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8、第七章 归潮岛的秘密 寸心与杨戬

　　归潮岛的海棠，开得有些不合时宜。
　　敖寸心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挖土。
　　她从西海带来了几株灵草，准备种在灵泉旁边。谁知才挖了半个时辰，便发现原本荒废多年的海棠树，竟然一夜之间抽出了新枝。
　　枝头还开着一朵花。
　　很小。
　　粉白色。
　　花瓣边缘隐隐泛着金光。
　　寸心放下手里的小铲子。
　　“奇怪。”
　　归潮岛虽然四季温暖，但这株海棠早已枯了许多年。
　　她昨日清理院子时还检查过。
　　树根虽然尚有一丝生机，却远远不到开花的时候。
　　更何况——
　　这花上的金光，实在太奇怪了。
　　寸心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下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流入她体内。
　　寸心整个人僵住。
　　那感觉……
　　她太熟悉了。
　　西海炼狱里。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怀孕时，腹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团温暖的灵光。
　　很小。
　　很弱。
　　却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轻轻回应她。
　　那时候她被锁龙索折磨得几乎无法入睡。
　　有一次疼得厉害，她抱着肚子，低声哄孩子：
　　“宝宝，娘没事。”
　　“你别怕。”
　　话音刚落。
　　腹中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那个尚未出生的小家伙，在笨拙地安慰她。
　　寸心一直记得。
　　直到死。
　　都没有忘。
　　此刻，她望着眼前的海棠花，手指开始发抖。
　　“宝宝？”
　　花枝轻轻摇晃。
　　没有声音。
　　寸心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灵力送入花瓣。
　　金光忽然亮了一瞬。
　　随即消失。
　　寸心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高兴。
　　也没有急着下结论。
　　玉鼎真人说过，魂飞魄散之人未必能重新归来。即使有残留的因果，也不一定意味着那个人还活着。
　　她怕。
　　怕自己认错。
　　更怕刚刚燃起希望，便再次失去。
　　寸心慢慢收回手。
　　“如果是你……”
　　她轻声说。
　　“就再等等娘。”
　　海风吹过。
　　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在枝头轻轻颤动。
　　寸心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进屋。
　　片刻后，她抱着一床薄被出来，铺在树下。
　　从今日起。
　　她决定守着这棵树。
　　昆仑山。
　　杨戬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好好休息。
　　金霞洞内，玉鼎真人正坐在桌前，盯着一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符纸。
　　杨戬站在一旁。
　　“师父。”
　　“嗯。”
　　“查到了吗？”
　　玉鼎真人没有抬头。
　　“没有。”
　　杨戬沉默。
　　过了一会儿。
　　“师父。”
　　“嗯？”
　　“那道气息——”
　　“贫道知道！”
　　玉鼎真人终于忍无可忍。
　　他啪的一声把扇子拍在桌上。
　　“你已经问了二十七遍！”
　　杨戬：“……”
　　“为师耳朵还没聋！”
　　玉鼎瞪着他。
　　“再问也不会快！”
　　杨戬低下头。
　　“弟子知错。”
　　玉鼎真人看着他。
　　忽然又叹了口气。
　　他知道杨戬为什么着急。
　　三日前，杨戬突然从闭关中惊醒。
　　说自己感应到了孩子的气息。
　　玉鼎起初以为是逆时因果反噬造成的幻觉。
　　可检查之后，他发现了一件极其奇怪的事。
　　杨戬神魂深处，竟然多出了一丝新的因果牵引。
　　不是来自过去。
　　也不是来自现在。
　　而是来自一条尚未真正形成的命数。
　　玉鼎真人修行多年。
　　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杨戬。”
　　他忽然开口。
　　杨戬立刻抬头。
　　“师父？”
　　“你确定那个孩子第一世已经魂飞魄散？”
　　杨戬脸色微白。
　　“确定。”
　　玉鼎沉默片刻。
　　“你亲眼看见的？”
　　杨戬停住。
　　“没有。”
　　“那你如何确定？”
　　杨戬低声道：
　　“西海炼狱的刑官说，王母下令灭魂。”
　　“寸心与孩子都没有留下完整魂魄。”
　　“我去过地府。”
　　“查过生死簿。”
　　“也找过轮回台。”
　　“没有。”
　　他闭了闭眼。
　　“哪里都没有。”
　　玉鼎真人看着他。
　　“所以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孩子的魂魄彻底消散。”
　　杨戬猛地抬头。
　　“师父的意思是……”
　　“贫道还不能确定。”
　　玉鼎抬手制止他。
　　“你先别高兴。”
　　“魂魄不入轮回，有很多种可能。”
　　“彻底消散是一种。”
　　“被法器拘住是一种。”
　　“被某种力量藏进因果之中，也是一种。”
　　杨戬的呼吸慢慢急促。
　　玉鼎继续道：
