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10、第九章 你为什么没有来 寸心得知前

　　归潮岛的夜，静得可怕。
　　窗外海风轻拂，吹得院中海棠簌簌作响。
　　屋内，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敖寸心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枚裂成两半的问缘钱。
　　铜钱上的金光已经很淡了。
　　可她知道，那道光意味着什么。
　　孩子。
　　她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只有自己舍不得、只有自己拼了命想找回来的孩子。
　　原来杨戬也知道。
　　寸心慢慢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戬没有回答。
　　他靠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眉心那道黑色裂纹尚未完全隐去。
　　玉鼎真人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敖姑娘。”
　　“你先别急。”
　　寸心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杨戬。
　　“我问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孩子的？”
　　杨戬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张了张嘴。
　　玉鼎真人立刻抬手。
　　“杨戬！”
　　杨戬停住。
　　寸心猛地转头。
　　“真人！”
　　玉鼎叹了一口气。
　　“不是贫道不让他说。”
　　“而是有些话，他现在不能亲口说。”
　　寸心眼眶通红。
　　“为什么？”
　　玉鼎真人看了杨戬一眼。
　　“因为他不是正常回到这个时间的人。”
　　“他身上有逆时因果。”
　　“若主动以言语确认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便可能让天道重新锁定他的命数。”
　　寸心听得心口发冷。
　　她低头看向杨戬。
　　“所以……”
　　“你真的也是从未来回来的？”
　　杨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悲伤，让寸心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曾经太熟悉这双眼睛。
　　熟悉到能够从一个细微的眼神判断他是不是生气。
　　可现在，她竟然看不懂了。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杨戬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
　　更不知道——
　　他究竟知道多少。
　　寸心忽然笑了一下。
　　“真可笑。”
　　玉鼎真人皱眉。
　　“敖姑娘……”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她轻声说。
　　“我以为我死了。”
　　“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这里。”
　　“我以为那些事情都只有我记得。”
　　“我每天都在想。”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让我重新来一次？”
　　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结果你也回来了。”
　　杨戬的喉结轻轻滚动。
　　寸心看着他。
　　“杨戬。”
　　“你既然也回来了。”
　　“那你一定记得。”
　　“我们曾经成过亲。”
　　杨戬缓缓点头。
　　“也记得后来和离。”
　　他再次点头。
　　寸心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知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最后去了哪里？”
　　杨戬的脸色瞬间白了。
　　玉鼎真人也沉默下来。
　　寸心一步一步走近。
　　“你知道吗？”
　　杨戬看着她。
　　许久。
　　缓缓点头。
　　寸心整个人僵住。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你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
　　“你竟然知道。”
　　她死死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这句话落下。
　　屋内骤然安静。
　　杨戬的眼眶瞬间红了。
　　寸心却已经控制不住。
　　“杨戬！”
　　“我问你！”
　　“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要把上一世所有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一次全部说出来。
　　“我在西海等了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
　　“第一天，我以为你只是还没收到消息。”
　　“第三天，我以为你被公务耽搁。”
　　“第五天，我想你是不是在查我的案子。”
　　“第十天……”
　　她忽然哽住。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第十天，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锁龙索把我的龙元封住。”
　　“炼狱寒气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我每天都在吐血。”
