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24、第二十四章 电影与晚风 坦白之后的

　　坦白之后的几天，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课程照常进行，作业依旧堆在电脑桌面上，辩论队群里也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新的消息。王梓琳还是会在上课前催我起床，也还是会在我说自己不饿的时候，把食堂买来的东西往我桌上放。顾同学也没有因为知道了我的诊断，就突然改变和我相处的方式。他还是会在讨论问题时和我争上几句，偶尔记起我随口提过的小事，也会在结束聊天时提醒我早点休息。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预想中早。我收拾好电脑，正准备和王梓琳一起去食堂，手机便亮了起来。顾同学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店，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他说可以，又问他想去吃什么。他发来几个选项，我看了一遍，最后把决定权交还给他。王梓琳从旁边探过头来，目光在我的手机和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怎么了？谁找你？”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听起来就很有情况。”
　　我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顾同学问我要不要去吃东西。”
　　“哦——”
　　她这一声拖得实在太长，我忍不住抬头看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哪样了？我只是对你们的正常社交表示支持。”她一本正经地收拾书包，嘴角却压不住笑意，“去吧，我晚上和室友约好了。你不用管我，放心大胆地去吃。”
　　“我也没说不去。”
　　“那你倒是回消息啊。”
　　我被她说得有些无奈，重新拿起手机，告诉顾同学自己下课后就过去。王梓琳已经背起书包站到了门口，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我记得吃饱，别光顾着聊天。我让她赶紧走，她笑着跑出教室，走廊里很快传来她和其他同学说话的声音。
　　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一些，教学楼外的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我走到约好的地方时，顾同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我过来，便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今天结束得挺早？”
　　“老师提前下课了。”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你等多久了？”
　　“刚到。”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另一瓶水：“你怎么每次都刚到？”
　　他笑了一下：“可能是时间管理比较好。”
　　“那我下次是不是应该提前半小时出来，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到？”
　　“可以。”他很自然地接过话，“不过你要是真的提前半小时，我可能就得提前四十分钟。”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任务。”
　　“没办法，和你约时间，还是得认真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却莫名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低头拧紧瓶盖，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研究瓶身上的标签。我们沿着校门外的小路往前走，路边新开的店面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点完东西后，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话题从最近的课程聊到辩论赛，又从辩论赛聊到各自接下来的安排。
　　他最近有一门专业课需要完成小组项目，组员之间的分工还没有完全确定。我听他说了几句，忍不住问：“所以你现在是既要写自己的部分，还要负责协调其他人的进度？”
　　“差不多。”
　　“听起来很像我们学科部的工作。”
　　“所以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抱怨群消息太多了。”
　　“你现在才理解？”我故意叹了口气，“晚了，已经来不及了。你应该早点加入我的受害者联盟。”
　　他笑着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店里的音乐换了几首，窗外的天色也逐渐暗下来。吃完东西以后，他问我要不要再走一段。我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还不算晚，便点了点头。
　　走到电影院附近时，我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门口的海报，却发现顾同学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停在一张电影海报上，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是《爱乐之城》。
　　“你喜欢这部？”我问。
　　“嗯。”他看着海报，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我有些意外：“最喜欢？”
　　“算是吧。”他笑了笑，“看过不止一次了。”
　　“那你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感受吗？”
　　“有时候会。”他想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不同阶段在意的东西不一样。第一次看的时候，注意力都在故事和音乐上，后来再看，会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转头看他：“那你现在还想看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看过。”
　　“真的？”
　　“真的。”我看着海报上的两个人，“所以你不能提前告诉我剧情。”
　　他笑了起来：“好，不剧透。”
　　我们看了一眼场次，最后选了周六下午的一场。时间不算太晚，结束以后还能在学校附近吃饭，回宿舍也不会太赶。顾同学拿出手机确认座位，特意问我想坐在哪里。我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他便按照我的选择买了票。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好。”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出一句邀请，可我看着手机上已经确认的时间，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走回学校的路上，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部电影。他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
　　“可能是因为它写了两个人相遇以后，彼此给对方带来的改变。”他说，“他们都很喜欢自己的事情，也都希望能把想做的事做好。相遇以后，有些事情变得更容易了，也有些事情变得更复杂。”
　　“听起来不像一个特别轻松的故事。”
　　“确实不是。”
　　“那你还这么喜欢？”
　　他侧过头看我，笑意很浅：“喜欢一部电影，也不一定是因为它让人开心。”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时我还不知道这部电影会给我留下怎样的印象，只是觉得，他谈起它时和平时不太一样。平常讨论辩题，他总能很快找到问题的核心，表达也清晰得像是提前整理过；可谈到这部电影，他偶尔会停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又像是不太愿意把自己的感受说得太满。
　　周六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电影院门口的人比想象中多一些，大部分都是结伴来的学生。我站在取票机旁边看了一会儿场次信息，手机上收到顾同学的消息，说他已经到附近了。我回复他说自己在大厅等他，没过多久便看见他从入口处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我也刚到。”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问我想不想买点吃的。我说不用，刚才已经吃过东西了。他便没有勉强，只把票递给我，让我确认一下场次和座位。我们取完票，提前几分钟进了影厅。灯光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观众陆续入座，周围有人小声交谈，也有人在调整手机亮度。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顾同学坐在我旁边，低声问我空调会不会太冷。
　　“还好。”
　　“那就行。”
　　灯光暗下去以后，影厅逐渐安静下来。电影开始时，我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已经把视线放回银幕，神情很专注，和平时坐在教室里听别人发言时有些相似，只是少了那种随时准备回应问题的认真。
　　我很快也被电影吸引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银幕上的色彩和节奏让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会是一部很普通的爱情电影，却发现它并不急着告诉观众一个简单的答案。那些相遇、争执、鼓励和选择被放在一起，像是许多看似独立的片段，最后又慢慢连成了一段完整的故事。
