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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把真实的我告诉你 和顾同学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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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顾同学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提前准备好要说的话,甚至在出门之前还特意找了一张空白纸,想把那些零散的内容整理成一个大致的顺序。可真正坐到书桌前,我才发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困难。诊断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治疗,曾经出现过哪些状况,平时需要注意什么,这些内容明明都可以说得很清楚,可一旦想到要把它们亲口告诉另一个人,我就不知道应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在纸上写下了“双相情感障碍”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又把纸翻了过去。
手机屏幕亮起,顾同学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了学校附近,问我是不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我看了一眼钟,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我回复他说马上出门,随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王梓琳正在整理东西,看见我拿起包,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还去讨论比赛?”
“嗯,昨天那个问题还有点东西没说完。”
“那你们慢慢讨论。”她没有多想,又提醒我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我应了一声,关上宿舍门。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楼梯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我扶着扶手往下走,心里却一直在重复那几个字。
双相情感障碍。
它并不是一个我今天才知道的词,也不是一件突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它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参与了我生活里许多不太容易被别人看见的部分。我可以像平常一样上课、吃饭、参加活动,也可以在辩论场上集中注意力,和别人争论一个问题的逻辑是否成立。但这些事情并不意味着病情不存在,更不意味着我每一天都能保持相同的状态。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不主动提起,别人就不需要知道。可现在,我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一件能够永远避开的事情。
顾同学在约好的地方等我。那里离教学楼不远,旁边有一排树,下午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上。他看见我走过来,先问我有没有吃午饭,又说自己刚买了两杯饮料,问我要不要选一杯。我接过其中一杯,发现是我之前喝过的口味。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上次你说过。”他回答得很自然,“不喜欢太甜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这些细小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他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喜好,会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放慢脚步,也会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不急着追问。我知道这些不代表他已经了解我,但正因为他认真对待过那些细节,我才越来越不想一直只让他看见经过筛选的自己。
我们沿着校园外侧的路慢慢走,先聊了几句昨天的比赛复盘。他提到评委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认为我们的回答虽然没有明显漏洞,但对于技术介入复杂决策时的责任划分,还可以再补充一些具体场景。我顺着他的思路说了几句,两个人又像平时训练时一样讨论起来。等话题告一段落,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停顿。
顾同学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想说。
我握着饮料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其实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讨论比赛。”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嗯,你说。”
我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全都乱了。那些在宿舍里反复排练过的句子,到了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却没有一句能顺利地从脑子里出来。我低头看着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时候状态不太好,也有一些不太容易解释的经历。”
“记得。”
“其实那不是简单的情绪不好。”我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有双相情感障碍。”
说出这几个字以后,我反而安静了下来。
周围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远处传来球场上的声音。世界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生任何变化,路边的树还在轻轻晃动,阳光也没有突然暗下来。可我知道,有一件一直被我放在心里的事情,终于被我亲口说了出来。
顾同学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认真思考应该怎样接住这句话。那几秒钟并不长,我却觉得自己几乎把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想了一遍。我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说得太突然,应该先从更容易理解的部分讲起,或者干脆等到另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确诊的?”他终于问。
“不是最近。”我说,“之前就已经接受过治疗了。具体的经历比较复杂,我也不太确定应该从哪里讲起。情绪有时候会出现比较明显的波动,状态不好的时候,日常生活也会受到影响。还有一些感知方面的体验,不是每次都会出现,但确实发生过。”
我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有些事情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仍然很难找到准确的语言去描述。我只能尽量告诉他那些我能够确认的部分,包括自己已经接受诊断、需要按照医生的安排进行治疗,以及病情并不会因为某一段时间看起来比较平稳就彻底消失。
“所以之前有几次,你看起来突然很累,或者在人多的地方不太舒服……”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点点头:“有些时候和这个有关,但也不是所有情况都能简单归到病情上。我自己也需要慢慢分辨。”
“那你现在有在接受治疗吗?”
