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9、第八章 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天道索命袭

　　归潮岛的天，突然黑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
　　下一刻，海面上便聚起了厚重的乌云。
　　没有雷声。
　　没有风雨。
　　甚至连海浪都安静下来。
　　敖寸心站在海棠树下，死死盯着掌心那枚金色印记。
　　黑色裂纹正沿着金光缓缓蔓延。
　　像一条极细的毒蛇。
　　所过之处，温暖的灵光一点一点暗淡。
　　寸心脸色骤变。
　　“住手！”
　　她几乎没有犹豫。
　　抬手便将自身灵力灌入掌心。
　　淡蓝色的龙族灵力瞬间包裹住那枚印记。
　　黑色裂纹停了一瞬。
　　寸心心头一喜。
　　可下一刻。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突然从掌心传来。
　　“啊！”
　　她闷哼一声。
　　整个人踉跄后退。
　　掌心的金光骤然颤抖。
　　那道黑色力量竟然顺着她的灵力，开始反向侵入经脉。
　　寸心瞳孔骤缩。
　　她从未见过这种力量。
　　不像妖气。
　　不像魔气。
　　更不像天庭仙法。
　　它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机。
　　仿佛不是要杀死什么，而是要将某样东西从天地间彻底抹去。
　　寸心猛地切断灵力。
　　掌心却已经多出了一道细小的黑痕。
　　她顾不得疼。
　　第一时间看向那枚金色印记。
　　还在。
　　虽然暗淡了许多。
　　但还在。
　　寸心眼眶瞬间红了。
　　“宝宝……”
　　她小心翼翼地拢住手掌。
　　“别怕。”
　　“娘在。”
　　话音刚落。
　　金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寸心鼻尖一酸。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天空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整座归潮岛猛地震动。
　　院中的灵泉骤然翻涌。
　　三重护岛结界同时亮起。
　　寸心抬头。
　　只见原本透明的结界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道黑色细线。
　　它们从乌云深处垂落。
　　缓缓缠绕住整座岛屿。
　　寸心心脏一沉。
　　那些东西……
　　是冲着她掌心的金光来的。
　　昆仑山。
　　杨戬手中的问缘钱已经裂成两半。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却浑然不觉。
　　那道血脉牵引里传来的痛意，几乎让他瞬间失去理智。
　　不是幻觉。
　　也不是过去的记忆。
　　是真真切切的痛。
　　来自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杨戬猛地起身。
　　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出金霞洞。
　　“杨戬！”
　　玉鼎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戬没有停。
　　玉鼎脸色大变。
　　“你给贫道回来！”
　　“不能强行运功！”
　　可杨戬已经消失在天际。
　　玉鼎真人气得直跺脚。
　　“这个混账徒弟！”
　　他迅速掐诀。
　　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在掌心。
　　镜中映出归潮岛上空的黑色细线。
　　玉鼎真人看清之后，脸色骤然苍白。
　　“天道索命纹……”
　　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么快？”
　　下一刻。
　　他猛地收起铜镜。
　　转身冲向昆仑后山。
　　“杨戬！”
　　“你可千万别再拿命去换！”
　　归潮岛。
　　第一重结界已经破了。
　　寸心站在院中。
　　周身龙气翻涌。
　　淡蓝色的灵力化作数十条水龙，盘旋在岛屿上空。
　　她抬手。
　　水龙咆哮着冲向黑色细线。
　　轰！
　　巨大的冲击震得海面翻腾。
　　黑线断了几根。
　　可更多黑线从云层深处垂落。
　　寸心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东西根本杀不完。
　　而且每斩断一根，掌心的金光便会颤抖一次。
　　仿佛那些黑线并不是普通的敌人。
　　而是直接缠在某种因果之上。
　　寸心低头。
　　看着掌心那枚微弱的印记。
　　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来杀她的。
　　它们是来抹掉这个孩子的。
　　“凭什么？”
　　寸心喃喃道。
　　“凭什么又是他？”
　　上一世。
　　孩子还没出生。
　　就因为流着杨戬的血，被天庭视作威胁。
　　王母说他不该存在。
　　西海说他不能留下。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死了也无关紧要。
　　可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炼狱里唯一的希望。
　　是她曾经用尽所有力气也想保护的生命。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回来的可能。
