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28、第二十八章 潮声未停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到中午，顾睿辰在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问我今天醒了没有，还提醒我记得吃早饭。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复他说刚醒，顺便问他中午有没有安排。他说本来准备去食堂，想起我们昨天约好的事情，又问我今天状态怎么样，如果不太舒服，可以把吃饭的时间往后挪。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字：“今天还可以，不用改时间。”
　　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能起得比较慢。”
　　他回得很快：“那我等你，不着急。”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伸手拉开窗帘。楼下有人抱着篮球经过，几个女生从宿舍门口出来，一边走一边讨论下午的活动。校园里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听起来有些遥远。我看着她们走远，忽然觉得昨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一切像是被暂时收进了一个文件袋，和病历、医生写下的注意事项一起放在某个地方。可它并没有真的结束，只是今天醒来以后，我仍然要洗漱、吃饭、上课，仍然要面对手机里没回完的消息和电脑里没做完的作业。
　　生活不会因为一次复诊就停下来等我。
　　我洗漱完，按时服了药，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床头那本用来记录睡眠和情绪的笔记本还摊在昨天的位置，我翻开看了一眼，前一页写着复诊当天的情况，字迹比平时认真，几处停顿留下的空白也很明显。我没有继续往下写，只在新的一页标了日期，准备等晚上再记录今天的状态。
　　出门前，顾睿辰又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食堂附近了。我下楼时，他正站在树荫下看手机，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看见我，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顺口问：“今天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醒得有点晚。”
　　“那说明昨天确实累了。”
　　我接过饮料，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平时喜欢喝的那种。他没有再问医院的事，也没有把我的迟起和最近的状态联系起来，只是很自然地和我讨论今天吃什么。我们沿着食堂外面的路往前走，路上遇见几个熟悉的同学，他停下来和对方打了招呼，我站在旁边等着，偶尔听见他们聊课程和社团的事情。等人走远了，我才偏头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又认识了不少人？”
　　“还好，都是之前活动里认识的。”
　　“我发现你真的很擅长和人打交道。”
　　他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吗？”
　　“看你表现。”
　　他没有接话，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他说自己有时候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那句话并没有因为一夜过去就消失，只是此刻他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饮料，认真地考虑中午吃什么，仿佛我们仍然可以像以前一样，把一天拆成许多不值得特别记住的小事。
　　我没有再提起那句话。
　　午饭吃得很慢。中途我有一阵子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停了好一会儿。顾睿辰看见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劝我多吃，只问是不是味道不合适。我摇摇头，说只是突然不太想吃。他便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了一点给我，继续说起下午图书馆的安排。我们原本约好一起整理课程资料，他问我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我想了想，还是说可以去坐一会儿，不一定要待很久。
　　“那就去一会儿。”他说，“不舒服我们就回来。”
　　图书馆里比平时安静，靠窗的位置还剩两个空座。我把电脑打开，准备补上前几天落下的作业。他坐在旁边整理自己的资料，偶尔转过来问我某个问题有没有弄明白。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注意力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够完整看完一段文字，也能跟着他的思路讨论几句。
　　可时间久了，那种熟悉的疲惫还是慢慢浮了上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睛明明落在同一行，思绪却像是绕到了别的地方。旁边有人拉开椅子，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让我下意识抬起头。几个人从书架旁经过，压低声音交谈。我知道他们可能只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留意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试图从中分辨出什么。等我重新看向屏幕时，已经忘了刚才读到了哪里。
　　我把手放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继续往下翻。
　　顾睿辰察觉到我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我的屏幕，又看了看我，没有马上问发生了什么，只把自己的水杯推到我手边。我喝了一口，试着重新集中注意力，可那些细碎的声音仍然让我有些烦躁。
　　“要不先回去？”他低声问。
　　我犹豫了一下：“再坐五分钟吧。”
　　“好。”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把电脑合上。五分钟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继续看自己的资料，我则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文字，努力让自己重新进入状态。后来我终于读完了一小段，虽然没记住多少，却还是有些高兴，转头告诉他自己看完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认真地点头：“挺好。”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语气怎么像老师在表扬小学生？”