　　“你逆转乾坤时，以敖寸心为因果所系之人。”
　　“那孩子尚未出生。”
　　“命格与母体紧紧相连。”
　　“如果逆转时，他还有一丝未尽的因果……”
　　玉鼎停顿了一下。
　　“或许会被一同带回来。”
　　杨戬整个人僵住。
　　许久。
　　他才艰难地问：
　　“那他现在在哪里？”
　　玉鼎摇头。
　　“不知道。”
　　杨戬眼里的光微微暗下去。
　　玉鼎真人看着他。
　　忽然道：
　　“不过，有一个办法。”
　　杨戬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玉鼎真人从怀里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
　　铜钱中央没有方孔。
　　只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此物名为问缘钱。”
　　“可探血脉因果。”
　　“若那孩子的命数真的还在，它便可能有所感应。”
　　杨戬伸手。
　　玉鼎却没有立刻给他。
　　“先说好。”
　　“此物只能探因果。”
　　“不能寻魂。”
　　“更不能证明孩子一定能够回来。”
　　杨戬点头。
　　“弟子明白。”
　　玉鼎真人看了他很久。
　　最终将铜钱放进他掌心。
　　“去吧。”
　　杨戬一怔。
　　“师父？”
　　“你不是早就想去西海了吗？”
　　玉鼎真人翻了个白眼。
　　“再把你留在这里，贫道这金霞洞都快被你望穿了。”
　　杨戬握紧铜钱。
　　“多谢师父。”
　　他转身便走。
　　“回来！”
　　杨戬停住。
　　玉鼎真人盯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
　　缓缓跪下。
　　郑重行了拜师礼。
　　“弟子杨戬。”
　　“拜见师父。”
　　玉鼎真人看着他。
　　忽然有些恍惚。
　　明明是第一次正式收这个徒弟。
　　可杨戬行礼的姿势、语气，甚至低头时的习惯，都熟悉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玉鼎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杨戬起身。
　　玉鼎又道：
　　“还有。”
　　“此行不要强行动用被封住的修为。”
　　“逆时因果的裂痕还没有稳定。”
　　“你若再乱来，贫道也未必救得了你。”
　　杨戬点头。
　　“弟子记住了。”
　　玉鼎真人摆摆手。
　　“去吧。”
　　杨戬走到洞口。
　　忽然又停住。
　　“师父。”
　　“又怎么了？”
　　“如果……”
　　他顿了一下。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回来了。”
　　玉鼎看着他。
　　杨戬声音很轻。
　　“我能不能知道，他第一世有没有怪过我？”
　　玉鼎真人怔住。
　　杨戬垂下眼。
　　“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没有抱过他。”
　　“没有给他取过名字。”
　　“甚至不知道他存在。”
　　“他死的时候……”
　　杨戬的喉咙微微发紧。
　　“我不在。”
　　玉鼎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声道：
　　“杨戬。”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他最想要的，或许不是你替他报仇。”
　　“也不是你为他毁天灭地。”
　　杨戬抬头。
　　玉鼎看着他。
　　“而是有一天。”
　　“他能平平安安来到世上。”
　　“睁开眼。”
　　“看见自己的爹娘。”
　　杨戬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点头。
　　“弟子明白了。”
　　归潮岛。
　　寸心已经忙了整整五日。
　　原本荒废的小院被她收拾得焕然一新。
　　屋顶修好了。
　　灵泉引进院中。
　　东边种药草。
　　西边种海棠。
　　院子后面还开辟出一块空地。
　　她准备以后建一间书房。
　　再建一间炼药房。
　　如果地方够大，还可以养几只灵兽。
　　至于正屋旁边那间空房——
　　寸心暂时没有动。
　　她已经想好了。
　　以后留给孩子。
　　只是现在还太早。
　　她连孩子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不能急。
　　不能像第一世那样，遇到一点希望便把整颗心都押上去。
　　寸心正站在院子里布置结界。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公主！”
　　她回头。
　　敖摩昂正从云头落下来。
　　手里还提着几个大箱子。
　　寸心愣住。
　　“大哥？”
　　敖摩昂看了一眼院子。
　　又看了一眼妹妹。
　　表情十分复杂。
　　“你还真打算在这里长住？”
　　寸心点头。
　　“当然。”
　　敖摩昂叹气。
　　“父王让我来看看。”
　　“顺便给你送些东西。”
　　寸心看向那几个箱子。
　　“什么？”
　　敖摩昂抬手。
　　箱盖自动打开。
　　里面是灵石、法器、药材，还有一大堆日常用物。
　　寸心怔住。
　　敖摩昂道：
　　“父王嘴上说你胡闹。”
　　“可听说你真在这里住下，还是不放心。”
　　“这些是他让我带来的。”
　　寸心看着那些东西。
　　很久没有说话。
　　第一世，她被关进炼狱以后。
　　也曾经盼望过父王派人来。
　　哪怕只是送一件御寒的衣裳。
　　一瓶疗伤的丹药。
　　她都会觉得——
　　西海还没有彻底不要她。
　　可后来。
　　什么都没有。
　　如今眼前这些东西，却堆满了院子。
　　寸心忽然有些想哭。