　　竟然又有东西要夺走他。
　　寸心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通红。
　　“我不管你是什么。”
　　她抬起头。
　　望着满天黑线。
　　“天庭也好。”
　　“天道也罢。”
　　“上一世我护不住他。”
　　“这一世——”
　　她猛地张开双臂。
　　一声清亮的龙吟骤然响彻海面。
　　下一瞬。
　　巨大的粉色龙影自归潮岛上空腾起。
　　龙鳞在乌云下泛着淡淡光泽。
　　寸心化出真身。
　　盘旋在岛屿上方。
　　她将那枚金色印记护在龙元最深处。
　　以自己的身体挡在黑线与海棠树之间。
　　“谁也别想再碰他！”
　　轰——
　　第二重结界碎裂。
　　无数黑线如暴雨般落下。
　　寸心迎了上去。
　　杨戬赶到的时候。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漫天黑线。
　　破碎的结界。
　　还有那条浑身是血、却仍然死死护住海棠树的粉色巨龙。
　　杨戬的呼吸骤然停住。
　　“寸心……”
　　那一瞬间。
　　西海炼狱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冰冷的石壁。
　　断裂的龙角。
　　满地鲜血。
　　以及那四个字。
　　——杨戬，救他。
　　第一世。
　　他来晚了。
　　这一世。
　　难道还要再来晚一次？
　　杨戬眼底骤然泛红。
　　下一瞬。
　　三尖两刃刀出现在掌心。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朝那些黑线冲去。
　　“杨戬！”
　　寸心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怎么会来？
　　这里明明是归潮岛。
　　不是西海。
　　也不是昆仑。
　　她甚至没有告诉过他这里出了事。
　　可杨戬已经冲进黑线之中。
　　刀光如雪。
　　一刀斩断数十道黑纹。
　　寸心瞳孔骤缩。
　　不对。
　　这一刀……
　　根本不是现在的杨戬能够使出来的！
　　那是她熟悉的二郎显圣真君的刀法。
　　凌厉。
　　精准。
　　甚至带着司法天神后来才有的杀伐之气。
　　寸心整个人僵住。
　　“杨戬……”
　　可杨戬没有看她。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黑线。
　　“退后！”
　　寸心下意识怒道：
　　“这是我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还——”
　　“寸心！”
　　杨戬猛地回头。
　　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听我一次！”
　　寸心怔住。
　　杨戬声音几乎发颤。
　　“把东西护好。”
　　“剩下的交给我。”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东西？
　　他知道她在护什么？
　　怎么可能？
　　她还没来得及问。
　　杨戬已经转身。
　　眉心天眼骤然睁开。
　　金光冲天而起。
　　那些黑色细线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存在，瞬间朝他汇聚。
　　寸心脸色大变。
　　“杨戬！”
　　她终于看清。
　　那些黑线不是被他的刀吸引。
　　而是被他身上某种更深的力量吸引。
　　一道黑色裂纹，正在他眉心缓缓浮现。
　　与她掌心的裂纹——
　　一模一样。
　　寸心脑海里轰然一响。
　　昨夜那个梦突然重新出现。
　　浑身是血的司法天神。
　　断掉的龙角。
　　还有他跪在她面前的模样。
　　她猛地睁大眼睛。
　　“你……”
　　杨戬却已经没有时间回答。
　　黑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他抬手。
　　□□玄功逆行。
　　被封在神魂深处的千年修为骤然松动。
　　玉鼎真人的警告瞬间响在耳边。
　　再强行改变重大因果，天道会把你彻底抹去。
　　杨戬闭了闭眼。
　　下一刻。
　　毫不犹豫地握紧刀柄。
　　如果只能救一个。
　　那就让寸心和孩子活。
　　他已经死过一次。
　　不在乎再死第二次。
　　可是他们不能。
　　绝对不能。
　　“杨戬！”
　　寸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杨戬没有回头。
　　他已经准备斩下那一刀。
　　就在这时。
　　一道粉色龙影猛地撞了过来。
　　砰！
　　杨戬整个人被撞得偏离阵眼。
　　刀光擦着黑线落下。
　　海面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水沟。
　　寸心化回人形。
　　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
　　杨戬怔住。
　　“寸心？”
　　寸心眼睛通红。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引到自己身上？”
　　杨戬沉默。
　　寸心死死盯着他。
　　“说话！”
　　“……”
　　“杨戬！”
　　他终于低声道：
　　“我有办法。”
　　寸心忽然笑了。
　　“有办法？”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每次都说有办法！”
　　杨戬整个人僵住。
