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26、第二十六章 失重之前 在一起以后

　　在一起以后，我发现顾同学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他还是会在早上给我发消息，提醒我今天降温，出门记得带外套；还是会在图书馆里坐在我旁边，一边处理自己的课程作业，一边偶尔抬头问我是不是又卡在了某个问题上；也还是会在每次分别的时候，认真地等我走进宿舍楼，直到收到我的消息才肯离开。
　　唯一不同的是，有些从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情，现在好像终于有了答案。比如我不必再猜他为什么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一家店，也不必在收到消息以后，先把那句话看上好几遍，再琢磨应该用什么语气回复。我们可以很自然地说想念，可以在见面时牵手，也可以在分别以后坦然地告诉对方，今天其实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留意，甚至会觉得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我知道，它们确实不一样了。
　　周三上午，我有一节连续两小时的专业课。前一天晚上睡得不算好，早上起来时脑袋有些沉，我本来想请假，却又觉得最近课程进度已经落下了一点，最后还是按时去了教室。顾同学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份早餐。我走过去时，他正低头看课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早。”
　　“早。”我把包放到椅背上，看见桌上的早餐，“这是什么？”
　　“豆浆和包子。你昨天不是说早上想吃点热的吗？”
　　我拿起豆浆，杯壁还带着温度。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可能只是某次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句。他却记住了，还真的买了过来。
　　“顾同学。”我坐下来，故意压低声音，“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觉得自己被重点照顾了。”
　　“本来就是。”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愣了一下。他看见我的表情，笑着补充：“女朋友的待遇，不可以吗？”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假装自己没有听见最后那三个字。可耳朵大概已经不太争气，连他伸手替我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的动作，都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以。”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但你不要总是这么突然。”
　　“那我下次提前申请？”
　　“至少提前一天。”
　　“好，我记下了。”
　　他说完真的拿出手机，像是要把这件事记进备忘录。我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忍不住笑了：“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逗我，只把早餐往我这边推近了一点。
　　那节课的内容不算难，我原本以为自己能认真听完，可上课不到半小时，注意力就开始一点点散开。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周围有人翻动书页，也有人低头敲键盘。我盯着屏幕上的课件，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我试着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写到第三行时，笔尖忽然停住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知道那可能只是后排同学在讨论什么，也可能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可那一瞬间，我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紧接着，旁边有人挪动椅子，桌腿擦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声响。我肩膀猛地绷紧，手指也跟着收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重的痕迹。
　　我努力告诉自己，没什么。只是有人说话，只是椅子挪动，只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可那些声音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反而像是从不同方向同时涌过来。我听见老师在讲课，听见后排有人低声交谈，听见走廊上经过的人说话。它们混在一起，逐渐变得难以分辨。我低下头，想继续看课件，却发现刚刚记下的几个词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
　　顾同学察觉到了我的停顿。他没有立刻问我怎么了，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我看着那行字，迟疑了几秒，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先向老师示意，随后拿起我的水杯和笔记本，陪我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廊里比教室安静一些，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现在怎么样？”他问。
　　“有一点吵。”
　　“要不要去楼下？”
　　我摇摇头，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准确：“我不知道。可能是今天没睡好。”
　　他没有急着说没关系，也没有告诉我不要多想，只是把水杯递给我。
　　“先喝点水。我们不着急回去。”
　　我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温度刚好。过了一会儿，那种声音交叠在一起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可胸口仍然有些发紧，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并没有真正发生的奔跑。
　　“对不起。”我忽然说。
　　顾同学看着我：“为什么道歉？”
　　“本来是一起上课，结果又要因为我出来。”
　　“我也没说一定要把课听完。”他说，“而且我出来是因为我想出来，不是被你耽误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接话。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今天这种情况，和你之前跟我说过的感觉一样吗？”
　　我想了想，点头。
　　“有一点像，但也不完全一样。刚才我知道那些声音可能和我没有关系，可是还是会忍不住觉得有人在说我。后来声音越来越多，我就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听什么。”
　　“现在还会吗？”
　　“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
　　“那我们先在这里待一会儿。”他说，“如果今天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之后的事情可以再安排。”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必须立刻解决的危机。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却也因为他的平静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我不想让他总是看见这样的我，更不想让一段刚刚开始的关系，很快就被这些反复出现的状况占满。
