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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临场之前 第二天的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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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训练比前几次都要热闹。
我到讨论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子被重新摆成了两排,中间空出一块不算宽敞的位置,白板上写着今天的训练安排,旁边还贴了一张临时打印出来的计时规则。有人正在调试投影仪,有人抱着资料和队友核对论点,还有人一边吃早餐一边试图背下自己负责的那段立论。整个房间像是被提前调高了音量,连平时最安静的几个人都加入了讨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顾同学已经从靠窗的位置抬起头,朝我招了招手。
“这边。”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椅子旁边:“今天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模拟赛。”他把一份流程表递给我,“昨天群里说过,今天会按照正式比赛的流程走一遍。正反方现场抽签,选手也会重新安排。”
我低头看了一眼流程表,发现这次不仅要完成立论和质询,还要加入自由辩论与总结陈词。每个人的发言时间都被严格限定,连中间的准备时间也只有短短几分钟。我把纸翻到背面,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果然没有出现在固定的选手名单里。
“我今天不参赛?”
“你负责观察和记录。”顾同学说,“之前整理的漏洞分析正好可以用上。模拟结束后,你需要给双方的论证做一次复盘。”
我看着他,慢慢眯起眼睛:“所以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下面挑所有人的毛病?”
“也可以这么理解。”
“顾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理健康?”
他认真想了一下:“考虑过,所以给你准备了水。”
他说着,把桌边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推到我面前。我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行吧,至少这次的工作待遇还算不错。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今天的辩题仍然是人工智能辅助决策是否应该被广泛应用,正方由两位队员负责,反方则由另外两位队员组成。顾同学被安排在正方一辩的位置,负责开篇立论;而我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旁观,没想到负责反方质询的队员临时有事,训练负责人便问我能不能替补一轮。
“我?”我指了指自己,“现在?”
“对,正好你之前整理过这部分材料,应该比较熟悉。”
我下意识看向顾同学。他没有替我回答,只是把流程表往我这边推了一点,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上场。相反,听见这个安排的时候,我心里甚至有一点跃跃欲试。只是临时替补意味着准备时间会被压缩,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把脑子里的那些想法组织成完整的质询。更何况,这几天的状态并不算稳定,我不想因为一时逞强,最后把整场训练弄得一团糟。
“可以。”我把流程表放回桌上,“不过我只替这一轮,后面还是按原计划来。”
“没问题。”负责人点点头,“那你先看一下双方的材料,十分钟后开始。”
顾同学把正方的立论稿递给我。我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稿子写得很完整,论证从效率提升、信息处理能力延伸到资源分配,层次清楚,证据也比较充分。尤其是开篇对人工智能辅助决策的定义,明显吸收了前几天讨论时提出的建议,没有把它描述成完全取代人类判断的系统,而是强调在特定场景中提供信息支持。
我看完之后抬起头:“你们这次准备得挺充分。”
“还有问题吗?”他问。
“有。”我把其中一页翻出来,“这里关于效率的论证,你们用了一个案例,但案例只能说明人工智能在某个具体场景里提高了处理速度,不能直接推导出它在其他领域也具有相同效果。最好把适用范围说清楚,不然反方很容易抓住这一点。”
“已经补过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备注,“这里会强调场景差异。”
我又往下看了几行,发现他确实补充了限定条件。于是我把材料还给他:“行,这次暂时放过你们。”
“谢谢。”
“别谢太早,等会儿上场再说。”
十分钟很快过去。双方选手陆续坐到指定位置,其他队员则分散在两侧旁听。计时器被放在桌子中央,训练负责人简单说明了规则,随后宣布比赛开始。
顾同学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紧张。
他走到前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先向评委和对方辩手问好,随后开始立论。熟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时更沉稳一些。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没有使用太多华丽的修辞,只是按照准备好的逻辑一步步展开论证。效率、信息处理、辅助决策,每一个部分都衔接得很自然,偶尔引用案例时也没有停顿。
我低头记下几个关键词,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不得不承认,他在正式场合的状态和私下讨论时有些不同。平时我们坐在桌子两边争论一个问题,他会很自然地停下来听我说话,也会因为某个反问露出一点笑意;可当他站到台前,整个人似乎就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专注、清晰,甚至连抬手翻页的动作都显得恰到好处。
立论结束后,比赛进入质询环节。
反方队员按照准备好的问题逐一追问,顾同学回答得很稳,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回正方的核心论点。我坐在旁边,笔尖不停地在纸上移动,偶尔在某个回答旁边画一个圈,又在另一个地方写下问号。等到第一轮质询结束,我发现双方准备的内容都比之前完整了不少,但仍然有几个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轮到我替补上场时,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我拿着资料走到前面,先把纸放在桌上,调整好话筒。对面的正方二辩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计时器开始倒数,我看着手里的问题,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变得有些模糊。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似乎同时涌了过来。
有人翻动纸张,有人低声咳嗽,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话筒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我盯着面前的材料,发现自己刚才明明看过的内容突然变得陌生,几行字挤在一起,像是怎么也无法顺利读进去。胸口有一点发紧,手指也开始发凉。我下意识想要把视线移开,却又意识到现在不是可以随便停下来的时候。
我握住笔,慢慢吸了一口气。
先看问题。
再看对方刚才的回答。
我不需要一次性想完所有事情,只要先把眼前这一句问清楚。
“刚才正方提到,人工智能能够通过处理大量信息提高决策效率。”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么我想请问,效率提升是否能够直接证明决策质量也随之提高?”
