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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同一张桌子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我把整理好的材料发进了辩论队的群里。
      原本只是打算把前一天讨论时发现的几个问题简单列出来,没想到真正整理起来才发现,纸上那些零散的批注已经足够组成一份不算短的分析文档。我把论证中容易出现的概念混淆、因果关系不成立以及责任边界不清晰的问题分别归了类,又在每一项后面补上了可能的反驳方向。最后检查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把自己的吐槽也一并发出去,才点击了发送。
      文件刚上传,群里就陆续有了消息。
      有人问其中第二个问题是不是可以作为质询环节的切入点,有人补充了自己找到的案例,还有人直接发来一张截图,问我某个数据能不能用。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逐条回复。没过多久,顾同学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下午训练会按照这份材料进行一次集中讨论,让大家提前看一下自己负责的部分。
      我正准备退出聊天界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同学:“第三部分我看过了,有两处可以再补充证据。下午我们一起讨论。”
      我回复:“好。你先别急着挑我的问题,我自己也知道有几处还没整理完。”
      他回得很快:“我没有急。”
      我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擅长把一句普通的话说得毫无破绽,既不解释,也不给我继续开玩笑的机会。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文档,将他说的两处位置标记出来,打算下午之前再查一下资料。
      下午的训练安排在之前那间讨论室。等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摊着各自带来的资料,有人正在低声讨论论点,有人拿着手机搜索案例,还有两个人为了一个概念的定义争得面红耳赤。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自己误入了什么临时成立的学术研讨会的错觉。只不过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特别严肃的学术氛围,桌角还放着不知道是谁买来的半袋薯片,偶尔有人伸手拿一片,讨论就会短暂地停顿一下。
      顾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留着一张空椅子。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我走过去,把电脑和资料放好,刚坐下,就听见对面有人问:“昨天那份漏洞分析是你整理的吗?”
      我抬起头,点了点头:“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问题,是我觉得里面有几处挺有意思的。”对方翻着打印出来的材料,“尤其是关于责任归属那一块。我之前一直觉得反方只要强调人工智能不能承担责任就行了,但你这里写了一个补充:如果正方把人工智能定义为辅助工具,那么反方就需要证明这种辅助在实际决策中究竟产生了多大影响。这个角度我之前没想到。”
      “因为如果只说它不能承担责任,对方很容易回答它本来就不是最终决策者。”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我们最好不要把论证建立在一个对方很容易绕开的前提上。”
      “那你觉得这部分应该怎么展开?”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昨天讨论时写下的那张纸翻出来,指着其中一处:“我觉得可以从决策过程入手。比如在医疗、交通或者公共管理这些场景里,系统给出的建议可能会影响人的判断,但这种影响不一定能被简单量化。如果最后出现错误,使用者究竟是在独立判断之后采纳了建议,还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了系统?这个问题比单纯讨论谁承担责任更具体。”
      对方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
      我本来以为讨论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旁边另一位队员接着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既然人工智能只是提供辅助,那么人类始终拥有最终决定权,反方不应该把重点放在系统影响人的判断上,而应该直接证明人工智能在某些领域存在无法接受的风险。两个人很快又开始讨论起来,话题从决策责任转到了技术可靠性,最后甚至延伸到了数据来源是否具有代表性。
      我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似乎都没有真正回答最初的问题。于是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词,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分清楚,今天到底要证明什么?”
      几个人停下来,看向我。
      “如果我们要证明人工智能不应该被广泛应用,那就需要讨论它的适用边界,以及哪些风险足以限制推广;如果我们只是想证明它不能完全替代人类决策,那其实并不需要否定它在所有领域的辅助价值。”我指了指纸上的两个词,“这两个结论不一样,论证要求也不一样。我们现在好像把它们混在一起了,所以才会一会儿讨论责任,一会儿讨论可靠性,最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却很难拼成一套完整的论证。”
      讨论室安静了几秒。
      “那是不是可以把论点拆成三个层次?”有人接过话,“先承认它在部分场景中的价值,再讨论推广时可能产生的问题,最后回到是否应该广泛应用这个结论上。”
      “对。”我点头,“但中间需要一个判断标准。不能因为存在风险就说不应该推广,也不能因为有效率提升就默认所有风险都可以接受。我们得说明什么样的风险能够被控制,什么样的风险即使发生概率不高,也可能造成比较严重的后果。”
      顾同学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在旁边记录着大家的意见。等我们讨论得差不多,他才把白板上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将原本分散的几个论点按照逻辑顺序连接起来。那些看起来彼此冲突的观点,在他的整理下逐渐有了各自的位置。我看着白板,忽然意识到我们两个人的思考方式确实不太一样。我的习惯是先发现问题,再试着把问题拆开;他则更擅长把已经出现的想法重新组合,找到它们之间能够成立的联系。
      “这样分工怎么样?”他转过身,“第一组负责技术应用的价值和效率,第二组负责风险控制与责任边界,最后再由两个人分别从正反方角度整理完整论证。今天先不急着确定谁上场,等材料出来之后再做一次模拟。”
      有人举手问:“那如果最后抽到的立场不是自己准备的那一边呢?”