　　“顾同学。”我叫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以后，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逐渐远去。顾同学看着我，像是在认真分辨这个问题里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会。”他说。
　　我愣住了。
　　他却接着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多考虑一些事情。比如你今天有没有吃早饭，晚上回去会不会太晚，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没有及时休息。这些事情和你有没有生病没有关系。”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是说这些。”我轻声说。
　　“我知道。”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有用力握住，只是让指尖短暂地停在那里。
　　“亦欢，我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但你不需要为了让我觉得轻松，就把不舒服的事情藏起来。”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好。”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再回教室。我给老师发了消息，说明身体不适，准备回宿舍休息。顾同学陪我走到宿舍楼下，又确认我已经把水和早餐带好，才准备离开。
　　“你下午还有课吗？”我问。
　　“有一节。”
　　“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好。”他看了看我，“回去以后给我发消息。”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里。上楼的时候，我收到他的消息。他说，今天的笔记已经拍给我了，不用担心落下的内容；如果晚上状态好一些，可以再一起看，不舒服就先休息。
　　我回复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谢谢男朋友。
　　他很快回了消息。
　　“不客气，女朋友。”
　　我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屏幕笑了起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静。我吃了午饭，按时服了药，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王梓琳坐在桌前戴着耳机，见我醒了，便回头问了一句：“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行。”她把桌上的水果往我这边推了推，“中午顾同学还问我你有没有起来吃饭。”
　　我拿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问你了？”
　　“嗯。他怕直接给你发消息会吵醒你，就问我你中午有没有吃东西。”王梓琳摘下一边耳机，打量了我几眼，“你们现在还挺黏的。”
　　“哪有。”
　　“没有吗？”
　　我没回答，只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王梓琳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戴好耳机，宿舍里又只剩下键盘声和视频里隐约传出的音乐。
　　晚上八点多，顾同学给我发来消息，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告诉他已经好多了，还把下午睡醒以后吃的东西拍给他看。他回了一个放心的表情，随后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想了一下，回复说可以。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第二天的课程安排聊到辩论队接下来的活动，又聊到周末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出去吃饭。他说最近发现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店，评价还不错，问我有没有兴趣去试试。我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他问是什么。
　　我回复：“不能只顾着自己点菜，要给我留选择权。”
　　他发来一个笑脸。
　　“遵命。”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心情难得地轻松。睡前，我又想起早上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心里短暂地浮起一点不安，但很快又被另一件事盖了过去。
　　至少今天最后还是好好的。至少有人知道我不舒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
　　我那时还不知道，原来一段感情里最容易被误认为永远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已经安稳下来的日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看见顾同学发来的消息。他说今天有点冷，问我有没有带外套。我回复说带了，又问他早餐吃了没有。他说已经吃过了，还拍了一张桌面照片给我看。照片里有一杯豆浆、一份三明治，还有一本摊开的专业书。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习惯早上醒来以后先看一眼他的消息，习惯在路上遇见他时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习惯在讨论问题时偶尔伸手碰一下他的胳膊，也习惯在分别时把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提前约好。
　　我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等天气再冷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第一场雪。
　　这个念头让我很高兴。
　　我把它发给他。
　　他说：“好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到时候你走慢一点，我跟在你后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以前见过的第一场雪。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只是因为下雪而高兴得在路上走来走去，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笑。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期待。
　　我回复他：“那你不许笑我。”
　　他说：“尽量。”
　　我笑着收起手机，走进教学楼。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走廊尽头，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抱着书往教室走，路上遇见几个熟悉的同学，停下来聊了几句。没有人知道我早上曾经因为一条消息而高兴，也没有人知道我正在偷偷期待一场还没有到来的雪。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而我也确实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