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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人声鼎沸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情,毕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闹钟之间的关系都不太友好。它负责响,我负责伸手把它按掉,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反复和自己谈判,最后通常以迟到风险上升告终。可今天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脑子却已经清醒得过分,像是有人提前把房间里的灯打开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明身体还有些沉,思绪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昨天下午的讨论、顾同学说过的话、王梓琳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全都挤在一起,吵得我没办法继续睡。
      尤其是那句“如果累了,就可以直接说累了”。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句很普通的关心。可我越是想把它当成普通的话,越是忍不住反复回忆他说话时的表情。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顾同学这个人实在有些危险。他的问题通常都不尖锐,也不会逼着人立刻回答,可偏偏能绕过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解释,直接落到我不太愿意让别人碰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暂时不研究他。
      人类的大脑显然没有按照我的意见行事。它继续工作了几分钟,最后终于把我折腾得彻底清醒。我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今天的课表和辩论赛安排,又把需要补充的资料装进包里。等一切都准备妥当,我站在宿舍门口,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向来不太相信这种预感。
      果然,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中午需要集中去教学楼另一侧的办公室提交一份材料,顺便确认后续活动安排。通知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麻烦的是时间。那一片办公区域本来就不大,中午又恰好是各个班级下课的时候,等我抱着文件走过去,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我站在楼梯口,远远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群,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大家只是正常地走路、说话、排队,有人抱着书从我身边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两个女生站在门边讨论下午的安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未必有人会注意到我。我知道这些道理,甚至可以在脑子里把它们一条条列出来,证明眼前的场景并没有什么危险。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愿不愿意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我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试着从人群边缘找出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多了,谈话声、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教室里传出来的椅子拖动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团没有办法理清的线。我原本只是想找个空隙穿过去,却不知不觉开始注意起周围人的目光。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我立刻移开视线;旁边有两个女生笑起来,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脑子里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她们是不是在说我?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我甚至没能及时阻止它。
      我告诉自己,她们可能只是在聊自己的事情,别人笑一笑也不代表什么。可下一秒,前面又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分不清那是不是因为我挡住了路,只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停留得比平时更久。胸口开始发紧,心跳一点点加快,我明明还站在原地,手心却已经出了汗。走廊里的人并没有突然增加,可我却觉得周围的空间正在一点点缩小,所有声音都朝着我挤过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我想离开。
      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几乎立刻就开始寻找出口。楼梯在身后,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只要转身往回走,就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可我又想起自己手里的文件还没交,今天的安排也不能因为一点不舒服就全部放弃。于是我站在原地,试图像平时一样先把事情做完,再去处理自己的情绪。
      我总是这样。只要事情还没有完成,就很难允许自己先停下来。
      就在我重新迈出脚步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
      “她怎么又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很大,大到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谈话。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离我最近的几个人仍然在各自说话,没有谁明显地朝我开口。我想确认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可走廊里到处都是人,视线刚落到一个方向,就被另一个人的动作打断。下一瞬间,又有声音压了过来,夹杂在杂乱的人声里,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却让我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解释。也许是有人真的说了什么,也许只是周围太吵,也许那声音根本就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嘴里传出来的。我试图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事情,却发现越是努力分辨,声音就越难从脑子里散开。它和现实中的谈话声纠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心跳越来越快,胃里也开始翻涌。我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僵得发疼,视线里的走廊像是忽然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边界。有人从我旁边经过,衣袖擦过我的手臂,我几乎是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那一下并不重,却让我惊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我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慌,身体就越不听使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头晕得厉害,胃里的恶心感一路往上涌。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文件夹,试图让眼睛找到一个固定的地方。纸张的边缘有些发白,是我刚才用力握出来的痕迹。我数着上面的页数,一张,两张,三张……数到第四张时,脑子里的声音又一次猛地响起来,我手一抖,差点把整叠材料掉到地上。
      我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只是有点不舒服了。