　　寸心却已经控制不住。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
　　“你觉得自己厉害！”
　　“觉得自己能扛！”
　　“觉得别人只要听你的就好！”
　　“可是杨戬——”
　　她声音猛地哽住。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杨戬怔怔看着她。
　　这一刻。
　　他终于确定。
　　寸心真的记得。
　　她记得他们的争吵。
　　记得他的自作主张。
　　记得第一世那个永远不肯解释的杨戬。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寸心已经松开他的衣领。
　　转身挡在他面前。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
　　“也不知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但这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
　　眼神倔强。
　　“我自己能解决。”
　　杨戬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第一世。
　　她也是这样。
　　明明已经撑不住。
　　却还是咬牙说自己没事。
　　他们两个。
　　原来竟然如此相像。
　　都不肯示弱。
　　都喜欢独自承担。
　　也都曾经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对方。
　　杨戬慢慢收起三尖两刃刀。
　　寸心一怔。
　　“你……”
　　杨戬看着她。
　　“好。”
　　寸心愣住。
　　杨戬继续道：
　　“我不擅自决定。”
　　“我们一起想办法。”
　　寸心的心猛地一颤。
　　我们？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杨戬这样说。
　　不是“你退下”。
　　不是“听我的”。
　　也不是“此事与你无关”。
　　而是——
　　我们。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黑线骤然收紧。
　　第三重结界开始崩裂。
　　杨戬抬头。
　　眼神一沉。
　　“来不及了。”
　　寸心也抬头。
　　“怎么办？”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那些黑线。
　　很快。
　　他发现了异常。
　　黑线虽然不断攻击海棠树。
　　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那枚金色印记。
　　每次靠近。
　　都会被某种极其微弱的力量弹开。
　　那力量并非来自寸心。
　　也不是来自他。
　　而是来自——
　　归潮岛地下的灵脉。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
　　“嗯？”
　　“你这座岛的灵脉，是从哪里来的？”
　　寸心一怔。
　　“原本就有。”
　　“你动过它吗？”
　　“疏通过灵泉。”
　　“还有呢？”
　　寸心想了想。
　　“把灵泉接进了护岛阵法。”
　　杨戬眼睛一亮。
　　“对了。”
　　寸心皱眉。
　　“什么对了？”
　　杨戬看着她。
　　“那些黑线是冲着因果来的。”
　　“寻常灵力挡不住。”
　　“可归潮岛的灵脉与那道金光已经产生了联系。”
　　“只要让整座岛的灵气自行循环……”
　　寸心瞬间明白。
　　“就能把金光藏进灵脉里！”
　　杨戬点头。
　　“对。”
　　寸心立刻转身。
　　“我去改阵眼！”
　　杨戬伸手拉住她。
　　寸心回头。
　　“干什么？”
　　杨戬看着她。
　　“我来挡住它们。”
　　寸心皱眉。
　　杨戬立刻补了一句：
　　“不强行动用封印修为。”
　　“只用现在的力量。”
　　寸心一怔。
　　他竟然主动解释了。
　　杨戬看着她。
　　“可以吗？”
　　寸心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别过脸。
　　“随你。”
　　说完。
　　转身冲向灵泉。
　　杨戬望着她的背影。
　　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世。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并肩作战。
　　不是替她挡下所有危险。
　　而是相信她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寸心冲进阵眼。
　　双手结印。
　　整座归潮岛的灵泉同时亮起。
　　她将三重结界重新拆分。
　　第一重，遮蔽灵气。
　　第二重，护住岛屿。
　　第三重——
　　不再是杀阵。
　　而是养魂阵。
　　寸心咬紧牙关。
　　将所有阵石重新排列。
　　“快一点……”
　　她额头全是冷汗。
　　黑线已经突破外层结界。
　　杨戬站在半空。
　　手中长刀不断挥落。
　　每一次出刀，都尽量避开那些与金色印记相连的因果线。
　　可黑线越来越多。
　　他的伤也越来越重。
　　鲜血顺着衣袖滴落。
　　寸心抬头看了一眼。
　　心脏骤然一紧。
　　“杨戬！”
　　“别分心！”
　　杨戬回头。
　　“做你的事！”
　　寸心咬牙。
　　重新低头。
　　灵泉翻涌。
　　阵纹一条条亮起。
　　最后一枚阵石落下时。
　　整个归潮岛突然安静了。
　　下一刻。
　　一道温暖的金光自地下升起。
　　穿过灵泉。
　　穿过海棠树。
　　缓缓笼罩整座小院。
　　黑线骤然停住。