　　“可我不敢睡。”
　　“因为我怕……”
　　她声音发抖。
　　“怕我睡过去。”
　　“孩子就没了。”
　　杨戬的手指狠狠攥紧。
　　指节泛白。
　　寸心看着他。
　　“我一直告诉自己。”
　　“杨戬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他是司法天神。”
　　“他那么厉害。”
　　“他一定有办法。”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可是后来。”
　　“我连替你找理由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
　　“是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和离。”
　　“所以你不想管我。”
　　“是不是因为我以前太烦。”
　　“所以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见我。”
　　“是不是……”
　　她停住。
　　许久。
　　才轻声问：
　　“是不是你根本不想要那个孩子？”
　　杨戬猛地抬头。
　　“不！”
　　声音脱口而出。
　　下一瞬。
　　眉心黑色裂纹骤然亮起。
　　玉鼎真人脸色一变。
　　“杨戬！”
　　一道金光立刻落在他眉心。
　　杨戬闷哼一声。
　　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寸心吓了一跳。
　　下意识伸手。
　　“杨戬！”
　　可手伸到一半。
　　她忽然停住。
　　杨戬看着她。
　　声音沙哑。
　　“不是……”
　　玉鼎真人死死按住他的肩。
　　“别说！”
　　杨戬闭上眼。
　　额头青筋暴起。
　　他想解释。
　　想告诉寸心——
　　不是。
　　他没有不要孩子。
　　他根本不知道孩子存在。
　　那封信没有到他手里。
　　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去过西海。
　　去过广寒宫。
　　杀上过九重天。
　　他甚至为了她，把整个世界重新来了一遍。
　　可每当他想将那些话说出口，神魂深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天道不允许。
　　至少现在不允许。
　　杨戬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一世。
　　他没有机会解释。
　　第二世。
　　她终于站在面前。
　　他却还是说不出口。
　　寸心慢慢收回手。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又是这样。”
　　她轻声说。
　　“杨戬。”
　　“你又不说。”
　　杨戬猛地睁眼。
　　寸心看着他。
　　“第一世。”
　　“我问你爱不爱我。”
　　“你不说。”
　　“我问你为什么总去广寒宫。”
　　“你不说。”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娶我很委屈。”
　　“你还是不说。”
　　她笑了一下。
　　“现在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来。”
　　“你还是不说。”
　　杨戬的眼眶彻底红了。
　　寸心却已经转身。
　　“算了。”
　　她声音很轻。
　　“我早该习惯的。”
　　“敖姑娘。”
　　玉鼎真人忽然开口。
　　寸心停住。
　　玉鼎看了杨戬一眼。
　　又看向寸心。
　　“有一件事，贫道可以告诉你。”
　　寸心没有回头。
　　“什么？”
　　玉鼎真人缓缓道：
　　“你问他为什么没有来。”
　　“这个问题。”
　　“未必只有一个答案。”
　　寸心慢慢转身。
　　玉鼎继续道：
　　“有些事情，你以为已经发生。”
　　“可在另一个人的命数里。”
　　“未必如此。”
　　寸心皱眉。
　　“什么意思？”
　　玉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
　　一面古朴的铜镜出现在掌心。
　　镜面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脸。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玉鼎真人轻声道：
　　“这是照因镜。”
　　“可以照见一件事情曾经留下的因果痕迹。”
　　“但不能随意窥探未来。”
　　“尤其不能强行追溯已经被逆转的旧世。”
　　寸心看着镜子。
　　“所以呢？”
　　玉鼎真人叹了一口气。
　　“贫道可以帮你确认一件事。”
　　“但你必须先答应。”
　　“无论看见什么。”
　　“都不要立刻去找那些尚未犯错的人报仇。”
　　寸心猛地抬头。
　　她听懂了。
　　如果镜中真的出现某些过去的真相。
　　那意味着——
　　那些事情在这一世尚未发生。
　　嫦娥还没有截信。
　　王母还没有下令。
　　西海也还没有杀她。
　　她不能拿上一世的罪，直接判这一世的人死刑。
　　寸心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
　　“我答应。”
　　玉鼎真人看向杨戬。
　　“你也一样。”
　　杨戬缓缓点头。
　　玉鼎深吸一口气。
　　随后抬手。
　　一道金光落在镜面。
　　“照因不照命。”
　　“寻迹不寻天。”
　　“以旧世残痕为引。”
　　“开。”
　　镜面骤然亮起。
　　下一瞬。
　　一幅画面缓缓浮现。
　　西海炼狱。
　　冰冷的石壁。
　　满地寒霜。
　　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
　　手轻轻护着腹部。
　　寸心整个人僵住。
　　那是她。
　　第一世的她。
　　画面里的寸心脸色苍白。
　　手腕被锁龙索磨得鲜血淋漓。
　　她靠着石壁。
　　正在一点一点将龙元凝成一枚小小的光球。
　　杨戬的呼吸骤然停住。
　　这是他从未亲眼看过的画面。
　　他只知道寸心曾经传出一封求救的龙讯。