　　敖摩昂见她不说话。
　　皱眉。
　　“怎么？”
　　“不够？”
　　寸心连忙摇头。
　　“够了。”
　　她低下头。
　　“谢谢大哥。”
　　敖摩昂看着她。
　　忽然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
　　从前她想要什么，总是理直气壮地伸手。
　　如今却开始认真道谢。
　　他反而不习惯。
　　“行了。”
　　“跟大哥还客气什么。”
　　寸心笑了笑。
　　敖摩昂又问：
　　“对了。”
　　“你那个救回来的男人呢？”
　　寸心笑容一僵。
　　“什么男人？”
　　“杨戬。”
　　敖摩昂抱起手臂。
　　“听说他去昆仑拜师了？”
　　寸心点头。
　　“嗯。”
　　“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
　　敖摩昂松了口气。
　　“那就好。”
　　寸心挑眉。
　　“什么叫那就好？”
　　敖摩昂看她一眼。
　　“寸心。”
　　“你别怪大哥多嘴。”
　　“杨戬这个人，身上的麻烦太多。”
　　“他母亲被压桃山。”
　　“父兄被天庭所杀。”
　　“自己又被天兵追捕。”
　　“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不适合你。”
　　寸心沉默。
　　第一世。
　　大哥也曾经这样劝过她。
　　那时候她气得厉害。
　　说杨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说大哥根本不了解他。
　　甚至因为这件事，与大哥冷战了很久。
　　现在想来。
　　大哥未必看不起杨戬。
　　他只是怕妹妹受苦。
　　寸心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敖摩昂愣住。
　　“你知道？”
　　“嗯。”
　　“那你还——”
　　“我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
　　寸心看着大哥。
　　“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他。”
　　敖摩昂看了她很久。
　　终于点头。
　　“那就好。”
　　寸心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次。
　　她是真的这样想。
　　至少。
　　她不会再为了嫁给杨戬，把自己的一生都押上去。
　　敖摩昂离开以后。
　　寸心继续布置结界。
　　归潮岛地处三海交界之外。
　　灵脉虽小，却胜在隐蔽。
　　她准备布下一座三重结界。
　　第一重，遮蔽岛屿灵气。
　　第二重，隔绝外界窥探。
　　第三重，则是护岛杀阵。
　　她不想伤人。
　　可如果有人硬闯。
　　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第一世的教训太深。
　　她已经不愿意再把性命寄托在任何人的善意上。
　　然而布到第三重结界时，寸心遇到了麻烦。
　　灵脉太弱。
　　根本支撑不起完整杀阵。
　　她试了三次。
　　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崩溃。
　　寸心气得坐在地上。
　　“烦死了。”
　　她看着手里的阵盘。
　　越看越不顺眼。
　　忽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阵眼偏了三寸。”
　　寸心猛地回头。
　　杨戬站在院门外。
　　一身青黑色衣袍。
　　肩上沾着些许风尘。
　　正静静看着她。
　　寸心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杨戬看着她。
　　“路过。”
　　寸心：“……”
　　她慢慢站起来。
　　“从昆仑路过三海交界？”
　　杨戬沉默。
　　寸心抱起手臂。
　　“杨公子。”
　　“嗯。”
　　“你这路过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杨戬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确实。”
　　寸心盯着他。
　　“说实话。”
　　杨戬看着她。
　　许久。
　　“我来看看你。”
　　寸心心口猛地一跳。
　　她立刻移开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去拜师了吗？”
　　“已经拜了。”
　　“这么快？”
　　“嗯。”
　　寸心皱眉。
　　第一世的杨戬拜师，可没有这么顺利。
　　玉鼎真人虽然最后收了他，但中间也有不少波折。
　　如今才几日？
　　竟然已经拜完了？
　　她越来越觉得不对。
　　可杨戬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他走到阵盘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
　　“这阵法是谁教你的？”
　　寸心警惕地看着他。
　　“我自己学的。”
　　杨戬点头。
　　“不错。”
　　寸心挑眉。
　　“你还懂阵法？”
　　杨戬：“……”
　　他不仅懂。
　　第一世司法神殿的所有防御大阵，几乎都是他亲自改过的。
　　可现在不能说。
　　于是他只道：
　　“略懂。”
　　寸心冷笑。
　　“那你倒是说说。”
　　“哪里不对？”
　　杨戬蹲下。
　　拿起一枚阵石。
　　往东南方向挪了三寸。
　　又将两道符文调换位置。
　　“灵脉不足。”
　　“便不能强行借天地灵气维持杀阵。”
　　“你可以让前两重结界自行循环。”
　　“第三重只在有人闯入时启动。”
