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7、第六章：师父，我曾失去过她 杨戬向玉鼎

　　昆仑山的风，终年不息。
　　金霞洞外，松涛阵阵。
　　杨戬跪在石阶上。
　　“这一世，请师父帮我救两个人。”
　　“一个是我母亲。”
　　“另一个，是我曾经的妻子。”
　　玉鼎真人握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杨戬，又抬头看了看天。
　　最后问了一句：
　　“你今年多大？”
　　杨戬一怔。
　　“师父？”
　　“贫道问你多大！”
　　“二十有余。”
　　玉鼎真人点点头。
　　“二十多岁。”
　　“就有过妻子了？”
　　杨戬沉默。
　　玉鼎真人又问：
　　“妻子呢？”
　　杨戬垂下眼。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
　　“怎么死的？”
　　杨戬没有回答。
　　玉鼎真人眯起眼。
　　“所以你不仅成过亲，死过妻，还从未来跑回来了？”
　　杨婵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听傻了。
　　“二哥？”
　　她看看杨戬。
　　又看看玉鼎。
　　“什么妻子？”
　　“什么未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杨戬抬头。
　　看见妹妹满脸茫然。
　　心口微微一疼。
　　第一世的杨婵，也曾经这样望着他。
　　只是后来，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失望。
　　他为了新天条做过太多不能解释的事。
　　为了护住她和沉香，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众人眼中的恶人。
　　可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杨婵还年轻。
　　还会因为哥哥受伤而哭。
　　还会理直气壮地抓着他的衣袖撒娇。
　　杨戬忽然不想让她太早知道那些事情。
　　“婵儿。”
　　他轻声道。
　　“你先带哮天犬去山下等我。”
　　杨婵皱眉。
　　“为什么？”
　　“我有些修行上的事情要请教师父。”
　　“可你刚才明明说——”
　　“婵儿。”
　　杨戬看着她。
　　“信二哥一次。”
　　杨婵停住。
　　她不喜欢二哥瞒着自己。
　　可她也知道，二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
　　许久。
　　她松开手。
　　“那你快些。”
　　“好。”
　　杨婵走了几步，又回头。
　　“二哥。”
　　“嗯？”
　　“你不许一个人去桃山。”
　　杨戬一怔。
　　杨婵认真地看着他。
　　“救娘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杨戬喉咙微微发紧。
　　很久才点头。
　　“好。”
　　杨婵这才带着哮天犬离开。
　　等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玉鼎真人抬手。
　　十二道金色符文自洞口升起。
　　整座金霞洞瞬间被隔绝在天地之外。
　　杨戬看着那些符文。
　　眼神微微一动。
　　他认得。
　　这是师父最强的隔天禁制。
　　能够遮蔽天机，断绝外界窥探。
　　第一世，师父只用过三次。
　　最后一次——
　　就是帮他逆转乾坤。
　　玉鼎真人慢慢转身。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嬉笑。
　　“现在。”
　　“可以说了。”
　　杨戬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千年太长。
　　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哪一步走错了。
　　是救母之后？
　　是娶寸心之前？
　　还是更早？
　　玉鼎真人看着他。
　　“你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贫道。”
　　“贫道只问三件。”
　　杨戬抬眼。
　　“师父请讲。”
　　“第一，你是不是从未来回来的？”
　　“是。”
　　“第二，逆转乾坤是不是你施展的？”
　　“是。”
　　玉鼎真人握着蒲扇的手骤然收紧。
　　虽然早有猜测。
　　可亲耳听见，仍然让他心惊。
　　“第三。”
　　玉鼎停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回来？”
　　杨戬沉默。
　　山风被隔绝在洞外。
　　洞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
　　他轻声回答：
　　“因为我来晚了。”
　　玉鼎真人皱眉。
　　“什么？”
　　杨戬抬起头。
　　“有一个人。”
　　“她向我求救。”
　　“我没有收到。”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