      “所以两边都要准备。”我说,“而且最好不要只把另一边当成应付比赛的备用材料。真正到了场上,对方不会因为我们不熟悉某个观点就少问一个问题。”
      这句话说完,桌边有人笑了起来。
      “听起来我们这次是要被吴同学折磨了。”
      “别这么说。”我把笔转了一圈,“我只是希望大家在正式比赛之前,先把自己能发现的问题解决掉。总比上场之后被对方发现要好。”
      “那你自己呢?你也接受被折磨吗?”
      “当然。”我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你们能找出我论证里的漏洞,我就认。”
      顾同学终于抬起头,接了一句:“她昨天已经被指出过一次了。”
      我转过头看他:“你还记得?”
      “记得。”
      “那你最好不要太得意。”我看着他,“我昨天回去之后已经重新想过那个问题了。”
      “所以今天准备好反驳了?”
      “暂时还没有。”
      他笑了:“那我等着。”
      这场训练比原定时间结束得晚了一些。大家重新分配了任务,又约好第二天之前把各自整理的材料发到群里。临走前,我把白板上的内容拍了下来,顺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记,发现刚才讨论时记下的问题比原计划多了不少。原本以为只需要整理几个漏洞,最后却连论证框架都重新调整了一遍。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正准备离开,旁边一位队员忽然叫住我:“那个,你之后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负责的部分?我感觉自己找了不少资料,但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起来。”
      “可以啊,你整理好发我就行。”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把包拉链拉好,“不过我可能会问得比较细,你做好心理准备。”
      对方笑着说没问题,随后又补了一句:“其实你刚才讲得挺清楚的。我之前一直觉得辩论就是看谁更会说,现在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会说当然也很重要,但至少得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走出讨论室时,顾同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那份白板记录,见我出来,便把手机递过来:“刚才拍的照片有一张没拍全,我重新整理了一份电子版,发你了。”
      “你动作还挺快。”
      “怕你回去又要重新整理。”
      “怎么会?”我看着他,“我只是有时候比较喜欢把事情弄得复杂一点。”
      “我发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本来想反驳,最后却觉得这句话似乎也没有说错。我们沿着走廊往外走,身后讨论室的门慢慢合上,里面还有人没有离开,隐约能听见他们继续争论某个论点。那种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已经不再像中午时那样让我下意识紧绷。我听见了,却没有急着去分辨它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路。
      “今天感觉怎么样?”顾同学问。
      “挺好的。”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比我想象中顺利。”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听。”
      “那是因为我说得有道理。”
      “嗯,有道理。”
      他答得太顺,我反而有些不自在,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了过去:“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配合?”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至少稍微反驳一下吧。”
      “好。”他停顿了一下,“你刚才有一个地方说得不够严谨。”
      我立刻转过头:“哪里?”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我看了他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可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像是笃定我不会真的生气。我跟上去,嘴上说着下次一定要把他的论证全部挑出来,心里却没有多少不服气。
      走到教学楼外时,天色已经暗了。手机群聊里不断有人上传资料,我点开看了几眼,发现刚才那场讨论并没有因为训练结束而停止。有人继续补充案例,有人把白板上的论证框架重新打成文字,还有人直接在群里提出了一个新的反例。大家似乎都比昨天更认真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一场比赛好像真的开始有了它的样子。
      它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也不只是为了拿到某个名次。我们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提出不同的观点,承认彼此的不足,再一点点把那些不够完整的想法修补起来。偶尔会争论,偶尔会推翻前面的结论,但没有人因此退出讨论。
      回到宿舍后,我先把下午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又按照新的框架重新分配了自己的部分。写到一半,手机弹出顾同学发来的消息。
      “今天那位队员的材料,我让他也发你一份了。你不用急着看,明天训练前再处理就好。”
      我看着消息,回复:“知道了。你也别把所有事情都揽下来。”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没有都揽。”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整理今天的训练记录。”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这个人嘴上说没有,实际上还是在做。我想了想,给他发了一句:“那你整理完就休息,明天还有时间。”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他白天对我说过的话还了回去。顾同学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才出现一行字。
      “好,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文档里还有几处需要补充的地方,明天的训练也有新的任务等着我。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宿舍里有人在说话,王梓琳正一边翻书一边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我低头继续敲字,偶尔抬头回应她几句。
      这一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只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和别人一起完成一件事,并不意味着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最好的状态,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要按照同一种方式思考。有人负责提出问题,有人负责整理思路,有人擅长寻找证据,也有人愿意站到另一边,替一个自己并不认同的观点寻找理由。
      我们并不需要完全相同,才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而我也开始期待,下一次讨论会是什么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同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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