　　寸心原本还想反驳。
　　可听到这里。
　　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阵盘。
　　眼睛慢慢亮起来。
　　“等等。”
　　她蹲下来。
　　仔细看了看。
　　“如果把灵泉也接进阵眼……”
　　杨戬点头。
　　“可以。”
　　“那就能把消耗再降一半。”
　　“嗯。”
　　寸心抬头。
　　两个人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够看清杨戬眼底的光。
　　她忽然怔了一下。
　　杨戬也停住。
　　海风吹过。
　　几缕发丝落在寸心脸侧。
　　杨戬几乎下意识想替她拂开。
　　手抬到一半。
　　停住。
　　然后缓缓放下。
　　寸心看见了。
　　她的心忽然乱了一拍。
　　第一世。
　　杨戬很少这样。
　　不是从来没有。
　　而是太少。
　　少到每一次温柔，她都要记很久。
　　如今这个年轻的杨戬，却总是做出一些让她熟悉又陌生的举动。
　　她忽然站起来。
　　“我自己来。”
　　杨戬抬头。
　　“好。”
　　寸心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阵法……”
　　杨戬看着她。
　　“嗯？”
　　寸心有些别扭。
　　“再讲一遍。”
　　杨戬笑了。
　　“好。”
　　傍晚。
　　第三重结界终于布成。
　　归潮岛上空，一道极淡的金光缓缓闪过。
　　随即消失。
　　寸心站在院中。
　　满意地拍了拍手。
　　“成了！”
　　她回头看向杨戬。
　　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见没有？”
　　杨戬看着她。
　　“看见了。”
　　寸心笑起来。
　　“我就说我能行！”
　　杨戬也笑。
　　“嗯。”
　　“很厉害。”
　　寸心的笑容忽然停住。
　　她怔怔看着他。
　　第一世。
　　她做成什么事情，总喜欢第一时间告诉杨戬。
　　有一次，她自己炼出一枚很难的丹药。
　　高兴得跑去司法神殿找他。
　　结果杨戬正在处理公务。
　　只随口说：
　　“知道了。”
　　她当时很失落。
　　后来又因为这件事与他吵了一架。
　　杨戬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觉得杨戬根本不在乎。
　　现在。
　　他竟然这样认真地夸她。
　　寸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戬看着她。
　　轻声问：
　　“怎么了？”
　　寸心回过神。
　　“没什么。”
　　她低头收拾阵石。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问：
　　“杨戬。”
　　“嗯。”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杨戬动作骤然一顿。
　　寸心没有抬头。
　　“你看我的眼神。”
　　“总让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
　　“你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
　　杨戬看着她。
　　很久没有回答。
　　寸心慢慢抬头。
　　“怎么不说话？”
　　杨戬垂下眼。
　　“你像一个故人。”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谁？”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
　　他轻声道：
　　“一个我弄丢了的人。”
　　寸心愣住。
　　杨戬继续道：
　　“她以前也很喜欢种花。”
　　“喜欢热闹。”
　　“喜欢把院子布置得漂漂亮亮。”
　　“做成一点小事，就会很高兴。”
　　“也喜欢……”
　　他停了一下。
　　“生我的气。”
　　寸心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几乎要问出口。
　　那个人是不是叫敖寸心？
　　可是下一刻。
　　她忽然害怕了。
　　如果杨戬真的也记得第一世。
　　那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明明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却还这样平静地站在她面前？
　　寸心的脑海里闪过西海炼狱。
　　十三天。
　　那封信。
　　还有最后的业火。
　　她忽然不敢继续想。
　　于是她笑了一下。
　　“那你还挺会惹人生气。”
　　杨戬看着她。
　　“是。”
　　寸心移开视线。
　　“既然弄丢了。”
　　“就去找啊。”
　　杨戬沉默。
　　寸心继续道：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
　　杨戬轻声说：
　　“我正在找。”
　　寸心心口猛地一颤。
　　她抬头。
　　杨戬却已经移开视线。
　　“阵法已经布好。”
　　“天色不早了。”
　　“我该走了。”
　　寸心怔住。
　　这一次。
　　竟然是他先说走。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
　　“你去哪？”
　　话刚出口。
　　她便后悔了。
　　杨戬回头。
　　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回昆仑。”
　　寸心立刻道：
　　“哦。”
　　“那你走吧。”
　　杨戬点头。
　　“好。”
　　他转身。
　　走到院门外。
　　忽然又停住。