　　他停住。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玉鼎没有催。
　　杨戬低下眼。
　　“她已经死了。”
　　“连同我们的孩子。”
　　玉鼎真人脸色慢慢变了。
　　“孩子？”
　　杨戬点头。
　　“尚未出生。”
　　“她怀着他。”
　　“一个人在炼狱里等了十三天。”
　　说到这里，杨戬忽然笑了一下。
　　“师父。”
　　“我以前总觉得她很烦。”
　　“她喜欢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喜欢问我去了哪里。”
　　“喜欢问我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我每次都觉得，她为什么非要问这些？”
　　“我明明已经娶了她。”
　　“明明也没有想过再娶别人。”
　　“为什么她还不满意？”
　　玉鼎真人没有说话。
　　杨戬看着自己掌心。
　　“后来她不问了。”
　　“我以为她终于懂事了。”
　　“直到她死了。”
　　他声音很轻。
　　“我才知道。”
　　“不是她不想问。”
　　“是她已经不指望我回答了。”
　　玉鼎缓缓坐下。
　　“你很爱她？”
　　杨戬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玉鼎皱眉。
　　杨戬继续道：
　　“第一世，她问过我无数次。”
　　“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
　　“直到失去她，我才知道自己离不开她。”
　　“可如果我现在说爱……”
　　他苦笑。
　　“是不是太晚了？”
　　玉鼎真人看着他。
　　许久。
　　“杨戬。”
　　“嗯。”
　　“你说你不知道爱不爱她。”
　　“可你为了她，逆转了整个乾坤。”
　　杨戬没有回答。
　　玉鼎继续道：
　　“这世上愿意为一个人赴死的，不少。”
　　“可愿意把自己已经走过的一生全部推翻的人……”
　　他摇摇头。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
　　杨戬低声道：
　　“可这些她都不知道。”
　　“那就让她知道。”
　　杨戬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
　　玉鼎真人皱眉。
　　杨戬缓缓抬头。
　　“师父。”
　　“我逆转乾坤，不是为了让她欠我。”
　　“更不是为了让她知道我做了多少事，然后重新回到我身边。”
　　“她第一世已经为我付出太多。”
　　“这一世……”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让她自己选。”
　　玉鼎看着他。
　　“如果她不选你呢？”
　　杨戬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就不选。”
　　“如果她嫁给别人？”
　　杨戬沉默。
　　很久。
　　“只要她愿意。”
　　玉鼎真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这徒弟……”
　　他摇摇头。
　　“真是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杨戬低头。
　　“弟子知道。”
　　玉鼎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你刚才说，那个姑娘死在炼狱里。”
　　“是天庭做的？”
　　杨戬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是。”
　　“谁下的令？”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玉鼎看着他的表情。
　　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王母？”
　　杨戬点头。
　　玉鼎真人闭了闭眼。
　　“果然。”
　　“那你回来之前……”
　　他犹豫了一下。
　　“做了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
　　“杀上九重天。”
　　玉鼎握着蒲扇的手一抖。
　　“然后？”
　　“毁了司法神印。”
　　“然后？”
　　“杀了很多人。”
　　玉鼎眼皮跳了跳。
　　“很多是多少？”
　　杨戬没有回答。
　　玉鼎真人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是说：
　　“难怪你身上的杀业这么重。”
　　杨戬低下头。
　　“弟子知道。”
　　“你不知道。”
　　玉鼎真人忽然严肃起来。
　　杨戬抬眼。
　　玉鼎缓缓站起身。
　　“你以为逆转乾坤只是把时间拨回去？”
　　“不是。”
　　“你杀过的人。”
　　“你造下的业。”
　　“你亲手斩断的因果。”
　　“并不会因为时间重来就彻底消失。”
　　杨戬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玉鼎真人看着他。