　　却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镜中。
　　寸心将最后一丝龙元送入光球。
　　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她却笑了。
　　“宝宝。”
　　“别怕。”
　　“娘给你爹传信了。”
　　“他一定会来的。”
　　杨戬猛地闭上眼。
　　寸心站在镜前。
　　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够平静面对这些记忆。
　　可当它们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才发现。
　　原来痛苦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她藏起来了。
　　镜中。
　　那枚光球终于穿过炼狱禁制。
　　化作一道微弱的龙讯。
　　飞向天际。
　　寸心死死盯着。
　　“就是这个。”
　　她声音发颤。
　　“就是这封信。”
　　“我亲手送出去的。”
　　玉鼎真人没有说话。
　　镜中的画面继续变化。
　　云海。
　　月色。
　　广寒宫。
　　一道清冷的身影站在宫门前。
　　寸心瞳孔骤缩。
　　“嫦娥……”
　　杨戬的手指猛地收紧。
　　镜中。
　　嫦娥抬手接住了那道龙讯。
　　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展开。
　　里面只有四个字。
　　——杨戬，救他。
　　寸心整个人僵住。
　　她看见嫦娥皱眉。
　　看见她沉默许久。
　　随后——
　　抬手封住了龙讯。
　　寸心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不……”
　　她下意识摇头。
　　“不可能。”
　　镜中的嫦娥转身。
　　走向另一座宫殿。
　　那是——
　　瑶池。
　　寸心呼吸骤然急促。
　　她看见嫦娥跪在王母面前。
　　看见王母接过那封龙讯。
　　看见王母脸上的神情逐渐冰冷。
　　下一瞬。
　　镜面骤然震动。
　　画面变得模糊。
　　玉鼎真人脸色一变。
　　“够了！”
　　他立刻收回灵力。
　　铜镜上的金光瞬间熄灭。
　　屋内恢复平静。
　　可寸心已经彻底僵住。
　　她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嫦娥……”
　　她轻声重复。
　　“是嫦娥。”
　　杨戬缓缓闭上眼。
　　他早已知道。
　　可亲眼再看一次，仍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寸心慢慢转头。
　　看向杨戬。
　　“你知道？”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杨戬看着她。
　　许久。
　　缓缓点头。
　　寸心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角。
　　才勉强站稳。
　　“所以……”
　　“那封信……”
　　她忽然不敢继续问。
　　杨戬没有说话。
　　却慢慢抬起手。
　　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未收。
　　寸心瞳孔骤缩。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像是根本不认识。
　　未收。
　　没有收到。
　　她等了十三天。
　　以为杨戬看见了信。
　　以为他知道她怀着孩子。
　　以为他权衡利弊以后，最终选择不来。
　　原来……
　　他根本没有收到。
　　寸心慢慢抬头。
　　“你没有收到？”
　　杨戬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点头。
　　寸心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不断往下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
　　她声音发抖。
　　“原来你根本不知道。”
　　她低下头。
　　手死死抓住衣袖。
　　那十三天。
　　她恨了杨戬十三天。
　　后来死了。
　　又带着这份恨重新回来。
　　她以为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
　　原来最后一件事。
　　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误会。
　　可下一刻。
　　寸心忽然抬头。
　　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可是杨戬。”
　　“就算你没有收到信。”
　　“又能怎么样呢？”
　　杨戬怔住。
　　寸心看着他。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和离？”
　　“为什么我被关进炼狱的时候。”
　　“连一个愿意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我怀着孩子。”
　　“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告诉父王。”
　　“不是告诉大哥。”
　　“而是拼了命给你传信？”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
　　杨戬的脸色瞬间苍白。
　　寸心继续道：
　　“我知道你没有收到信了。”
　　“我知道最后那十三天，不是你故意不来。”
　　“可是前面那一千年呢？”
　　“杨戬。”
　　“那一千年。”
　　“也都是误会吗？”
　　杨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寸心慢慢摇头。
　　“不是。”
　　“你不爱解释。”
　　“我不肯相信。”
