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15、第十五章 迟到的答案 从楼梯间出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最热闹的那段时间。
　　走廊里的人少了不少，原本拥挤的办公区域也渐渐空了下来。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门牌上，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刚才那阵难受虽然已经缓过去了，可身体仍旧像是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长跑，四肢发软，脑袋也有些沉。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文件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原本是来交材料的。
　　“还要过去吗？”顾同学站在我旁边，没有替我做决定，只是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去吧，反正都已经到这里了。”
　　“那我陪你过去。”
　　“你不用回去忙吗？”
　　“材料又不会因为我晚回去十分钟就自己消失。”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常，“而且我手里的那份本来也是要交的，正好一起。”
　　我没有再拒绝。说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没有认真思考接受一件小事之后应该怎么回报。以前总觉得别人多做一点，我就得想办法补上另一点，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道必须保持平衡的计算题，任何一方多付出一点，另一方就要立刻把差额补齐。可今天我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算这些，便索性把文件夹抱稳，跟着他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在整理材料。顾同学先把自己的文件递了过去，又侧过身让我把那份名单交给负责登记的老师。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老师核对了几项信息，在表格上做了标记，提醒我们有两处队员资料需要再确认。我接过退回来的纸，认真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有一个联系方式填错了。很好，看来即使经历了刚才那一场兵荒马乱，我的工作能力也没有彻底离家出走。
　　“我回去重新核对一下，下午发给您。”我对老师说。
　　“好，尽量今天发过来，后面还要统一整理。”
　　“好的。”
　　走出办公室时，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因为我中途离开而变得无法收拾，老师也没有因为我迟交几分钟就对我进行批评教育，世界依旧按照它原本的节奏运转着。这个发现说不上多么惊天动地，却让我心里莫名轻了一点。
　　顾同学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刚才核对过的材料。他没有问我现在是不是好多了，也没有再提楼梯间里的事情，只是把其中一张表递给我：“这两处信息我也重新看过了，应该是名单汇总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你回去核对一下原始信息，别直接照着这份改。”
　　“收到，顾老师。”我接过纸，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感谢顾老师的专业指导。”
　　“客气，吴同学。”他也配合着点了点头，“不过顾老师建议你今天不要再把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做。”
　　我偏过头看他：“你这个建议听起来不太像专业指导，倒像是私人意见。”
　　“那就当私人意见。”
　　我一时没接上话，只好低头看文件。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队员姓名和联系方式，其中有几个名字被我用笔圈了出来。明明都是很普通的文字，我却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他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有耐心，还是只是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格外小心。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必要得到答案，可它偏偏在脑子里停留了很久。
　　“对了，”他忽然开口，“下午讨论室那边还有一次训练，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参加。我会把需要的内容整理出来发给你。”
　　我抬起头：“今天不是要确定正式比赛的分工吗？”
　　“是，所以你可以自己决定。”
　　“那我还是去吧。”我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只是坐着听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没有反对，只是点头：“好。到时候如果觉得累了，记得告诉我。”
　　“知道啦。”
　　我说得很快，像是想赶紧把这个话题翻过去。可这次我没有再补上一句“我真的没事”，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参加。顾同学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和我并肩往教学楼外走。
　　下午的风比中午凉快了不少。树叶被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我走在他旁边，听他讲起今天训练的安排，偶尔插几句话，讨论某个辩题究竟应该从什么角度切入。说到一半，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别人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以前我的注意力总是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牵着走，即使表面上在听，思绪也可能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可现在，我竟然能够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想，甚至在他提到一个论据时，立刻指出了其中不太严谨的地方。
　　“这里不太对。”我停下脚步，拿过他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你这个论据只能证明两件事之间存在相关性，不能直接说明前者导致了后者。”
　　他低头看了看我指的位置，笑了一下：“看来状态恢复得不错。”
　　“这叫基本职业素养。”我把资料还给他，“辩论队成员的尊严不允许我放过任何一个逻辑漏洞。”
　　“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你刚才没有把我整份材料都推翻？”
　　“那倒不至于。”我想了想，认真补充道，“目前只发现一处，后续还有待观察。”
　　他笑出了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我们平时相处的样子。讨论问题，互相挑刺，偶尔开几句玩笑，谁也不用刻意表现得多么成熟或者多么体贴。刚才楼梯间里的那段沉默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这些日常彻底覆盖，只是暂时被放在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回到宿舍后，王梓琳正坐在桌前吃零食，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似乎正在赶什么作业。听见我进门，她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时间。
　　“你今天中午去哪儿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动作顿了一下：“去交材料了。”
　　“交个材料需要这么久？”
　　“中间有点事情耽误了。”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手边的一包饼干推到我面前：“吃吗？”
　　我看了一眼包装袋，伸手拿了一块：“谢谢。”
　　王梓琳这才转过椅子，认真看了我几秒：“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中午没休息。”
　　“那你现在休息一会儿，别又坐下来就开始弄那些材料。”她说着，把电脑屏幕转了回去，“对了，下午辩论队是不是还有训练？你之前不是说要确定分工吗？”
　　“嗯，应该要去一趟。”
　　“那你记得吃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忙起来就忘了。”
　　我咬着饼干，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没有继续问中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我的回答不够详细就表现出不满。宿舍里重新响起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文件夹里的材料拿出来，逐项核对那两处填错的信息。做完之后，我打开群聊，将修改后的名单重新发给负责汇总的同学，又顺手确认了一遍下午训练的时间。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顾同学：“下午三点，讨论室。你不用提前过去，我会先把资料放好。”
　　我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刚才那份名单我已经核对好了，发给负责汇总的人了。”
　　他很快回复：“看到了，辛苦。”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却因为他的一句辛苦，生出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打开电脑，准备把下午要讨论的材料先看一遍。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了方向，宿舍里安静下来。文档上的文字一行行排开，我用笔在几个关键论点旁边做了标记，偶尔停下来思考，偶尔又在空白处写下新的问题。那些熟悉的事情重新占据了我的注意力，我也终于能够暂时不去想楼梯间里发生的那一切。
　　只是，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的边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累了，就可以直接说累了。
　　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昨天讨论时无意识写下的。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有把它划掉，只是将纸页翻了过去，继续整理后面的内容。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讨论室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在心里排练好见面时应该说什么，也没有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足够自然。我只是推开门，看见顾同学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份整理好的资料。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来了？”
　　“嗯，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他将其中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随后开始讲今天需要确定的几个问题。窗外有人经过，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讨论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是今天中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至少这一次，当我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时，我没有立刻假装听懂，而是停下来，指着其中一处问：“等一下，这里你能再讲一遍吗？我刚才没太听清。”
　　顾同学看了我一眼，没有笑我，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资料往我这边挪了挪。
　　“当然可以。”
　　我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一行文字。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