　　“那你要不要再接再厉？”
　　“不了，今天表现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笑着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陪我离开图书馆。走到门口时，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站在台阶旁边等他拉好背包拉链，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其实已经做了不少事情：按时起床，吃了午饭，出门走了一段路，也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它们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成绩，可对最近的我来说，能够完成这些事情，已经需要一点耐心。
　　“今天还不错。”我说。
　　顾睿辰看向我：“嗯？”
　　“我是说，今天还不错。”我重复了一遍，“虽然中间有点走神，但至少没有一直待在宿舍里。”
　　“那就算不错。”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确实不错。”
　　他回答得很自然，我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经过便利店时，他问我要不要进去买点东西。我说想买一包饼干，他便陪我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因为我迟迟选不出来，替我拿了两种口味。
　　“买这么多？”我问。
　　“你不是都想吃吗？”
　　“可是我可能吃不完。”
　　“那就慢慢吃。”
　　我看着他手里的两包饼干，忽然笑了起来。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却让我想起以前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能记住一些我自己都不太在意的细节。那时候我会把这些归结为巧合，后来才慢慢发现，有些好意并不需要被解释得那么复杂。
　　回宿舍前，我们在路边坐了一会儿。顾睿辰下午还有课，过一会儿便要走。我把饼干放进包里，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看了眼时间，说如果我状态允许，可以下课后过来找我；如果累了，就各自吃，不用特意等。
　　“你最近怎么总是问我状态允不允许？”我故意逗他。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因为我不想替你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安静了片刻。
　　以前我总觉得，被人照顾就意味着对方需要替我多做一些决定。什么时候出门，吃什么，什么时候休息，甚至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直接告诉我一个答案。可顾睿辰似乎在慢慢学着把选择留给我。他会问，会提醒，会陪着我，却不再试图替我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那我晚上再告诉你。”我说。
　　“好。”
　　他站起来，替我把包带理顺，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回去记得吃东西，晚上别太晚睡。”
　　“知道啦。”
　　“药也别忘了。”
　　“知道知道，顾同学，你现在真的很像我的生活委员。”
　　他笑着摇头：“那我争取做一个不太烦人的生活委员。”
　　我朝他挥挥手，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宿舍。
　　晚上，王梓琳问我今天是不是出去了。我说和顾睿辰去吃了饭，还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她听完，随口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只是下午有一点走神。她没有多问，只把刚买回来的水果放到桌上，让我自己拿。我坐下来吃了几块，打开电脑处理剩下的作业。写到一半时，手机亮了，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有没有好一点。
　　我回复说还行，又问他下课了没有。他说刚回宿舍，今天的课拖堂，比预计晚了一些。我们聊了几句，他告诉我明天有一项小组任务，可能要提前去教室；我则抱怨老师又布置了作业，感觉大学生活除了上课就是赶作业。他发来一个笑脸，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店。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昨天在医院里，他把医生交代的事项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连一些很细的注意事项都没有漏掉。今天他又像平常一样和我讨论吃饭、上课和作业，好像只要我们还愿意这样继续聊下去，生活就仍然有可以期待的部分。
　　可我也知道，今天的平静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打开床头的笔记本，按照医生的建议，记录了当天的睡眠、情绪和身体反应。写到下午在图书馆走神的那一段时，我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用太多形容词，只把发生的事情简单记了下来。写完以后，我翻回前一页，看见昨天那句“顾睿辰陪我一起去了医院”，下面还有一行字：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也很难过。
　　我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句：今天和他一起吃了饭，也去了图书馆。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见。”
　　我回复：“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继续想医院里的事情，也没有强迫自己判断最近究竟是在好转，还是只是暂时平静。我把手机放到枕边，关掉灯，听着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
　　我仍然很想相信，日子可以这样一天天继续下去。
　　至少在那一天，我还能够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