　　“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我觉得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们一次一次争吵。”
　　“又一次一次和好。”
　　“可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任何事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有错。”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看着他。
　　“我不该因为嫦娥迁怒所有人。”
　　“不该因为害怕失去你，就想把你时时刻刻绑在身边。”
　　“不该把所有委屈都变成争吵。”
　　“可是杨戬。”
　　她停了一下。
　　“我真的很累。”
　　杨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想走过去。
　　想抱住她。
　　可脚刚迈出一步。
　　便停住。
　　因为寸心后退了。
　　只有一步。
　　却让他明白。
　　她现在不想被他碰。
　　杨戬缓缓收回手。
　　寸心看见了。
　　心里忽然更加难受。
　　第一世。
　　她总想让杨戬主动抱抱自己。
　　现在他终于想靠近。
　　她却不敢了。
　　原来有些事情。
　　真的会太迟。
　　夜深以后。
　　玉鼎真人替杨戬重新封住了神魂裂痕。
　　随后离开房间。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海棠花轻轻摇晃。
　　屋内烛火昏黄。
　　寸心坐在桌边。
　　杨戬坐在床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
　　寸心忽然开口。
　　“杨戬。”
　　“嗯。”
　　“你后来去过西海吗？”
　　杨戬抬头。
　　寸心没有看他。
　　“我死以后。”
　　“你去过吗？”
　　杨戬缓缓点头。
　　寸心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看见我了吗？”
　　杨戬沉默。
　　许久。
　　摇头。
　　寸心心口一疼。
　　“为什么？”
　　杨戬抬起手。
　　在桌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尸骨无存。
　　寸心闭上眼。
　　她早就知道。
　　可亲眼看见这几个字，还是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她沉默很久。
　　又问：
　　“那孩子呢？”
　　杨戬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写字。
　　只是缓缓摇头。
　　寸心眼泪无声落下。
　　“你也没见过他。”
　　杨戬点头。
　　寸心低下头。
　　许久。
　　忽然轻声道：
　　“我也没有。”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看着自己的腹部。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他出生以后会不会哭。”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
　　她笑了一下。
　　“我连一件小衣裳都没有来得及给他做。”
　　杨戬的眼眶越来越红。
　　寸心继续道：
　　“我以前想过。”
　　“如果是男孩。”
　　“就让他跟你学本事。”
　　“但不能学你那个脾气。”
　　杨戬低下头。
　　寸心轻声笑了。
　　“如果是女孩。”
　　“就让她跟我回西海。”
　　“我带她看珊瑚。”
　　“教她游水。”
　　“让她做最自由的小龙。”
　　她说着说着。
　　声音渐渐哽咽。
　　“可是后来……”
　　她停住。
　　再也说不下去。
　　杨戬慢慢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寸心怔住。
　　他没有抱她。
　　也没有碰她。
　　只是抬头看着她。
　　然后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里面放着裂成两半的问缘钱。
　　寸心低头。
　　铜钱上的金光很弱。
　　却仍然存在。
　　杨戬看着她。
　　声音沙哑。
　　“他还在。”
　　寸心猛地抬头。
　　玉鼎真人没有阻止。
　　眉心的裂痕也没有再次亮起。
　　因为这句话说的是此刻。
　　不是旧世。
　　杨戬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寸心。”
　　“他还在。”
　　寸心看着他。
　　许久。
　　终于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那枚铜钱。
　　金光忽然亮了一瞬。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下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他们的指尖缓缓传来。
　　像一只小小的手。
　　轻轻握住了他们。
　　寸心的眼泪瞬间决堤。
　　杨戬也红了眼。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那道光。
　　很久。
　　寸心忽然轻声道：
　　“杨戬。”
　　“嗯。”
　　“如果他真的能回来。”
　　“我想自己养他。”
　　杨戬身体微微一僵。
　　寸心看着他。
　　“我不想再嫁给你。”
　　“也不想再住灌江口。”
　　“更不想让他卷进天庭那些事情里。”
　　“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地方。”
　　“归潮岛。”
　　“以后他可以在这里长大。”
　　“我会保护他。”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来看他。”
　　杨戬的眼睛慢慢红了。
　　寸心继续道：
