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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走廊尽头 复诊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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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的事情,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和顾睿辰约好一起去吃饭。原本只是学校附近一家很普通的餐馆,他提前问过我想吃什么,还特意避开了我不太喜欢的几种食材。可临出门前,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不是某一种明确的难受,而是很多细小的感觉同时挤在一起。胸口闷,脑袋发沉,明明宿舍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却总觉得周围有动静。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几次想站起来,又不知道站起来以后要去哪里。
顾睿辰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今天不去了。
他很快打来电话。我接起来时,他没有问为什么,只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嗯。”我说,“可能最近又有点不太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要不要我上来?”
“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他没有坚持,“那我先不打扰你。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取消约会而觉得愧疚,可那一刻,我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这些。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原地,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地方。那些曾经以为已经过去的感受,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等我稍微放松警惕,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
第二天早上,我给医生预约了复诊。
把这件事告诉顾睿辰时,他正在图书馆。他没有立刻问我具体情况,只回复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看着那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问他:“你下午有时间吗?”
“有。”
“那你陪我去吧。”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却让我在屏幕前停了很久。
去医院那天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我们在校门口碰面时,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见我过来,先问了一句有没有吃午饭。我说吃过了,他又确认了一遍预约时间,随后把手机收起来,和我一起往公交站走。
路上,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水迹,发出很轻的声响。我走得比平时慢,他也跟着放慢脚步,没有催我。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因为复诊?”
“嗯,也不是。”我看着对面的红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医生说。感觉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可真要说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他说,“想起来多少说多少。”
我点点头。
其实我最害怕的不是医生问我什么,而是当我真的坐在诊室里,重新把那些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说出来时,我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好转多少。之前那段相对平静的日子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只要认真生活,只要按时吃饭、上课、睡觉,只要身边有人陪着,就能一点点回到正常的轨道。
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医院的走廊很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候诊区坐着不少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在家属肩上闭目养神,还有小孩子因为不愿意打针而哭闹。叫号声隔一段时间响一次,每次响起,我都会下意识抬头。
顾睿辰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病历资料。他已经帮我整理好了之前的就诊记录,也把最近几次明显不舒服的时间简单记了下来。我看见纸上那些日期,忽然有点难堪。
原来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次。
它们被一行一行写在纸上,变成了可以被记录、被回顾的内容。而我在每一次发生时,都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过去。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目光。
“没什么。”我把视线移开,“就是觉得,怎么有这么多。”
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几张纸重新整理好,放在膝上。
叫到我的号码时,我站起来,才发现手心已经湿了。顾睿辰陪我走到诊室门口,医生示意家属是否需要一起进去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来吧。”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诊室里很安静。医生先询问了近期的睡眠、情绪和日常生活情况,我尽量按照自己的记忆回答。有些事情我能说清楚,有些只能描述出一个大概的感觉。说到那些声音和被注视的感受时,我停顿了几次,试图找到准确的表达,却总觉得语言不够用。
顾睿辰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我回答。他偶尔会补充一些他亲眼观察到的情况,比如我最近有几次在课堂上突然离开,晚上睡眠不太稳定,情绪波动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每次他说完,都会看我一眼,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或者有没有说错。
医生询问了这些变化持续了多久,也了解了目前的用药和服药情况。我按照实际情况回答,没有擅自调整药物,也没有隐瞒最近出现的问题。医生认真记录了情况,进一步询问了症状出现的频率、程度,以及它们对学习和生活造成的影响。
我努力回答着,直到医生问我:“你觉得最近的状态和之前相比,有什么变化?”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变化当然有。
我开始更容易疲惫,原本能完成的事情现在需要花更多时间;有时候明明已经坐在教室里,却无法把注意力放在老师讲的内容上;偶尔会因为一些很小的声音变得紧张,之后又要花很久才能平静下来。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一直不太愿意承认。
“好像……”我低下头,“没有我之前以为的那么好。”
说完这句话,我听见顾睿辰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打断我,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后面的问诊持续了一段时间。医生根据我的具体情况进一步评估,和我讨论了后续的治疗与观察安排,也提醒我继续按医嘱用药,记录睡眠、情绪和症状变化,按时复诊。如果出现明显加重或安全方面的风险,需要及时联系医疗人员,不能只靠自己硬撑。
我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顾睿辰把需要记下来的事项写在纸上,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他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确认自己理解的内容没有偏差。医生回答后,他又低头记了一遍。
整个过程里,他看起来很冷静。
直到我们走出诊室,我才发现他一直没有松开手里的那支笔。
“是不是很麻烦?”我问。
他低头看我:“什么?”
