音拼成了与自己有关的句子。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王梓琳还在说话，发现我没有回应，便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低头夹了一口菜，“有点吵。”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我。“那我们快点吃，吃完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没有再勉强自己接着听。那阵声音并没有立刻消失，但至少在我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饭菜时，它没有继续扩大。等我们离开食堂，外面的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肩膀。
　　王梓琳陪我走了一段，临分别时又叮嘱我下午别在图书馆待太久。我答应了她，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过湖边时，我下意识停了一下。
　　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上面，明明是很普通的景色，却让我想起了凌晨的梦。那片海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所有声音都被留在了水面以下。我忽然有点害怕自己再次睡着，也害怕下一次梦见它时，那个站在远处的人会彻底消失。
　　我拿出手机，给顾睿辰发了一张湖面的照片。
　　“今天的海。”
　　他很快回复：“这是湖。”
　　“我知道。”
　　“那为什么叫海？”
　　我想了想，打字：“因为它看起来很像。”
　　他问：“像什么？”
　　“我梦里的那片海。”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我看着屏幕上方短暂出现又消失的“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希望你下次梦见的时候，能看见岸。”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梦里的海一直没有尽头，我曾经以为自己必须走到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那个站在雾里的身影。可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总是梦见海，也没有追问那个看不清的人是谁，只是希望我下一次能够看见岸。
　　好像只要有岸，就不必一直往前走，也不必在看不见尽头的水里独自等待。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你要陪我去看看吗？”
　　“好。”
　　“说话算数？”
　　“算数。”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那一刻，我是真的期待了一下。期待有一天能站在真正的海边，看看梦里的海和现实里的海究竟有什么不同，也期待顾睿辰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陪我走到潮水能够碰到脚尖的地方。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那一刻，我是真的期待了一下。期待有一天能站在真正的海边，看看梦里的海和现实里的海究竟有什么不同，也期待顾睿辰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陪我走到潮水能够碰到脚尖的地方。
　　下午的图书馆比食堂安静许多。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电脑和笔记本放好，试着整理这周的课程内容。最开始一切都还顺利，我甚至完成了原本打算留到晚上的一部分任务。可到了后来，注意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散，眼前的文字像是逐渐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我反复读同一段内容，读完以后却不知道自己刚才看了什么。
　　我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有人经过，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我盯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远处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并不清楚，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从现实里传来的。我抬起头，四周的人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
　　可那一瞬间，心里还是涌起了熟悉的慌乱。我把电脑合上，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刚好亮起，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你下午还在图书馆吗？”
　　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回复：“准备回去了。”
　　“我在东门附近，刚结束小组讨论。要不要一起走？”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也不是因为他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我刚刚还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努力把那些不舒服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而他恰好在这时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吸了一口气，回复：“好。”
　　见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杯饮料，其中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是我平时常喝的口味，温度刚好，不至于太冰。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你说过。”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记住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低头看着杯子，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在梦里等待过一个人，等待他走过海面，或者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手来。可现实中的顾睿辰只是站在我面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拿着一杯普通的饮料。
　　他没有翅膀，也不会从天而降。
　　他只是记得我喜欢喝什么。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原本想说还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中午有点吵，下午也没太集中精神，刚才还听见了一点声音。”
　　顾睿辰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看我，确认我还能继续说，才问：“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那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又这样，也没有把我的每一次不舒服都当成一场需要立刻解决的意外。我和他并肩走在校园里，路过熟悉的教学楼和小卖部，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我努力听着这些真实存在的声音，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走到湖边时，顾睿辰忽然问：“你早上说做了个梦，后来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确实提过。
　　“记得一点。”
　　“是什么样的梦？”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他：“梦见海了。很安静，远处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好像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怕。”
　　顾睿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我看着湖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以前我也梦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我总觉得，梦里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在保护我。可是这次他站得很远，我怎么走都走不到他那里。”
　　“你希望他走近一点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吧。也可能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再那么害怕了。”
　　顾睿辰没有急着给我答案。他把手里的饮料换到另一只手上，随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没有躲开，他便慢慢握住了我的手。
　　“那今天先不用走到海边。”他说，“我们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曾经以为，所谓被拯救，就是有一个人能够穿过所有黑暗，准确地找到我，然后带我离开那个地方。可现在我渐渐明白，现实里的陪伴并没有那么神奇。顾睿辰不知道梦里的海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究竟是谁。他甚至无法保证下一次我难受时，自己一定能做对什么。
　　但他愿意陪我站在湖边。
　　这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真实而具体的东西。
　　回宿舍之前，他提醒我晚上记得吃饭，也问我最近有没有按医生说的记录睡眠和情绪。我点点头，说会记得。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分别时替我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
　　“到宿舍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和之前许多次一样，等我先走远一点。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在雪地里兴奋地走来走去。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他在身后，我就可以放心地往前跑。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变得越来越慢，也不想让他总是停下来等我。可我又舍不得他走得太快，舍不得有一天自己回头时，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上回到宿舍，我照常洗漱、吃药，把当天的睡眠和情绪情况记进本子里。写到梦境那一栏时，我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几个字：梦见海，远处有人。
　　我没有写那句“别怕”。
　　因为我忽然不确定，那句话究竟是梦里的人说给我听的，还是我自己在很久以前，一遍遍说给自己听的。
　　睡前，顾睿辰发来消息，问我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我回复他说好多了，又问他什么时候结束手头的事情。他说还要几天，等忙完就带我去海边。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湖面、顾睿辰递过来的饮料，还有他握住我手时掌心的温度。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场梦就消失。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些真实的东西都无法牢牢抓住了，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然，也很轻，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一道痕迹。我试着不去追问它，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再期待那个天使出现。
　　我只是希望，明天醒来的时候，还能记得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