　　仿佛失去了目标。
　　它们在半空盘旋。
　　寻找。
　　试探。
　　却再也无法准确锁定那枚金色印记。
　　寸心猛地抬头。
　　“成了！”
　　杨戬也看见了。
　　他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松动。
　　可就在这时。
　　最后一道黑线忽然绕过结界。
　　直直冲向寸心！
　　杨戬瞳孔骤缩。
　　“寸心！”
　　他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可距离太远。
　　已经来不及。
　　寸心也看见了。
　　她抬手准备抵挡。
　　下一瞬。
　　那枚一直被她护在掌心的金色印记，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一道极其细小的光。
　　轻轻挡在她面前。
　　黑线撞上金光。
　　竟然停住了。
　　寸心整个人僵住。
　　那光芒很弱。
　　甚至比不上她平日随手施展的一道法术。
　　可它却异常坚定。
　　像一个小小的孩子。
　　伸出手。
　　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寸心的眼泪瞬间落下。
　　“宝宝……”
　　金光轻轻一颤。
　　下一刻。
　　归潮岛地下的灵脉骤然回应。
　　温暖的光芒瞬间扩散。
　　最后一道黑线终于被弹开。
　　漫天乌云缓缓散去。
　　海风重新吹起。
　　阳光落下。
　　一切恢复平静。
　　寸心站在灵泉旁。
　　望着掌心那道微弱的金光。
　　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怎么这么傻……”
　　“娘不是说了吗？”
　　“娘会保护你。”
　　“你不用保护娘……”
　　金光轻轻闪了一下。
　　然后慢慢隐去。
　　寸心小心翼翼地拢住手。
　　像怕惊醒什么。
　　杨戬落在院中时。
　　已经有些站不稳。
　　他扶住海棠树。
　　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寸心听见动静。
　　猛地回头。
　　“杨戬？”
　　他抬眼。
　　“没事。”
　　寸心脸色瞬间沉下来。
　　又是没事。
　　她走过去。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灵力探入经脉。
　　下一刻。
　　脸色骤变。
　　“你管这叫没事？！”
　　杨戬沉默。
　　寸心气得眼睛发红。
　　“经脉都裂了！”
　　“神魂也不稳！”
　　“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法术？”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死死盯着他。
　　“杨戬。”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杨戬看着她。
　　许久。
　　“是。”
　　寸心怔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杨戬继续道：
　　“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寸心脸色慢慢冷下来。
　　“为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
　　“因为我还没有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如果说出来，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寸心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这样。”
　　杨戬心口一疼。
　　寸心松开他的手。
　　“杨戬。”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别人就什么都不用承担？”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
　　“有时候你不说。”
　　“才是最伤人的。”
　　这句话落下。
　　杨戬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寸心。
　　忽然想起第一世无数个夜晚。
　　她坐在灌江口的灯下。
　　问他：
　　“杨戬，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说：
　　“没什么。”
　　后来她问：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说：
　　“你别多想。”
　　再后来。
　　她终于不问了。
　　杨戬缓缓闭上眼。
　　“对不起。”
　　寸心怔住。
　　这三个字。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至少。
　　没有听过杨戬这样认真地说。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
　　杨戬睁开眼。
　　“你说得对。”
　　“我不该什么都自己决定。”
　　“但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一点时间。”
　　寸心看着他。
　　很久。
　　终于移开视线。
　　“随你。”
　　她转身。
　　“先进去疗伤。”