　　“你把世界送回过去。”
　　“可你自己没有回到真正的过去。”
　　“你带着完整的神魂、记忆和因果回来了。”
　　“那些东西都在你身上。”
　　杨戬沉默。
　　玉鼎继续道：
　　“如今你的修为被压制，不只是因为肉身承受不住。”
　　“更因为天道正在重新计算你的命数。”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时的人。”
　　“偏偏出现了。”
　　“你以为天道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杨戬眼神微变。
　　“会怎样？”
　　玉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
　　两指点在杨戬眉心。
　　一缕金光进入天眼。
　　下一刻。
　　玉鼎脸色骤变。
　　“果然！”
　　杨戬抬头。
　　玉鼎迅速收手。
　　看着自己指尖。
　　那里竟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
　　像裂缝。
　　又像一根断掉的线。
　　玉鼎真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逆时因果。”
　　杨戬皱眉。
　　“师父？”
　　玉鼎看着他。
　　“你每强行改变一次重大命数。”
　　“这道裂痕就可能加深。”
　　“轻则修为反噬。”
　　“重则神魂崩裂。”
　　杨戬沉默。
　　“最严重呢？”
　　玉鼎真人看了他很久。
　　“天道会把你当成不该存在的东西。”
　　“彻底抹去。”
　　洞内忽然安静。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
　　“弟子明白了。”
　　玉鼎气得拍桌。
　　“你明白什么了！”
　　“贫道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点头的！”
　　“是让你别再胡来！”
　　杨戬抬眼。
　　“师父。”
　　“嗯？”
　　“如果我不改变。”
　　“母亲还是会死。”
　　玉鼎真人一怔。
　　杨戬继续道：
　　“如果我不改变。”
　　“寸心以后还是可能被天庭盯上。”
　　“婵儿也可能再走原来的路。”
　　“我既然回来了。”
　　“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死一次。”
　　玉鼎真人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重重叹气。
　　“所以贫道最烦你这种徒弟。”
　　杨戬一怔。
　　玉鼎瞪他。
　　“一个两个都倔得要命！”
　　“贫道说不能。”
　　“你就非要找个能的办法！”
　　杨戬低下头。
　　“师父恕罪。”
　　玉鼎翻了个白眼。
　　“恕什么罪。”
　　“都叫师父了。”
　　“贫道还能不管你？”
　　杨戬猛地抬头。
　　玉鼎真人已经转身。
　　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籍。
　　“过来。”
　　杨戬起身。
　　“师父？”
　　玉鼎把书拍在桌上。
　　“既然要改命。”
　　“就不能像你第一世那样只知道提刀往前冲。”
　　“救人之前。”
　　“先学会怎么不把自己搭进去。”
　　杨戬看着那卷古籍。
　　很久。
　　终于低头。
　　“是。”
　　“师父。”
　　与此同时。
　　西海。
　　敖寸心正站在龙宫藏宝阁里。
　　大太子敖摩昂看着妹妹，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虾。
　　“你说什么？”
　　寸心神色认真。
　　“我想要一处不归西海管辖的地方。”
　　敖摩昂愣了。
　　“什么地方？”
　　“山也好。”
　　“岛也好。”
　　“最好有灵脉。”
　　“还要有结界。”
　　“能种药草。”
　　“能养灵兽。”
　　“最好离天庭远一点。”
　　敖摩昂看了她很久。
　　最后问：
　　“你要造反？”
　　寸心：“……”
　　“大哥！”
　　敖摩昂抱起手臂。
　　“那你要这么个地方干什么？”
　　寸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难道告诉他——
　　我以后想生个孩子。
　　但不想嫁给孩子他爹。
　　更不想让天庭知道。
　　所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大哥怕不是当场把她绑回龙宫。
　　寸心想了想。
　　“我想搬出去住。”
　　敖摩昂：“……”
　　“就这？”
　　“嗯。”
　　“龙宫住不下你？”
　　“不是。”
　　“父王又骂你了？”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搬出去？”
　　寸心沉默片刻。
　　“大哥。”
　　“嗯？”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龙宫吧？”
　　敖摩昂愣住。
　　寸心低头看着桌上的海图。