“这些事情。”我说,“又要复诊,又要记录,还要注意很多东西。”
他停了一下:“不麻烦。”
我知道他大概会这样回答,所以没有继续问。我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排长椅时,我忽然想坐一会儿。他立刻停下来,陪我坐下,把病历和刚才记录的纸张放进文件袋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已经开始下雨,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痕。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从我们面前经过,脚步匆忙,没有谁会特别注意坐在这里的两个人。
“顾睿辰。”
“我在。”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点。”
“你看起来不像。”
“我不想让你更紧张。”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刚才在诊室里,他一直在记医生说的话,认真得像是在准备一场必须通过的考试。
我忽然想起以前他参加辩论赛的时候。那时他也会在赛前整理资料,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提前想一遍。可那时候只要准备得足够充分,就总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现在却不是。
他可以记住医生交代的每一件事,可以陪我来医院,可以在我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发现,可以把我没有说清楚的话补充完整。可他不能替我感受那些声音,也不能替我承受那些忽然袭来的情绪,更不能保证下一次发作什么时候会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无力?”我问。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难过,甚至可能会因为这个答案而觉得愧疚。可真正听见时,我却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我能陪你来医院,能记住医生说了什么,能在你不舒服的时候陪着你。可我不知道这些到底能帮上多少忙。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在责怪我,也不是在向我索取什么。他只是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平静下面的问题:他已经很努力地靠近我了,却还是无法真正走进那些只有我自己才能经历的痛苦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可是你好像还是很难受。”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原本想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我会好起来的。可话到了嘴边,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把握能够给出这样的承诺。于是我只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也不知道。”
顾睿辰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我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很多了,过几天又会变成这样。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每次都让你陪我处理这些事情,可我好像又没有办法保证下一次不会发生。”
他说:“你不用保证。”
“可是……”
“亦欢。”他打断我,语气仍然很轻,“你不是在和我约定什么时候好起来。”
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的手指也有些苍白。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握不住。
“我们先把今天过完。”他说,“其他的事情,一件一件来。”
我点头。
那天离开医院时,雨还没有停。顾睿辰撑开伞,让我走在里面靠近他的一侧。我们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店吃晚饭。其实我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份简单的东西。他也没有劝我多吃,只是陪着我慢慢吃完。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
我知道他在努力让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可我也注意到,他比平时安静了很多。等公交车时,他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里的记录;车上有人大声说话,他下意识侧过头看我,确认我没有不舒服,才重新把视线移开。
我忽然有些心疼他。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也被这些事情困住了。
到宿舍楼下时,他把文件袋交给我,提醒我别忘了按照医生的安排记录近期的情况。我点头答应。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却最后只是伸手抱了抱我。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短。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
“你也是。”
我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
明明去医院的人是我,坐在诊室里回答问题的人是我,接受那些评估和安排的人也是我。可他却说,今天辛苦了。
我最后回了一句:“你也辛苦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复。我以为他已经上了公交,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楼上走。
过了几分钟,他才发来一句:
“我没事。”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自己没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在我面前把那些情绪收起来。我只知道,今天在医院里,他有那么一刻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我甚至没有办法告诉他,下一次会不会比这一次更难。
那天晚上,我按照医生的建议开始记录近期的睡眠和情绪。写到当天的情况时,我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去医院复诊,顾睿辰陪我一起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也很难过。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睿辰问我有没有睡下。我告诉他还没有,他便说自己也刚到宿舍。我们像平时一样聊了几句,约好明天如果状态允许,就一起去吃饭。
我说好。
那一刻,我仍然很想相信,只要我们都不放弃,就一定能慢慢好起来。
只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陪一个人走进医院并不难,难的是从医院出来以后,仍然要回到原本的生活里,继续面对那些没有立刻消失的事情。
而顾睿辰已经开始明白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