　　“寸心。”
　　她抬头。
　　“干什么？”
　　杨戬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那棵树……”
　　寸心心口猛地一紧。
　　“怎么了？”
　　杨戬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
　　他掌心的问缘钱忽然发烫。
　　烫得几乎握不住。
　　而那道极其微弱的血脉牵引——
　　正来自海棠树下。
　　杨戬慢慢抬眼。
　　看向那朵粉白色的花。
　　心脏开始狂跳。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走过去。
　　可下一刻。
　　玉鼎真人的话突然响起。
　　不要强行改变因果。
　　不要贸然触碰尚未成形的命数。
　　否则你可能亲手毁掉它。
　　杨戬硬生生停住。
　　寸心看着他。
　　越来越警惕。
　　“杨戬。”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戬沉默许久。
　　最终只是轻声道：
　　“花开得很好。”
　　寸心一怔。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棠树下。
　　那朵小花正轻轻摇晃。
　　寸心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
　　她轻声说。
　　“开得很好。”
　　杨戬看着她。
　　忽然很想问一句：
　　寸心。
　　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我们的孩子。
　　是不是就在这里？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看见了寸心望着海棠花时的眼神。
　　那样温柔。
　　那样小心。
　　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杨戬忽然明白。
　　她也知道。
　　至少。
　　她也在等。
　　夜色渐深。
　　杨戬没有立刻离开归潮岛。
　　他站在岛外的一处礁石上。
　　掌心的问缘钱正在发出微弱的金光。
　　光芒很淡。
　　却始终没有熄灭。
　　杨戬低头看着。
　　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孩子……”
　　他声音很轻。
　　“是你吗？”
　　问缘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震动了一下。
　　杨戬的呼吸骤然停住。
　　下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铜钱传入掌心。
　　像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隔着漫长的岁月。
　　轻轻碰了碰他。
　　杨戬猛地闭上眼。
　　一滴眼泪无声落下。
　　第一世。
　　他没有机会感受这个孩子的存在。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灵识。
　　不知道他会不会动。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过自己的声音。
　　甚至直到孩子死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
　　而现在。
　　那道微弱的气息就在掌心。
　　杨戬不敢握紧。
　　怕伤到它。
　　只能小心翼翼地摊开手。
　　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
　　他轻声说。
　　“爹来晚了。”
　　海风吹过。
　　问缘钱的光芒忽然暗了一瞬。
　　杨戬心口一紧。
　　可很快。
　　那道金光又重新亮起来。
　　轻轻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杨戬站在那里。
　　许久。
　　终于低声笑了。
　　“好。”
　　“爹不急。”
　　“这一次……”
　　“爹等你。”
　　归潮岛内。
　　寸心已经睡下。
　　她不知道岛外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一夜。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西海炼狱。
　　没有锁龙索。
　　没有业火。
　　也没有那些冰冷的刑兵。
　　只有一片温暖的光。
　　她站在光里。
　　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不清模样。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宝宝？”
　　那身影没有回答。
　　只是朝她走了一步。
　　寸心眼睛瞬间红了。
　　她想跑过去。
　　却发现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怎么也走不动。
　　“宝宝！”
　　她急得声音发抖。
　　“你等等娘！”
　　那道小小的身影停住。
　　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
　　伸出一只小手。
　　指向她身后。
　　寸心怔住。
　　她慢慢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黑衣。
　　长发。
　　眉心一道天眼。