　　杨戬一怔。
　　寸心回头。
　　“怎么？”
　　“你还想死在我院子里？”
　　杨戬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那就走。”
　　她走在前面。
　　杨戬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和第一世一样。
　　又和第一世完全不同。
　　夜里。
　　玉鼎真人终于赶到归潮岛。
　　他一进门。
　　便看见杨戬坐在床上疗伤。
　　寸心站在旁边。
　　脸色难看。
　　玉鼎真人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咳。”
　　寸心转头。
　　“真人！”
　　玉鼎点头。
　　“敖姑娘。”
　　杨戬也睁开眼。
　　“师父。”
　　寸心猛地看向他。
　　“师父？”
　　杨戬一怔。
　　玉鼎真人立刻接话：
　　“对对对。”
　　“贫道已经收他为徒了。”
　　寸心皱眉。
　　“这么快？”
　　玉鼎真人干笑。
　　“缘分。”
　　“缘分到了。”
　　寸心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快步走到玉鼎面前。
　　“真人。”
　　“嗯？”
　　“你之前说过。”
　　“尚未出生便死去的孩子，如果因果未尽，还有可能回来。”
　　玉鼎真人神色微变。
　　杨戬也抬起头。
　　寸心却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认真地问：
　　“如果真的有一道因果回来了。”
　　“但它很弱。”
　　“还有东西想要抹掉它。”
　　“该怎么办？”
　　玉鼎真人沉默。
　　杨戬的手指慢慢收紧。
　　寸心继续道：
　　“有没有办法保护它？”
　　“让它安全地留下来？”
　　玉鼎看了看她。
　　又看向杨戬。
　　忽然明白。
　　这两个人。
　　竟然都在为同一个孩子寻找办法。
　　可谁都没有告诉对方。
　　玉鼎真人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孽缘。
　　他想了想。
　　终于开口：
　　“有。”
　　寸心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玉鼎真人缓缓道：
　　“先养因果。”
　　“再定命格。”
　　“最后……”
　　他停了一下。
　　“借血脉重入人间。”
　　寸心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杨戬也抬起头。
　　玉鼎继续道：
　　“如今那道因果太弱。”
　　“还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不是完整魂息。”
　　“归潮岛灵脉既然能够暂时护住它。”
　　“便先不要移动。”
　　“更不要强行探查。”
　　寸心立刻点头。
　　“好。”
　　“还有。”
　　玉鼎真人看向杨戬。
　　“以后若再有类似异象。”
　　“绝不能再强行用逆——”
　　他猛地停住。
　　寸心皱眉。
　　“逆什么？”
　　玉鼎真人：“……”
　　杨戬：“……”
　　空气突然安静。
　　玉鼎真人干笑两声。
　　“逆……逆行灵力。”
　　寸心狐疑地看着他。
　　“逆行灵力？”
　　“对！”
　　玉鼎连忙点头。
　　“就是这个！”
　　“修行之人最忌讳胡乱逆行灵力。”
　　“容易走火入魔。”
　　寸心看了看玉鼎。
　　又看了看杨戬。
　　眼神越来越奇怪。
　　这两个人……
　　绝对有事瞒着她。
　　可玉鼎真人已经转移话题。
　　“敖姑娘。”
　　“嗯？”
　　“贫道还要问你一件事。”
　　寸心抬头。
　　“真人请说。”
　　玉鼎看着她。
　　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你为什么如此在意那道因果？”
　　寸心身体骤然一僵。
　　杨戬也抬起头。
　　玉鼎继续道：
　　“你尚未成亲。”
　　“也未曾怀孕。”
　　“按理说，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与你并无关系。”
　　“可你却愿意以龙元护它。”
　　“甚至不惜与天道索命纹对抗。”
　　“为什么？”
　　寸心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没有回答。
　　玉鼎也没有催。
　　许久。
　　寸心低下头。
　　“因为……”
　　她声音很轻。
　　“我曾经答应过一个孩子。”
　　杨戬的心猛地一紧。
　　寸心没有抬头。
　　“我答应他。”
　　“只要娘还活着。”
　　“就一定护着他。”
　　屋内静得可怕。
　　玉鼎真人缓缓闭上眼。
　　杨戬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寸心继续道：
　　“可是后来。”
　　“我没做到。”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过。
　　“所以这一次。”
　　“我不想再失约。”
　　杨戬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寸心……”
　　她猛地抬头。
　　眼睛通红。
　　“你别说话。”
　　杨戬停住。
　　寸心看着他。
　　很久。
　　忽然问：
　　“杨戬。”
　　“嗯。”
　　“你是不是也做过一个梦？”
　　杨戬心口骤然一紧。
　　寸心一步一步走近。
　　“梦里有西海。”
　　“有炼狱。”