　　中途有一段音乐响起，我忍不住轻轻跟着节奏动了动手指。顾同学似乎注意到了，却没有转头，只是在音乐结束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偏过头看他，他仍然看着银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重新坐好，继续看接下来的情节。
　　电影结束时，影厅里的灯光慢慢亮起来。片尾字幕还在滚动，已经有人开始起身。我没有立刻动，坐在原处看着最后几行字幕消失。顾同学也没有催我，只是等到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问：“怎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比我想象中复杂。”
　　“哪里复杂？”
　　“我原本以为会更像一部普通的爱情电影。”我慢慢回忆着刚才的情节，“但看完以后，感觉它不只是讲两个人有没有在一起。好像他们确实影响了彼此，也确实认真地喜欢过对方，只是最后走向了不同的生活。”
　　顾同学安静地听着，没有马上接话。
　　我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没完全想明白，有些地方可能要回去再想想。”
　　“没关系。”他说，“第一次看完不一定要马上得出结论。”
　　我转头看他：“那你呢？你最喜欢哪一部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银幕，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喜欢他们认真对待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喜欢他们在某一段时间里，真的成为了彼此生活中很重要的人。”
　　“即使最后没有一直在一起？”
　　“嗯。”他轻轻点头，“有些相遇本身就很重要，不一定非要用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来证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因为电影，还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没等我想出答案，他已经站起身，伸手帮我拿了一下放在座位旁边的包。我接过来，和他一起走出影厅。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我们没有马上去吃饭，而是在电影院附近慢慢走了一段。街边的店铺亮起招牌，路口有卖花的人，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看这部电影，他说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和朋友一起，但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那今天呢？”我问。
　　“今天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以前是我自己喜欢的电影，今天是带你来看。”
　　我一时没能接上话，只好低头看路。走过一个路口以后，我才故作镇定地说：“那你有没有担心我不喜欢？”
　　“有一点。”
　　“为什么不提前问我？”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看，就已经很好了。”他顿了顿，“而且电影好不好看，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我笑了：“那我现在可以给评价了吗？”
　　“当然。”
　　“音乐很好听，画面也很好看，故事……”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故事还需要再想想。”
　　“听起来评价还不错。”
　　“暂时及格。”
　　“那我下次争取让它多拿几分。”
　　我被他逗笑，抬头时正好看见路灯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和电影里那些喜欢音乐、喜欢梦想的人有一点相似。不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经历，而是他谈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会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我们最后找了一家小店吃晚饭。点菜时，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不想吃的，我报了两个菜名，他便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吃饭的过程中，我们又聊起电影里的几个情节，我提出了和他不太一样的看法，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认真听完，再说自己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理解。我们讨论得不算激烈，却让我想起第一次和他在辩论队里交流时的样子。原来离开那些正式的赛场和资料，我们也还是可以为了一个故事聊上很久。
　　回学校的路上，风比下午凉了一些。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顾同学走在我旁边，问我今天是不是玩得还算开心。
　　“挺开心的。”
　　“那就好。”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之前看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愿意陪我看第一遍？”
　　他似乎认真想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你第一次看完是什么感觉。”
　　“只是这样？”
　　“还有，”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也想和你一起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一路上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回应。走到宿舍楼附近时，我才想起王梓琳之前发来的消息，问我电影怎么样。我低头回了一句还不错，顺手把手机收起来。
　　“我到了。”我说。
　　“嗯。”他看着我，“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小吴同学。”
　　我回过头。
　　“今天谢谢你。”
　　我有些意外：“看电影还要说谢谢？”
　　“因为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他笑了笑，“你愿意陪我看，我很高兴。”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我也谢谢你，带我看了一部你喜欢的电影。”
　　他朝我挥了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回到宿舍以后，王梓琳果然没有放过我。她坐在椅子上，一边拆零食一边问我电影怎么样。我把包放下，说还不错，她立刻追问男主角是不是全程都在旁边给我讲解。我说没有，他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王梓琳听完，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会给你讲一大堆幕后故事。”
　　“他只是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
　　“那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喜欢音乐，也喜欢故事。就是有些地方还没想明白。”
　　“那你可以再看一遍。”
　　“以后再说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桌上的零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拿了一块，坐到椅子上，打开手机看见顾同学发来的消息。他问我有没有平安回到宿舍，又说今天和我一起看电影很开心。
　　我回复他说自己已经到了，也很开心。
　　聊天结束以后，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打开电脑准备处理还没完成的作业。屏幕上的代码依旧不太听话，我盯着报错信息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括号。解决问题以后，我靠在椅背上，忽然又想起电影散场时他说的那句话。
　　有些相遇本身就很重要，不一定非要用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来证明。
　　我当时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也没有想过要替这句话寻找一个更深的答案。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能够和一个人一起看他最喜欢的电影，听他讲那些自己原本不了解的感受，再在散场以后慢慢走回学校，是一件很值得记住的事情。
　　我关掉电脑时，已经快到宿舍熄灯的时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同学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小吴同学。”
　　我看着那几个字，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晚安。”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手机翻过去，也没有刻意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我只是躺下来，听着宿舍里逐渐安静的声音，想着那部电影，想着散场后他说话时带着一点笑意的语气。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