　　“他也是你的孩子。”
　　“我不会不让你见。”
　　“可是……”
　　她低下头。
　　“我不想再做你的妻子。”
　　杨戬沉默很久。
　　终于点头。
　　“好。”
　　寸心抬眼。
　　杨戬看着她。
　　“你想怎么养。”
　　“就怎么养。”
　　“归潮岛不够安全，我可以帮你加固结界。”
　　“你不想让天庭知道，我就不说。”
　　“你不想住灌江口，就不住。”
　　“你不想嫁给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也没关系。”
　　寸心的眼泪又落下来。
　　她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杨戬。
　　真的变了。
　　第一世。
　　他总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现在。
　　他竟然开始认真听她想要什么。
　　寸心低下头。
　　很久。
　　轻声问：
　　“杨戬。”
　　“嗯。”
　　“你为什么要回来？”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看着他。
　　“你既然也回来了。”
　　“那一定是有人逆转了时间。”
　　“是不是？”
　　杨戬沉默。
　　寸心继续道：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
　　她看向他的眉心。
　　那里仍然残留着极淡的黑色裂纹。
　　“你身上的伤。”
　　“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忽然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杨戬整个人僵住。
　　那是重生以后。
　　寸心第一次主动这样碰他。
　　她的指尖很凉。
　　动作很轻。
　　像怕弄疼他。
　　杨戬甚至不敢呼吸。
　　寸心看着那道裂纹。
　　声音很低。
　　“疼吗？”
　　杨戬摇头。
　　寸心皱眉。
　　“说实话。”
　　杨戬沉默片刻。
　　“有一点。”
　　寸心眼眶忽然红了。
　　“你骗人。”
　　杨戬没有反驳。
　　寸心慢慢收回手。
　　“杨戬。”
　　“嗯。”
　　“我不想再欠你什么。”
　　杨戬抬头。
　　寸心看着他。
　　“如果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但不是因为我要重新嫁给你。”
　　“只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为了我死。”
　　杨戬的心口狠狠一疼。
　　许久。
　　他轻声道：
　　“好。”
　　屋外。
　　玉鼎真人站在海棠树下。
　　望着屋内透出的烛光。
　　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
　　他摇摇头。
　　“一个比一个倔。”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命盘。
　　三道因果线已经重新稳定。
　　杨戬。
　　敖寸心。
　　还有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只是第三道因果线依旧极淡。
　　而那道黑色裂痕，也并没有完全消失。
　　玉鼎真人皱眉。
　　他知道，今日的事情只是暂时平息。
　　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逆转乾坤造成的天道反噬仍在。
　　那个孩子的命数也尚未稳定。
　　更麻烦的是——
　　杨戬与寸心已经知道彼此来自旧世。
　　两个人之间的因果，正在迅速重新纠缠。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天道迟早会发现。
　　玉鼎真人抬头看天。
　　许久。
　　忽然低声道：
　　“看来得去一趟幽冥了。”
　　他收起命盘。
　　正准备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人。”
　　玉鼎回头。
　　寸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口。
　　她看着玉鼎。
　　神色平静。
　　“我想问你一件事。”
　　玉鼎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寸心缓缓走近。
　　“杨戬身上的逆时因果。”
　　“是不是会要他的命？”
　　玉鼎沉默。
　　寸心没有催。
　　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
　　玉鼎真人终于叹了口气。
　　“有可能。”
　　寸心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不治呢？”
　　玉鼎看着她。
　　“轻则修为尽毁。”
　　“重则神魂俱灭。”
　　寸心脸色瞬间白了。
　　玉鼎继续道：
　　“而且他每次强行改变重大因果。”
　　“都会加重反噬。”
　　“今日为了护住那道孩子的命数，他已经险些再次触发天道索命。”
　　寸心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玉鼎真人看着她。
　　“敖姑娘。”
　　“你不必因为这件事觉得亏欠。”
　　“杨戬做这些，是他自己的选择。”
　　寸心缓缓抬头。
　　“我知道。”
　　玉鼎一怔。
　　寸心看着他。
　　“我不会因为他救了我，就重新嫁给他。”
　　“也不会因为他为我受伤，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
　　“可是……”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能看着他死。”
　　玉鼎真人沉默。
　　寸心继续道：
　　“真人。”
　　“如果有办法治好他。”
　　“请你告诉我。”
　　“无论多难。”
　　“我都愿意试。”