　　“我以后总要有自己的地方。”
　　“不是西海三公主的寝殿。”
　　“也不是谁家的夫人住的府邸。”
　　“是我自己的。”
　　敖摩昂看着她。
　　忽然觉得妹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寸心虽然任性。
　　却从来不操心这些事情。
　　她想要什么。
　　父王给。
　　大哥给。
　　二哥给。
　　整个西海都宠着她。
　　她只需要高高兴兴做三公主就够了。
　　可现在。
　　她竟然开始考虑离开龙宫。
　　考虑自己的住处。
　　甚至考虑以后。
　　敖摩昂皱眉。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寸心一怔。
　　“没有。”
　　“那个杨戬？”
　　寸心差点呛住。
　　“关他什么事！”
　　敖摩昂眯起眼。
　　“我听说你前几日救了个男人。”
　　“还带回自己的别院。”
　　“现在又突然要搬出去。”
　　“敖寸心。”
　　他声音慢慢沉下来。
　　“你该不会想和他私奔吧？”
　　寸心：“……”
　　她忽然很想把大哥的脑袋打开看看。
　　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大哥。”
　　“嗯？”
　　“我不会嫁给杨戬。”
　　敖摩昂愣了一下。
　　寸心说得很认真。
　　“至少现在不会。”
　　“我想有自己的地方。”
　　“跟他没关系。”
　　敖摩昂看着她。
　　许久。
　　终于叹了口气。
　　“好。”
　　寸心猛地抬头。
　　“你答应了？”
　　“你是我妹妹。”
　　敖摩昂无奈。
　　“想要个地方住，还需要求谁？”
　　寸心怔住。
　　敖摩昂转身走到藏宝阁深处。
　　从一只玉匣里取出一枚海蓝色令牌。
　　“拿着。”
　　寸心接过。
　　令牌上刻着一朵海棠。
　　她愣了一下。
　　“这是……”
　　“东海与南海交界之外，有一座无主小岛。”
　　“叫归潮岛。”
　　“原本是母后留下的一处旧产业。”
　　“后来荒废了。”
　　“岛上有灵泉。”
　　“还有一条小灵脉。”
　　“位置偏僻。”
　　“寻常天兵巡海也不会经过。”
　　寸心的手猛地收紧。
　　归潮岛。
　　她记得这个地方。
　　第一世，母后曾经提过。
　　后来因为她嫁去了灌江口，便再没有管。
　　没想到这一世。
　　竟然重新到了她手里。
　　敖摩昂看着她。
　　“怎么？”
　　“不喜欢？”
　　寸心摇头。
　　“喜欢。”
　　她低下头。
　　眼睛忽然有些红。
　　敖摩昂吓了一跳。
　　“怎么还哭了？”
　　寸心连忙擦眼睛。
　　“谁哭了！”
　　敖摩昂失笑。
　　“行行行。”
　　“没哭。”
　　寸心握着令牌。
　　忽然上前一步。
　　抱住了他。
　　敖摩昂整个人僵住。
　　“寸心？”
　　寸心把脸埋在他肩上。
　　没有说话。
　　上一世。
　　她死在西海炼狱里。
　　直到最后一刻。
　　都没有等来大哥。
　　她曾经恨过他。
　　恨他为什么不来。
　　恨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她被关在那里，却不肯救她。
　　可现在。
　　眼前这个大哥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他甚至只是因为妹妹想要一座小岛，便毫不犹豫把母后留下的产业给了她。
　　寸心闭上眼。
　　很久。
　　轻声说：
　　“大哥。”
　　“嗯？”
　　“以后……”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你们都不理解的事情。”
　　“你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敖摩昂皱眉。
　　“什么事？”
　　寸心摇头。
　　“我只是问问。”
　　敖摩昂沉默片刻。
　　“寸心。”
　　“嗯。”
　　“你是西海三公主。”
　　“也是我妹妹。”
　　“你做错了事，大哥会教训你。”
　　“可若有人欺负你——”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先告诉大哥。”
　　“别一个人扛。”
　　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一世。
　　她最想听见的。
　　就是这句话。
　　可惜那时候。
　　没有人对她说。
　　三日以后。
　　归潮岛。
　　寸心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
　　脸色逐渐凝固。
　　“……”
　　她低头看了看令牌。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荒岛。
　　灵泉呢？
　　灵脉呢？
　　能种药草的地方呢？
　　她大哥说得那么好听。
　　结果——
　　满岛杂草。
　　树木歪七扭八。
　　唯一一座小院，屋顶还塌了一半。
　　寸心深吸一口气。
　　“大哥。”
　　“你可真是我亲大哥。”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抱怨归抱怨。
　　她还是很快开始动手。
