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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海面之下 下午两点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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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差几分钟,我抱着整理好的资料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讨论室时,顾同学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材料,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纸:“来得正好,我刚把那两处问题重新整理了一下。本来想直接发给你,不过有些地方打字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讨论比较快。”
“你最好是真的说不清楚,而不是又准备了一堆东西等着我挑刺。”我把资料放到桌上,拉开他对面那张椅子,“先说好,今天我不会因为你整理材料辛苦就手下留情。论证有漏洞就是有漏洞,跟作者本人是不是勤奋没有关系。”
“明白。”他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神情认真得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条普通的工作守则,“所以我特意把最有可能被你攻击的地方放在了最前面,方便你节省时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真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预计吴同学会提出的三个问题。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起头时,他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把笑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副等待审阅的坦然表情。
“顾同学,”我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对我的攻击性有什么误解?”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只是做了充分的风险评估。”
我差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气笑,索性把那页纸翻过来,决定先用实际行动维护一下自己在他心里的威慑力。接下来的时间倒是很快进入了正题。我们围绕着材料中的两处论证来回推敲,一开始只是确认数据来源和概念边界,后来逐渐牵扯到整套论证结构是否足够严密。我指出他引用的案例虽然能支撑结论的一部分,却不足以证明整个因果关系;他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顺着我的思路重新梳理了前提,最后承认其中一处确实需要调整。等我把修改意见写完,他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反问,逼得我不得不重新检查自己刚才的推导。
我向来不喜欢输,尤其不喜欢输在自己原本以为已经想明白的问题上。于是原本计划半小时解决的两处疑问,硬生生被我们讨论成了对整套论证的重新审视。等我终于放下笔,才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些,桌上的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新添的几行字,忍不住感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辩论赛最可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队友也很强。跟你讨论问题,根本没有休庭时间。”
“那说明我们配合得不错。”顾同学把修改后的材料收拢起来,“至少现在这部分比上午清楚多了。”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只是客观评价工作成果。”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去拿桌边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几乎没怎么休息。最近事情多,我总想着把眼前的任务一件件做完,似乎只要安排得足够满,就可以不必去想其他事情。可身体并不会因为我把日程表写得漂亮,就自动配合我的计划。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疲惫,脑子里原本清晰的思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乱了,几行字在眼前停留了片刻,竟然没能立刻看进去。
我把杯子放下,抬手按了按额角。大概是昨晚睡得不太好,也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在赶进度,注意力终于开始罢工。我并不想把一点疲惫上升成什么严重的问题,毕竟大学生活里谁还没有过几次没睡够、脑子转不动的时候?我重新看向桌上的材料,试着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推,却发现自己一时想不起上一句究竟准备说什么。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只像记忆中间突然缺了一小块,等我想再伸手去找时,它已经滑到了更远的地方。
“你还好吗?”
顾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抬起头,发现他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看着我。那目光没有过分紧张,也没有立刻把一切都当成大事,只是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没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可能有点累了,刚刚一下没想起来我们讨论到哪儿。”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把面前的资料往旁边挪了挪:“我们刚说完第二个案例。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反正今天已经解决了最主要的问题,剩下的可以晚点再看。”
“我真没事,不用这么紧张。”我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急,便放缓了声音,“就是走神了。你继续说,我听着。”
顾同学看了我一会儿,最终没有坚持,只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重新整理刚才的批注。我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些难堪。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讨论顺利,任务也在推进,我却连集中注意力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未必能一直做好。我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不喜欢别人因为我的状态改变原本的安排。于是我逼着自己重新看向纸面,把那几处论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直到字句重新变得清晰,才继续加入讨论。
后面的半个小时里,我确实恢复了不少。我们把修改后的结构重新过了一遍,顺便确定了下一次讨论需要补充的资料。顾同学合上电脑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窗边的树影落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本来想说还有作业没做完,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王梓琳早上那句“饭还是要吃,觉也得睡”,只好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确实有点饿了。
“走吧。”我把资料塞进包里,“不过先说好,吃饭的时候不许再聊辩论赛。我的脑子今天已经加班超时了,再继续讨论下去,明天可能就要申请工伤。”
“可以。”顾同学站起来,替我把桌边那支差点滚下去的笔捡起来递过来,“那聊点别的?”
我接过笔,随口问:“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每次说自己没事的时候,都特别像在努力证明自己没事。”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语气也不算严肃,甚至不像是在追问什么,只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可我却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一瞬间,讨论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窗外远处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走廊里有人推门进出,所有动静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我看着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玩笑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确实没事啊。”我最终说,努力把语气调回平时那种轻松的样子,“总不能因为我偶尔走神,就宣布自己需要停课休息吧。那也太夸张了。”
“我没有这么想。”顾同学说,“我只是觉得,如果累了,就可以直接说累了。没必要每次都先解释一遍自己为什么没问题。”
我低下头,把笔放进笔袋里,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整理东西。其实我并不是不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在短时间里改掉。我早就习惯了先观察别人的反应,再决定自己可以表现出多少疲惫;习惯了在情绪出现之前就先替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仿佛只要解释得足够充分,它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时刻,我通常选择不提。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别人既听懂,又不必因此替我承担什么。
“知道了。”我最后说,“下次如果累了,我会直接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它究竟算不算一个承诺。顾同学没有追着我要答案,只是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出讨论室。楼道里的风比室内凉一些,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跟着他往楼梯口走。路过窗边时,我不由自主地朝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被云层遮住,光线暗下来之后,校园里的树影显得格外深。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梦里的海。海面总是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以为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只要低头看得足够久,就会发现水面之下藏着许多看不清的东西。
我很快收回视线,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今天已经够忙了,没必要在下楼吃饭的路上又给自己增加新的研究课题。可走到一楼拐角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潮声,像遥远的浪头拍在沙滩上,又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步。
顾同学走在前面,发现我没跟上,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过了两秒才摇头:“没什么,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有人叫你吗?”
“可能吧。”我努力回忆那声音从哪里传来,却发现它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韵,像是梦醒以后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海风,“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顾同学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等我走过去。等我重新跟上,他才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也不打算追问。毕竟我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把一个连轮廓都抓不住的感觉讲得明明白白。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周围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让人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我和顾同学各自点了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是把一张写着待办事项的纸递给我,让我确认明天之前还需要补充哪些资料。我接过纸,发现上面除了辩论赛相关的安排,还多了一行字:记得休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抬头看他:“顾同学,你现在连工作清单都开始夹带私人提醒了?”
“这属于合理的风险控制。”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队友因为过度劳累导致效率下降,整个小组都会受到影响。”
“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的团队精神。”
“谢谢,我也这么认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笔记本里,没再继续跟他争辩。饭菜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周围的人声终于把那阵模糊的潮声彻底盖了过去。我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努力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事情上。顾同学偶尔和我说几句明天的安排,我也能正常回答,甚至还抓住了他一句话里的漏洞,毫不留情地反驳了回去。表面上看,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阵潮声出现之后,我心里一直悬着一点很轻的东西。
它不像恐惧,也不像真正的难过,更像是某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存在,终于又从海面之下浮了上来,却没有急着让我看清它的模样。我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我只希望,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它不要把我带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可我也隐约明白,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我忙着生活,就永远沉在水底。
它们只是暂时没有发出声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