对方显然准备过这个问题,很快回答:“不能直接画等号,但人工智能能够帮助决策者获取更全面的信息,从而提高判断的准确性。”
“也就是说,信息更加全面,只能说明决策者拥有了更多参考依据,并不能保证最后作出的判断一定更加准确,对吗?”
“是,但我们不能因为它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就否认它的辅助价值。”
我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反驳。
“我并没有否认辅助价值。我的问题是,正方今天讨论的是是否应该广泛应用,而不是是否可以在某些场景中使用。如果一项技术确实能够提高部分决策的效率,但同时也可能因为信息偏差、使用者误判等问题影响最终结果,那么正方需要证明的,应该是它在推广过程中能够建立足够有效的风险控制机制,而不仅仅是证明它有用。”
对方停顿了一下,随后开始解释相关机制。我听着他的回答,发现其中有一处关于数据来源的表述并不完整,便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追问。几轮下来,原本有些混乱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我也不再像刚上场时那样紧张。等计时器响起,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预定的质询。
回到座位时,顾同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吗?”
“还行。”我把资料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刚开始有点没进入状态,后面好多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重新坐直身体,继续看场上的比赛。
自由辩论比前面的环节激烈得多。双方队员不断交换观点,偶尔有人因为某个问题没有及时回应而被对方抓住空隙,也有人在回答中临时调整了论证方向。顾同学一直保持着比较稳定的节奏,既没有急着抢话,也没有放过对方论证中明显的漏洞。几次关键交锋中,他甚至主动承认了己方观点存在适用范围,随后再把讨论引回正方真正需要证明的部分。
我在旁边看得认真,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直到最后的总结陈词结束,训练负责人宣布暂停,我才终于放松下来。刚才那一轮质询虽然只有几分钟,却让我觉得比坐在下面听完整场比赛还要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发现有几处字迹因为握笔太紧而显得有些歪,便把纸翻过来,重新整理了一下。
“刚才表现不错。”
顾同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看他:“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客观评价?”
“客观评价。”
“那你觉得哪里可以改进?”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我写下的记录:“开头稍微有些急,后面找到节奏之后就好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最后那次追问其实可以再往前一步,让对方明确回答风险控制机制是否具有可验证性。”
我点点头,把他说的内容记下来:“确实,我当时想到这里了,但是时间不太够。”
“下次可以试试。”
“你倒是很会安排下次。”
他笑了一下:“比赛还没结束。”
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正式比赛。今天的模拟只是一次训练,真正的比赛还在几天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疲惫又被某种期待替代了。
训练负责人开始组织复盘。双方队员依次发言,先谈自己在比赛中的问题,再听其他人的意见。我把记录整理好,按照论证结构、证据质量和临场回应几个方面提出了建议。说到反方的质询时,我特意提到了自己刚才发现的一个问题:我们不能只抓住对方论证中没有证明的部分,还要进一步明确,这个缺失为什么会影响对方的结论。
“也就是说,不能只告诉对方你这里有漏洞,还得说明这个漏洞为什么重要。”有人总结道。
“对。”我点头,“否则很容易变成单纯找茬。我们要做的是拆解论证,不是把对方说过的每句话都挑一遍。”
大家笑了起来。
复盘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有人还在讨论刚才没来得及说完的问题。我把自己的记录整理好,正准备放进包里,顾同学忽然叫住我。
“刚才你上场之前,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声音放得很低,也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只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周围的人还在收拾东西,没有注意我们这边。我看着桌上的纸,想了想,最后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说没事。
“有一点。”我说,“刚开始听见很多声音,注意力有点散。不过后来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还好,就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桌上的资料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我,一份自己拿着。
“那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复盘我来整理,明天再发给你。”
“我可以一起整理。”
“我知道。”他说,“但今天你已经做完自己的部分了。”
我看着他,原本想说自己回去也没有别的事情,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最后我把资料接过来,又放回桌面。
“那好吧,明天我再看。”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笑了笑:“好。”
离开讨论室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色。走廊里的人比下午少了很多,我和顾同学并肩往楼下走,手里没有抱着厚厚的资料,步子也比来时轻松了一些。到了教学楼门口,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饿了,便点了点头。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能吃饱的。”
“这个范围有点大。”
“那就排除食堂里所有需要排很久的窗口。”
“好,剩下的选择应该还有不少。”
我笑了笑,跟着他往食堂方向走。路过操场时,远处有人正在练习跑步,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有些杂乱。我没有刻意去分辨那些声音,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偶尔回应他关于比赛的安排。
走了一段之后,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场质询。
“顾同学。”
“嗯?”
“我刚才是不是有一个问题问得不太好?”
“你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关于效率和决策质量的那个。”
他想了一下:“问题本身没有错,只是你后面有一点急着把话题带到风险控制上,导致中间的逻辑连接不够充分。如果再多问一句,让对方先承认效率和质量不是同一个指标,后面会更顺。”
我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不过你能在临时替补的情况下把问题问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他补充道。
“你看,你又开始夸我了。”
“我是在评价。”
“那我暂时接受。”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食堂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我们排在队伍后面,讨论起明天要补充的材料。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刚才上场前那样紧张。那几分钟的失控并没有毁掉整场训练,也没有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它只是发生过,然后在我重新找到节奏之后,成为今天的一部分。
或许我还不能保证下一次也能处理得这么好,但至少今天,我没有因为那阵突如其来的混乱就放弃站在台上。
而正式比赛还在前面。
我想,我应该还能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