      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勉强从人群里挤出来,沿着走廊边缘往楼梯间走。有人似乎问了我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力气停下来确认。等推开楼梯间的门,周围的声音终于隔开了一些,我立刻扶住旁边的栏杆,低下头,大口地呼吸。
      可安静并没有立刻带来轻松。
      我的心跳还是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一阵阵翻腾,头晕得让我不敢马上站直。刚才那道声音也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是留在耳朵深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偶尔又突然变得清晰。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还是那截灰白色的楼梯和墙面,没有别的东西。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重新找回一点秩序。手机就在口袋里,我甚至已经摸到了边缘,却不知道该拿出来做什么。给王梓琳发消息?告诉她我现在很难受?还是给顾同学发一句我今天不太舒服,剩下的资料改天再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解锁的位置,半天没有动。
      我不想让别人担心,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何况,我甚至没办法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完整地说出来。那些声音是真的很大,我也确实害怕得几乎站不住,可如果有人问我究竟听见了什么,我又不一定能把它说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握着一团已经被揉皱的纸,你知道上面原本写着字,却怎么也没办法把每一个字都重新辨认出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顾同学发来的消息。
      “你中午去交材料了吗?我刚刚路过那边,好像没看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想说已经交了,想说自己只是临时有事,想像往常一样加上一句不怎么正经的玩笑,把所有不对劲都轻轻带过去。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最后只打出几个字。
      “还没,等一下去。”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楼梯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模糊的脚步声偶尔传过来。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直到指尖不再抖得那么明显,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里,我一直在拼命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可我明明知道,自己那时候很害怕。
      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我不肯承认,就变得不存在。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立刻绷紧了。门被轻轻推开,顾同学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他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马上走过来,也没有一连串地问我怎么了。
      他只是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我可以过去吗?”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直到我终于点了点头,他才慢慢走近,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中间留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我问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你一直没回消息,我有点不放心。”他说,“后来听人说你刚才往这边走了,我就过来看看。”
      我立刻想解释。比如我只是有点头晕,比如刚才人太多了,比如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没必要特意跑一趟。那些话几乎已经排好了队,只要我张开嘴,就能像往常一样一条条说出来。
      可顾同学没有看着我等解释。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旁边,先问:“现在是不是还很难受?”
      我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答案忽然全都失去了作用。
      最后,我低下头,很轻地说:“有一点。”
      这大概是我今天第一次没有立刻补上一句“没事”。
      顾同学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告诉我不要紧张。他只是把自己的水递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头晕缓一些再决定要不要去交材料。我接过水,手指碰到瓶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还是湿的。
      “刚才人太多了。”我盯着瓶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有点喘不过气,后来还听见……一些声音。”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我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声音,也不知道他听完会是什么反应。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他追问细节的准备,或者做好了他把这件事当成我压力太大、休息不好所导致的普通不适的准备。可顾同学只是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现在先不用急着回去。你觉得好一点了,我们再看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说自己完全理解,也没有随便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陪我待在这间安静的楼梯间里,没有催我赶快恢复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正常,就能把那些不愿意被别人看见的部分藏好。可今天我才发现,有时候最难的并不是让别人相信自己没事,而是承认自己确实有事,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楼道外的人声仍旧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我握着那瓶水,慢慢调整呼吸,等头晕和恶心稍微缓和了一些,才终于敢抬起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它不像刚才那样突兀,也没有混进走廊里嘈杂的人声中,而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海面,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没有听清它说了什么。
      但我忽然想起了那片海,想起海面上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人。
      我下意识地朝楼梯间的窗户看去。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惊惶。窗外没有海,只有教学楼和被风吹动的树叶。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快得让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听见了什么。
      “怎么了?”顾同学问。
      我摇了摇头,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说自己没事。
      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水瓶,等那阵陌生的声音彻底远去,也等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到能够承受的速度。
      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办法告诉别人。
      但至少今天,我没有再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拼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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