　　“还有一个……”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出生的孩子。”
　　杨戬整个人僵住。
　　玉鼎真人也变了脸色。
　　寸心死死盯着杨戬。
　　“你是不是梦见过？”
　　杨戬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
　　已经让寸心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杨戬第一次见她时的眼神。
　　他莫名熟悉的习惯。
　　他不该拥有的修为。
　　他对嫦娥名字的反应。
　　还有今日。
　　他竟然知道归潮岛出了事。
　　知道她在护着什么。
　　甚至在她没有解释之前，便拼命挡住那些黑线。
　　寸心的呼吸越来越急。
　　“杨戬。”
　　她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谁？”
　　杨戬看着她。
　　许久。
　　终于轻声回答：
　　“我是杨戬。”
　　寸心摇头。
　　“不。”
　　“你不是现在的杨戬。”
　　杨戬的眼神狠狠一颤。
　　寸心一步一步后退。
　　“你……”
　　她忽然笑了。
　　眼泪却不断往下掉。
　　“你是不是……”
　　“也回来了？”
　　屋内彻底安静。
　　玉鼎真人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
　　这件事情终究瞒不住。
　　杨戬看着寸心。
　　看着她眼里的震惊。
　　怀疑。
　　害怕。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忽然觉得。
　　自己等这一刻。
　　已经等了很久。
　　久到跨越了一整个被他亲手推翻的世界。
　　杨戬缓缓开口。
　　“寸心。”
　　“我……”
　　可话还没说完。
　　他眉心那道黑色裂纹突然亮了起来。
　　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瞬间从神魂深处爆发。
　　杨戬猛地捂住额头。
　　整个人踉跄后退。
　　玉鼎真人脸色骤变。
　　“别说！”
　　寸心吓了一跳。
　　“杨戬！”
　　玉鼎迅速抬手。
　　一道金光封住杨戬眉心。
　　“不能说！”
　　“现在还不能说！”
　　寸心猛地转头。
　　“为什么？！”
　　玉鼎真人脸色苍白。
　　“因为他若亲口承认自己来自未来。”
　　“就等于主动向天道确认了逆时之人的身份。”
　　“他现在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住！”
　　寸心整个人僵住。
　　她缓缓看向杨戬。
　　杨戬靠着床柱。
　　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可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
　　没有躲。
　　没有否认。
　　也没有再试图解释。
　　寸心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一直不肯说。
　　为什么他总是看着她。
　　为什么他会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地冲过来。
　　也终于明白。
　　那个梦里的司法天神——
　　或许根本不是梦。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戬……”
　　“你真的……”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已经不敢问。
　　杨戬却慢慢抬起手。
　　掌心朝上。
　　那里放着一枚已经裂成两半的铜钱。
　　问缘钱。
　　铜钱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金光。
　　与海棠树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寸心怔怔看着。
　　杨戬没有说话。
　　只是将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愧疚。
　　痛苦。
　　失而复得。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珍惜。
　　寸心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想问很多事情。
　　想问他第一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
　　想问那封信。
　　想问为什么没有来。
　　想问他是不是也看见了自己的死。
　　可最后。
　　她只是颤抖着问了一句：
　　“杨戬。”
　　“那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衣袖。
　　“你知道吗？”
　　杨戬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玉鼎真人已经死死按住他的肩。
　　不让他说出任何可能触发逆时因果的话。
　　可杨戬看着寸心。
　　缓缓点了点头。
　　一下。
　　很轻。
　　却无比清楚。
　　寸心整个人僵住。
　　然后。
　　眼泪终于决堤。
　　因为直到这一刻。
　　她才第一次知道——
　　那个孩子。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