　　玉鼎看着她。
　　忽然问：
　　“如果代价很大呢？”
　　寸心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
　　她轻声说：
　　“那就先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我自己决定。”
　　玉鼎真人怔住。
　　随后忽然笑了。
　　“好。”
　　“这句话说得好。”
　　他看着寸心。
　　“你们两个总算有一个人知道，做决定之前要先问清楚了。”
　　寸心也轻轻笑了一下。
　　可下一刻。
　　玉鼎真人的神情重新严肃。
　　“敖姑娘。”
　　“贫道确实知道一个可能有用的地方。”
　　寸心抬头。
　　“哪里？”
　　玉鼎缓缓道：
　　“幽冥。”
　　“地府？”
　　“不错。”
　　“六道轮回之外，有一处忘川旧渡。”
　　“那里藏着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块因果石。”
　　“传说能照见一条命数真正的起点。”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找到它……”
　　玉鼎看着她。
　　“或许能够查清那个孩子的因果究竟停留在何处。”
　　“也可能找到化解杨戬逆时反噬的办法。”
　　寸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玉鼎真人一怔。
　　“我们？”
　　寸心点头。
　　“我也去。”
　　玉鼎皱眉。
　　“幽冥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寸心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还——”
　　“真人。”
　　她打断。
　　“第一世，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好。”
　　“这一世。”
　　“我不想再站在原地等别人告诉我结果。”
　　玉鼎真人看着她。
　　许久。
　　终于缓缓点头。
　　“好。”
　　“那就一起去。”
　　寸心松了一口气。
　　可玉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次怔住。
　　“不过。”
　　“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杨戬。”
　　寸心皱眉。
　　“为什么？”
　　玉鼎真人叹气。
　　“因为那小子若知道你要去幽冥冒险。”
　　“十有八九会跟着。”
　　“他现在的神魂根本经不起折腾。”
　　寸心沉默。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对杨戬说过的话。
　　有时候你不说，才是最伤人的。
　　她抬头。
　　“真人。”
　　“嗯？”
　　“我不想瞒着他。”
　　玉鼎一怔。
　　寸心认真道：
　　“他可以不同意。”
　　“可以担心。”
　　“可以和我商量。”
　　“但我不想再像第一世那样。”
　　“什么事情都靠猜。”
　　玉鼎真人看着她。
　　许久。
　　忽然笑了。
　　“好。”
　　“那就告诉他。”
　　“你们自己商量。”
　　寸心点头。
　　转身回屋。
　　玉鼎站在海棠树下。
　　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
　　这一次。
　　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屋内。
　　杨戬已经重新躺下。
　　听见脚步声。
　　他睁开眼。
　　“寸心？”
　　寸心走到床边。
　　看着他。
　　“杨戬。”
　　“嗯。”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杨戬一怔。
　　寸心继续道：
　　“真人说，幽冥有一块因果石。”
　　“可能帮我们找到孩子的命数。”
　　“也可能治好你身上的伤。”
　　杨戬脸色微变。
　　“幽冥？”
　　寸心点头。
　　“我想去。”
　　杨戬几乎立刻坐起来。
　　“不行。”
　　寸心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杨戬也意识到了。
　　他停住。
　　许久。
　　重新开口。
　　“幽冥很危险。”
　　寸心看着他。
　　“我知道。”
　　“忘川旧渡更危险。”
　　“我知道。”
　　“你现在的修为——”
　　“杨戬。”
　　寸心打断。
　　“我不是来求你批准的。”
　　杨戬一怔。
　　寸心继续道：
　　“我是来和你商量。”
　　“你可以告诉我危险在哪里。”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但你不能直接替我决定。”
　　杨戬沉默很久。
　　终于缓缓点头。
　　“好。”
　　寸心怔住。
　　杨戬看着她。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寸心的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
　　轻轻应了一声。
　　“嗯。”
　　窗外。
　　海棠花轻轻摇晃。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花心浮现。
　　像是在安静地听着屋内两个人的声音。
　　而在遥远的幽冥深处。
　　忘川河畔。
　　一块沉寂了无数年的古老石碑，忽然亮起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那纹路缓缓延伸。
　　最终化作三个模糊的字。
　　——未归人。
　　石碑旁。
　　一名白发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那道纹路。
　　许久。
　　轻声叹道：
　　“逆天改命。”
　　“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