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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立场之外 讨论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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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室里的时钟走得比我想象中快。
等我把刚才没听清的那部分重新弄明白,顾同学已经在白板上写下了今天需要讨论的几个问题。辩论赛的具体安排终于发了下来,比赛时间定在下周,形式和流程都与我们之前参加过的训练赛有所不同。除了常规的立论、质询和自由辩论之外,这次还增加了一个临场陈词环节,选手需要在拿到材料后进行短时间分析,再根据抽到的立场完成论证。听起来并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比赛题目涉及的范围比较广,双方都需要提前准备正反两套论证,不能只靠熟悉的几个观点撑场面。
“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把基础材料整理出来。”顾同学用笔敲了敲白板,“每个人先负责一个方向,明天之前把能找到的资料和自己的初步观点发到群里,后天再集中讨论。”
我看着白板上被分成几块的任务,发现他已经把大部分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资料检索、案例整理、论点归纳,每一项都标注了负责人的名字,甚至连最后的汇总时间都留出了余量。我不得不承认,他做事情确实很有条理,至少不会像我一样,在临近截止日期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还有三份材料没有看完,然后一边怀疑人生一边试图用咖啡续命。
“你安排得挺完整。”我翻着手里的分工表,“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把论证漏洞分析单独分出来了?”
顾同学看向我:“因为这次有临场陈词,除了准备自己的论点,也需要提前判断对方可能从哪些角度提出质疑。单独整理出来,后面训练的时候会方便一些。”
“那这部分谁负责?”
“你。”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
“顾同学,你是不是对我的工作能力有什么不太客观的评价?”
“怎么说?”
“你把最容易得罪人的活交给我了。”我指了指那一栏,“论证漏洞分析,说得好听是帮助队伍查漏补缺,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负责挑刺。到时候谁的论点被我指出问题,谁就得重新改。”
“我觉得你能胜任。”
“这算夸奖吗?”
“算。”
他的回答太过平静,反而让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方式。我低头看了一眼分工表,最后还是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既然已经被安排了工作,我当然不会因为它听起来有些麻烦就推掉。更何况,挑刺这件事我确实不算陌生。比起从头到尾组织一套完整的论证,我有时候更擅长发现别人论述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却足以影响结论的细节。
“不过,”我翻到下一页,“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确定一下训练用的辩题?不然现在整理材料,方向可能会比较散。”
“已经有几个备选了。”顾同学把另一张纸递给我,“你先看看。”
纸上列了三个题目,都是比较常见的社会议题,但讨论角度并不完全相同。我逐个看过去,在第三个题目上停了一会儿。
“这个吧。”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人工智能辅助决策是否应该被广泛应用。”
“嗯。”我把纸放在桌上,“前两个题目虽然也有讨论空间,但很容易变成各说各话。这个题目至少可以把讨论范围限定在效率、责任和风险控制上,正反方都有比较明确的论证方向。”
“你倾向于哪一方?”
“还没想好。”我回答得很快,“不过我觉得应该先把题目里的关键词定义清楚。什么叫广泛应用?是所有领域都应该使用,还是在具备条件的场景下逐步推广?如果连讨论范围都不统一,后面很容易出现一方在讨论技术发展,另一方却在讨论责任归属的情况。”
顾同学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他没有急着评价我的观点,而是顺着我刚才的话继续往下问:“如果正方把广泛应用解释成在具备条件的领域逐步推广,你觉得反方应该从哪里切入?”
“那就不能只强调技术风险了。”我想了想,“因为只要对方把适用范围限定得足够合理,单纯说人工智能可能出错,就很难构成有效反驳。我们需要证明,即使是在具备一定条件的领域,决策权交给系统之后,仍然会产生一些难以通过技术优化完全解决的问题。”
“比如?”
“责任归属。”我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系统给出建议,人类根据建议做出决定,最后出了问题,到底应该由谁负责?开发者、使用者,还是作出最终判断的人?如果正方认为人工智能只是辅助工具,那么它的责任边界就必须说清楚;如果它实际参与了决策过程,却又无法承担相应责任,那么所谓的效率提升,可能只是把风险转移到了其他环节。”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理解,可一旦认真往下推,就会发现它涉及的东西远比表面上复杂。一个决定究竟由谁作出,谁又应该为结果负责,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系统运行得足够快、给出的答案足够准确就自动消失。我在纸上又补了几行字,正准备继续往下写,顾同学却忽然问:“如果反方一直强调责任问题,正方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人类决策同样存在责任模糊的情况?”
我抬起头:“可以,但这不构成对反方观点的直接反驳。”
“为什么?”
“因为人类决策存在责任问题,不代表引入人工智能之后,这个问题就可以被忽略。正方需要证明的是,人工智能的参与能够改善原本的责任分配,而不是证明人类本身也会犯错。”我把笔放下,认真看着他,“如果只是拿一个原本就存在的问题去解释为什么可以接受另一个新问题,那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我写下的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看来这部分交给你确实没错。”
“现在知道了?”我重新拿起笔,“不过你刚才的问题也不错,至少让我提前发现了一个可能会被对方抓住的角度。”
“那我算是帮你完成了一次压力测试?”
“勉强算吧。”
我们就这样围绕着几个论点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原本只是为了确定训练方向,最后却逐渐变成了两个人轮流提出观点、寻找漏洞,再尝试补充论证的过程。顾同学的思路和我不太一样。他习惯先搭建完整的框架,再逐步填充证据;我则更容易从某个具体论点入手,先判断它是否成立,再反过来寻找它在整个论证体系里的位置。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因为切入角度不同而停下来重新解释,但讨论到后面,反而能很快理解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按照现在的分析,正反方都不能只准备一套固定论点。”顾同学把白板上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尤其是临场陈词,抽到不同立场之后,选手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有力的论证路径。”
“所以我建议先做一次立场交换。”我说,“每个人都试着站到自己不太认同的那一边,看看能不能把对方的观点讲完整。如果连对方为什么这样想都理解不了,后面也很难真正反驳。”
他看着我:“你觉得自己能接受站在正方吗?”