“有。”我回答,“我有按照安排接受治疗,也有人在帮我管理用药。我不会自己随便调整药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药物或者治疗细节,只问我:“那你平时需要注意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似乎是我预想过的问题,却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我可以告诉他某些时候我需要安静一点,某些状态下不适合被连续追问,也可以告诉他如果我出现明显不舒服,应该及时寻求专业帮助,而不是试图靠自己硬撑。但我并不想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交给他的注意事项,更不希望他从此以后每次见到我,都先判断我今天是不是处于某种状态。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在学习怎么面对。我不希望你因为知道这些,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好像我随时都会出问题。我还是会正常上课,参加活动,也会因为一些很普通的事情开心或者生气。我不想让病情变成我们之间唯一的话题。”
“我明白。”他说。
我摇了摇头:“你可能还不完全明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承担什么,也不是想让你现在就答应我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还要继续认识彼此,那你应该知道这些。之前我总觉得,只要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就可以不提那些事情。但我后来发现,这样其实不太公平。你认识的我是真的,可那个有时候会失去状态、需要治疗,也会被一些事情困扰的我,同样是真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饮料杯,试图把那点不太明显的颤抖压下去。
顾同学沉默了一会儿。
“我确实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他说,“刚才听你说的时候,我也有些担心。但我不想因为自己不了解,就随便替你判断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
“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很感谢。”他继续说,“不过我也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不是说以后所有事情都要由我来照顾你,而是如果有一天你状态不好,或者有些事情你不想一个人面对,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和我想象中的回应不太一样。我曾经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提前准备了如何解释、如何安慰对方、如何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可他没有急着说自己一定能做到什么,也没有用一句简单的承诺把所有问题都盖过去。他只是把问题交还给我,让我自己决定哪些事情可以被分享,哪些事情仍然需要留在自己的边界之内。
“如果我不想说话,你可以先陪我待一会儿。”我想了想,“如果我说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就不要一直追问。还有,如果我明显不舒服,也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故意扫兴。其他的……可能需要慢慢来,我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说清楚。”
“好。”他说,“那我们就慢慢来。”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很麻烦吗?”
“我觉得有些事情确实需要认真了解。”他回答,“但我不想只凭一个诊断,就决定应该怎么认识你。你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也不是今天才成为我认识的那个人。”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为了让我觉得轻松,就把不舒服的事情全部藏起来。”
那句话落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饮料杯。指尖慢慢松开,杯壁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水痕。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某个人。那时候我总觉得,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必须面对对方的判断。可现在我终于说了出来,才发现真正困难的或许不是把病情告诉别人,而是在告诉别人之后,仍然允许自己保持原本的样子。
“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你。”我说。
“没关系。”他没有催促,“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我补充道,“只是有些经历比较难解释,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整理。”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为了今天已经说了这些,就觉得必须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讲完。”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我们没有继续谈论病情。顾同学问我比赛之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说暂时没有,他便提议沿着学校旁边的河道再走一段。路上经过一家小店,我停下来买了点吃的,他站在旁边等我,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我们又聊起辩论队接下来的安排,聊到王梓琳今天早上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还聊了几句完全没有意义的闲话。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平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到路口时,顾同学把袋子递还给我,问我回宿舍以后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他说不是要检查我有没有按时休息,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平安回去。我笑着说知道了,又故意问他是不是打算从今天开始承担起监督我的责任。
“没有。”他很认真地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最后没有再拿这句话开玩笑。
分别之前,我忽然叫住了他。
“顾同学。”
“嗯?”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些。”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见我转过身,便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回到宿舍时,王梓琳正坐在桌前吃东西。她问我今天讨论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随后把包放到椅子上。她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和平时有些不同,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桌上的零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拿了一块,坐下来慢慢吃。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顾同学发来消息,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你也是。”
发送成功以后,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打开了今天早上那本笔记本。夹在里面的纸还在,正面写着那几个我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字。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它必须被藏得更深。
我还是我。那些经历没有因为被说出来就消失,接下来的生活也不会突然变得简单。但至少从今天开始,顾同学认识的我,不再只是那个在辩论场上能够迅速回应问题、在平常生活里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的人。
他也知道了,那个并不总是轻松的我。
而我终于没有再替他决定,他应该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