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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灯光之下 正式比赛那 ...

  •   正式比赛那天,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宿舍里还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白。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自动回放昨天最后一轮训练的内容。从开篇陈词到攻辩,再到自由辩论时可能出现的几个追问,那些材料像是被人按顺序放进了播放器里,一遍遍地重新播放。我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约定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状态。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倒还算正常。我把头发整理好,又确认了一遍比赛资料和学生证都放进了包里。临出门前,王梓琳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醒了。我回她一个“早就醒了”,她立刻发来一串感叹号,说自己紧张得连早餐都不知道该吃什么。我劝她多少吃一点,别等比赛开始了才发现自己饿得没力气,她回了个敬礼的表情,过了几秒又补充:今天谁也不许临阵脱逃。
      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集合地点在学校东门附近。队员们陆续到齐,大家手里都拿着材料,有人在核对比赛流程,有人在低声背稿,还有人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王梓琳远远看见我,立刻朝我招手,等我走近后便把一份早餐塞进我手里,说她特意多买了一份。我问她不是说自己紧张得吃不下吗,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正因为吃不下,才需要找个人替她解决。我没有拆穿她,只把早餐接过来,和她一起往队伍集合的地方走。
      顾同学已经在那里了。他正低头检查队伍的出场顺序,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早餐,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后问我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又问他是不是很早就到了。他把手里的资料合起来,说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我看了眼手机,发现他说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快一刻钟,便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把“早一点”理解成了另一个时间单位。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提醒我今天先把比赛打好,其他事情等结束以后再说。
      比赛场地在校外的一栋教学楼里。我们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不少队伍在候场,墙边贴着赛程安排,工作人员不断提醒参赛人员确认签到信息。不同学校的队伍聚在一起,有人穿着统一的队服,有人还在低声讨论辩题。我站在队伍中间,听见周围交错的声音,起初还能分辨出几句完整的话,后来那些声音渐渐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下意识攥紧了资料夹,指腹压在纸张边缘,直到那一点轻微的刺痛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我试着把视线放在墙上的赛程表上,从上面的文字一行行看过去,确认我们的场次、对手和候场教室。那些信息并不复杂,我却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看完。王梓琳站在旁边,察觉到我安静下来,便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有点紧张。我说可能是,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里的水递给我,提醒我先喝两口。
      顾同学也注意到了。他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询问,只是在工作人员通知我们准备入场时,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按照训练时的节奏来,不用急着证明什么。”
      我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走进比赛教室。
      场内的灯光比走廊明亮得多。我们依次入座,调试话筒,等待比赛正式开始。对方队伍坐在另一侧,几个人看起来都很沉着,其中一位辩手在工作人员确认设备时一直低头翻阅材料。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那支熟悉的笔,才慢慢找回一点平时训练时的感觉。桌上的计时器、话筒和双方队伍的席卡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主持人宣读比赛规则时,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把最重要的几个关键词重新默念了一遍。
      开篇陈词进行得很顺利。双方都围绕技术应用的效率与风险展开论述,对方的表达比我们预想得更加谨慎,并没有直接把技术进步等同于全面推广,而是强调在制度完善、技术成熟的前提下,逐步扩大应用范围。这正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情况。我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他们反复提到的几个关键词,尤其是“逐步”“成熟”和“可控”。这些词看起来都很稳妥,但也意味着他们必须给出相应的判断标准,否则所谓的逐步推进就很容易变成一个没有明确边界的承诺。
      轮到我方发言时,我按照训练时确定的顺序展开论证。起初声音稍微有些紧,第一句话说完,我停顿了半秒,重新调整呼吸,才继续往下讲。我没有刻意加快语速,而是把重点放在技术效率与决策合理性之间的区别上。技术能够提高处理速度,也可能在某些场景中提供更稳定的判断依据,但这些优势并不能直接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决策涉及复杂的人际关系、价值判断和责任分配时,究竟应该由谁作出最终选择?
      说到这里,我看见对方一辩低头记了几笔。
      那一刻,我忽然没有那么紧张了。
      后面的环节推进得比想象中快。对方在攻辩阶段试图强调技术能够通过持续训练减少偏差,我们则从数据来源、判断标准和责任承担几个角度进行回应。真正进入自由辩论时,场上的节奏明显加快,双方几乎没有太多完整思考的时间。我听见对方辩手连续抛出两个问题,队友刚回答完第一个,我便接过话头,顺着他们的论证继续追问:“如果技术决策的适用范围需要根据实际效果逐步扩大,那么这个范围由谁来确定?如果确定范围的人本身也依赖技术提供的结论,我们又该如何判断这种决定是否合理?”