“当然。”
“即使你现在更倾向于反方?”
“这有什么关系?”我把笔帽扣上,“辩论不是让我们证明自己原本就相信的事情一定正确,而是要在给定的立场里,找到能够成立的论证。况且,我现在倾向于反方,也不代表正方没有道理。”
顾同学笑了笑:“那我们试试?”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原定结束还有一会儿,便把刚才写满字的纸翻到背面,示意他先开始。
“你来当正方,我当反方。给你三分钟准备时间。”
“这么严格?”
“训练嘛,总得有点训练的样子。”
他没有继续开玩笑,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我也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试着把刚才的论证换一个方向。其实这并不容易。一个人习惯了某种思考方式之后,很容易下意识地筛选支持自己判断的信息,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忽略那些不利于自己的部分。可如果要真正完成立场交换,就必须暂时放下原本的判断,从另一套逻辑出发重新组织论证。
三分钟后,顾同学抬起头。
“我准备好了。”
他的正方立论并不长,主要围绕决策效率、信息处理能力和人为偏差三个方面展开。与我预想的一样,他没有把人工智能描述成一种能够完全替代人类判断的工具,而是强调它在特定场景下可以帮助人们处理复杂信息、降低重复劳动带来的误差。这个论证方向相对稳妥,也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调整空间。
我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先在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等他讲完,我才抬起头:“你的论证有一个前提,就是人工智能提供的信息足够可靠,而且使用者能够正确理解它给出的结果。但如果使用者本身缺乏判断能力,系统给出的建议反而可能让他更加依赖技术,你怎么证明这种辅助不会逐渐变成对判断能力的替代?”
“首先,依赖并不等于替代。”顾同学回答,“我们可以通过使用规范和权限限制来保证人类保留最终决定权。其次,人工智能提供的信息并不意味着使用者必须无条件接受,决策者仍然可以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判断。”
“那你又回到了一个问题。”我顺着他的话继续追问,“如果最终决定权始终在人类手中,那么人工智能提供的建议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决策?如果它的影响很小,效率提升是否足以支撑广泛应用?如果影响很大,人类又是否真的能够独立判断?”
顾同学看着我,停顿了片刻。
“你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两个不同的判断标准。”他说,“一个是人工智能对决策结果的影响程度,另一个是人类能否保持独立判断。它们之间有联系,但不能直接画等号。”
我怔了一下,低头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内容。
他说得没错。
我刚才的追问看起来很连贯,实际上却把两个问题放在了一起,试图用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去影响另一个问题的成立。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漏洞的质询。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反而有些兴奋,立刻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记号。
“可以,这里算你赢一分。”
“只有一分?”
“你还想要多少?”
“至少应该有个鼓励奖。”
“那你先把下一轮也接住再说。”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和我争论。接下来的几轮交锋里,我们都没有刻意让着对方。顾同学提出的观点有时会被我抓住细节,我的论证也有几次被他指出前提不够充分。讨论室里的气氛逐渐热起来,直到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提醒我们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才意识到原本计划的一次简单训练,竟然被我们延长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发现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几处被划掉,有几处重新补充了条件,还有几处旁边画着问号,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看着这些痕迹,我忽然觉得今天的讨论比单纯整理资料有意思得多。至少在这里,我不需要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而坚持到底,也不必因为被指出问题就觉得难堪。一个论证不成立,就重新找;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先留着。好像只要把它放在桌面上,我们总能一点点弄清楚。
“今天先到这里?”顾同学问。
“嗯。”我把笔记本合上,“我回去把刚才的漏洞整理一下,明天发到群里。”
“别太晚。”
“知道了。”
我背起包,和他一起走出讨论室。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不同的几块。顾同学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叠资料,似乎还在思考刚才没有讨论完的问题。我们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开口:“刚才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你可以再想想。”
“哪个?”
“你说人工智能的辅助可能削弱人的独立判断,但如果一个人原本就缺乏足够的信息处理能力,那么它也可能帮助他建立更完整的判断过程。你刚才的反驳更多是在讨论风险,没有充分回应它可能带来的正面变化。”
我停下脚步,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交锋。
“这个问题我回去再想想。”我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不代表我已经认输了。”
“我知道。”
“而且我觉得你刚才有一个论据也不够充分。”
“哪一个?”
我把刚才记下来的那页纸翻出来,指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承认那部分确实还需要补充证据。我们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把那个问题大致讨论清楚,才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校园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从身后响起,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顾同学也跟着停了下来。等那辆车远去,他才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知道他问的并不只是训练。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立刻回答很好,或者干脆用一句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这一次,我想了几秒,才说:“有点累,但还可以。”
“那就好。”
“不过今天讨论得挺有意思的。”
“我也觉得。”
我们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手机里不断跳出群聊消息,有人询问分工,有人分享刚找到的资料,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比赛当天的服装问题。我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几天,大家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紧张又兴奋的状态。
我打开群聊,准备回复其中一条消息。顾同学走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替我回答。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他才问:“晚上还要整理材料吗?”
“要,不过不会弄太久。”
“那就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路灯。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我们讨论了辩题,互相指出了论证中的漏洞,也在离开讨论室之后继续争论了几句。可我知道,自己确实有一些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开始允许别人指出我的问题,也开始允许自己承认有些事情暂时做不到。它们听起来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改变,却像是原本被我紧紧关上的某扇门,终于松动了一点。
至于门后面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有急着去看。
至少现在,我还有一场辩论赛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