　　杨戬。
　　不是现在年轻的杨戬。
　　而是第一世那个穿着司法天神玄金神袍的杨戬。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浑身是血。
　　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龙角。
　　寸心整个人僵住。
　　“杨戬？”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眼神悲伤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寸心下意识后退。
　　“你……”
　　她忽然觉得不对。
　　第一世最后。
　　杨戬明明没有来。
　　为什么梦里的他会拿着自己的龙角？
　　为什么他身上有那么多血？
　　为什么他看起来……
　　像是已经哭过很久？
　　寸心想问。
　　可下一刻。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手。
　　将龙角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
　　朝她跪了下来。
　　寸心瞳孔骤缩。
　　“杨戬！”
　　她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如水。
　　海浪声一阵接一阵。
　　寸心坐在床上。
　　额头全是冷汗。
　　她捂住心口。
　　许久没有动。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尤其是杨戬的眼神。
　　她从来没有见过。
　　第一世的杨戬。
　　骄傲。
　　隐忍。
　　冷静。
　　哪怕被逼到绝境，也很少在人前低头。
　　可梦里。
　　他竟然跪在她面前。
　　为什么？
　　寸心慢慢抬头。
　　看向窗外。
　　海棠树在月色下静静开着花。
　　她忽然想起这几日杨戬的种种异常。
　　恢复得过快的伤。
　　不该属于少年杨戬的修为。
　　对她莫名熟悉的习惯。
　　那句“你像一个故人”。
　　还有——
　　“我正在找。”
　　寸心的手指慢慢收紧。
　　一个念头。
　　终于再次浮上心头。
　　如果……
　　如果不只是她回来了呢？
　　第二日清晨。
　　昆仑山。
　　玉鼎真人正在打坐。
　　忽然。
　　他面前的命盘猛地震动。
　　原本平静的两道因果线，竟然在一夜之间出现了第三道。
　　那道线极细。
　　几乎看不见。
　　却牢牢连接着另外两道。
　　玉鼎真人猛地睁眼。
　　“怎么可能？”
　　他伸手。
　　迅速掐算。
　　一遍。
　　两遍。
　　第三遍。
　　终于。
　　他整个人僵住。
　　命盘之上。
　　两道因果线分别属于杨戬与敖寸心。
　　而第三道——
　　竟然拥有他们两个人的血脉印记。
　　玉鼎真人缓缓站起来。
　　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这……”
　　“这怎么可能？”
　　那孩子尚未重新受孕。
　　却已经有了因果牵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逆转乾坤之后。
　　那个孩子的命数并没有彻底消失。
　　而是以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方式，停留在了两个人之间。
　　玉鼎真人盯着命盘。
　　许久。
　　忽然发现更可怕的一件事。
　　那道第三因果线的尽头。
　　竟然还有一道极淡的黑色裂痕。
　　与杨戬神魂里的逆时裂痕——
　　一模一样。
　　玉鼎真人脸色骤变。
　　“不好。”
　　他猛地抓起蒲扇。
　　冲出金霞洞。
　　因为他终于明白。
　　那个孩子或许真的回来了。
　　可逆转乾坤带来的天道反噬——
　　也可能正在顺着血脉因果，寻找那个尚未出生的生命。
　　而此刻。
　　归潮岛上。
　　寸心正站在海棠树下。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朵花忽然落了下来。
　　落在她掌心。
　　花瓣上的金光一点一点汇聚。
　　最终。
　　竟然凝成了一枚极其细小的印记。
　　寸心怔住。
　　那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纹路。
　　却隐隐带着杨家神血与西海龙族共同的气息。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宝宝？”
　　金光轻轻一闪。
　　随后。
　　一道陌生而冰冷的力量，忽然从花瓣深处浮现。
　　寸心脸色骤变。
　　她猛地将灵力护在掌心。
　　可那道黑色力量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沿着金光迅速蔓延。
　　寸心瞳孔骤缩。
　　因为那黑色纹路的模样——
　　竟然和她梦里杨戬眉心那道裂痕一模一样。
　　她终于意识到。
　　那个孩子的归来。
　　可能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而与此同时。
　　远在昆仑的杨戬忽然捂住心口。
　　问缘钱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裂开了。
　　杨戬猛地抬头。
　　看向归潮岛的方向。
　　下一瞬。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那道原本温暖的血脉牵引里——
　　第一次传来了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