      对方很快回应,说可以通过专家评估和制度监督来解决。我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接着问:“那么专家评估的标准是什么?如果评估结果与实际使用者的利益发生冲突,制度监督又由谁来启动?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技术本身更加成熟就自动消失。”
      对方开始组织回答,试图把讨论重新带回制度完善和技术发展的方向。我听着他们的表述,迅速在笔记上划掉了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这个时候如果继续追问技术能力,反而会给他们留下更多展开空间。我抬起头,直接把问题重新落回决策边界上,提醒他们今天讨论的不是技术有没有应用价值,而是技术是否应该在所有决策中占据主导位置。
      顾同学接过我的话,把我们之前准备的论证补充完整。他的表达一向比较稳,面对对方突然改变提问方向,也没有明显慌乱,只是顺着已有的逻辑把问题拆开,再逐一回应。我听着他的发言,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场争论。那时我们还在为究竟应该先讨论责任归属还是适用边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轻易让步。可现在坐在赛场上,我发现我们最终采用的方案确实比任何一方单独坚持原来的思路都更加完整。
      比赛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时,我已经完全顾不上紧张了。评委提出的问题并不简单,其中一个直接针对我们论证中关于“最终决策权”的表述,要求进一步说明人工判断是否也存在偏差,以及为什么不能通过技术手段减少这种偏差。我听见这个问题时,心里先是一紧,随后很快意识到,这恰好是我们之前准备过的内容。我举起话筒,先承认人工判断确实可能存在局限,再说明讨论技术应用边界,并不是要否认技术的价值,而是要区分辅助判断与替代判断之间的差异。我们不应该因为人会犯错,就默认技术能够成为所有问题的最终答案。回答结束后,评委没有立刻打断,只低头记录了几笔。
      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我们向评委和对方队伍致意,收拾材料离开座位。刚走出教室,王梓琳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自己刚才差点忘了怎么呼吸。我笑她夸张,她却认真地说,坐在台下听的时候比自己上场还紧张。队友们围在一起讨论刚才几个环节的表现,有人觉得自由辩论打得不错,也有人认为评委提问时有一处回答还可以更严谨。大家说得热闹,我却暂时没有加入,只靠在走廊边,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顾同学从人群里走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顺利。”我说,“至少没有把准备好的东西全忘掉。”
      “你最后那个追问很好。”他说,“尤其是对方把话题转向制度监督以后,你没有继续跟着他们解释制度,而是把判断标准重新提了出来。”
      我看着他:“这算不算你承认我的方案有用?”
      “算。”他回答得很干脆,“不过也得承认,前面那部分铺垫是有必要的。”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观点。”
      “比赛都结束了,还不允许我保留一点立场?”
      “允许。”我把资料夹合上,“但今天我觉得我们配合得不错。”
      他看着我,笑意很浅,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嗯,配合得不错。”
      成绩还没有公布,我们暂时不能离开候场区域。队员们找了间空教室休息,王梓琳终于把那份没吃完的早餐解决掉,又开始认真研究比赛结束以后应该去哪里吃饭。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了几口水,身体里的紧绷感慢慢散开,疲惫却一点点浮了上来。刚才在场上时,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声音,现在安静下来,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杂音又开始变得明显。我把目光放到窗外,试着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顾同学没有坐得很近,只是在旁边空着的位置放下一瓶水,告诉我成绩出来之前不用一直盯着手机。他说完便回到队友身边,继续讨论刚才的比赛。我看着那瓶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好像总能在不把事情说破的情况下,给我留出一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等候的时间比比赛本身还难熬。王梓琳一会儿问工作人员成绩什么时候公布,一会儿又说自己已经想好了三种庆祝方案,前提是我们不能输得太难看。我让她少说两句,她便转过来问我是不是已经开始紧张。我说没有,她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最后,工作人员通知各队前往指定区域听取结果。
      我们站在队伍里,听主持人依次宣读比赛成绩。念到我们队伍名字的时候,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听清楚后面的结果。我们赢了。
      王梓琳几乎是立刻抓住了我的手,压低声音却还是没能掩饰激动:“听见了吗?我们赢了!”队友们也纷纷笑起来,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赛程。我被她晃得有些站不稳,忍不住提醒她先松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头,连忙道歉。
      顾同学站在人群另一边,等大家稍微安静下来,才走到我们面前。他没有说什么特别激动的话,只是和每个人确认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最后看向我:“今天辛苦了。”
      我摇摇头:“大家都辛苦了。”
      “你也该为自己高兴一下。”他说。
      我原本想随口回一句没什么,却在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时停住了。最后我只是低头笑了笑,说:“那就高兴一下吧。”
      走出比赛场地时,天色已经暗了。我们一群人沿着路边往前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王梓琳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替所有人点菜,队友们在后面不断提出反对意见。我落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今天的比赛并没有让我突然变成一个完全不紧张的人,也没有让那些偶尔出现的状态波动凭空消失。但至少在那片灯光下,我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没有因为一时的慌乱放弃表达,也没有把所有准备好的判断都留在纸上。
      我想起顾同学说的那句“你也该为自己高兴一下”,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不只适用于比赛。有些事情,我确实可以慢慢来,只是有些话,也许已经不能再一直往后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灯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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