　　先清理院子。
　　再修屋顶。
　　然后寻找灵泉。
　　她是龙族。
　　控水是天赋。
　　很快便在岛中央找到了被碎石堵住的泉眼。
　　寸心抬手。
　　水流冲开石块。
　　清澈的灵泉重新涌出。
　　阳光落下。
　　水面闪闪发亮。
　　寸心蹲下来。
　　伸手碰了碰。
　　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流入体内。
　　很纯净。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她终于笑了。
　　“不错。”
　　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真正属于敖寸心的家。
　　不属于杨戬。
　　不属于灌江口。
　　也不完全依附于西海龙宫。
　　她可以在这里种花。
　　养鱼。
　　炼药。
　　修行。
　　以后……
　　如果孩子真的回来。
　　也可以在这里长大。
　　寸心忽然有些出神。
　　她仿佛已经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
　　坐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一朵海棠。
　　奶声奶气地叫她：
　　“娘亲。”
　　寸心心口一酸。
　　她低下头。
　　手轻轻覆住腹部。
　　“宝宝。”
　　“你看。”
　　“娘给你找了个家。”
　　海风吹过。
　　灵泉泛起细小的涟漪。
　　寸心笑着擦掉眼角的泪。
　　“等你回来。”
　　“娘带你看海。”
　　昆仑山。
　　杨戬正在闭关。
　　玉鼎真人在洞外布下禁制。
　　三日以来。
　　杨戬没有出来。
　　他在重新修炼□□玄功。
　　只是与第一世不同。
　　这一次，他体内已经有一千年的修行记忆。
　　许多法门只需重新引导，便能迅速掌握。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他的神魂太强。
　　肉身太弱。
　　每一次运功。
　　都像要把经脉重新撕裂。
　　杨戬额头布满冷汗。
　　体内金光不断流转。
　　忽然。
　　眉心天眼传来一阵剧痛。
　　一道黑色裂纹从神魂深处浮现。
　　杨戬猛地睁眼。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不再是金霞洞。
　　而是——
　　西海炼狱。
　　冰冷的石壁。
　　满地寒霜。
　　寸心坐在角落里。
　　脸色苍白。
　　一只手护着腹部。
　　她低着头。
　　轻轻哼着一首歌。
　　杨戬整个人僵住。
　　“寸心？”
　　她没有抬头。
　　仍旧哼着。
　　那声音很轻。
　　很温柔。
　　像是在哄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杨戬一步一步走过去。
　　“寸心。”
　　她还是没有回应。
　　杨戬伸出手。
　　想碰她。
　　指尖却从她肩上穿了过去。
　　他猛地停住。
　　幻象。
　　这是第一世留下的记忆。
　　不是真的。
　　可下一刻。
　　寸心忽然抬起头。
　　眼睛通红。
　　“杨戬。”
　　杨戬心脏骤然一紧。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来？”
　　杨戬张了张嘴。
　　“我……”
　　寸心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十三天。”
　　“你知道吗？”
　　“十三天。”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
　　杨戬的手开始发抖。
　　“寸心。”
　　“我没有收到……”
　　“可你还是没来。”
　　她轻声说。
　　杨戬僵住。
　　寸心低下头。
　　手轻轻抚过腹部。
　　“孩子没了。”
　　“我也死了。”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杨戬一步一步后退。
　　“不……”
　　“寸心。”
　　“我不是……”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过。
　　“杨戬。”
　　“你不是最会讲三界大义吗？”
　　“你不是最会权衡利弊吗？”
　　“现在呢？”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杨戬闭上眼。
　　“不。”
　　“这不是真的。”
　　下一瞬。
　　天眼猛然睁开。
　　金光轰然爆发。
　　整座金霞洞剧烈震动。
　　玉鼎真人猛地冲进来。
　　“杨戬！”
　　杨戬已经倒在地上。
　　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眉心那道黑色裂纹比之前更深。
　　玉鼎真人脸色骤变。
　　“糟了！”
　　他立刻抬手。
　　数十道符文同时落下。
　　强行压住杨戬体内暴走的力量。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杨戬才慢慢睁开眼。
　　“师父……”
　　玉鼎真人脸色难看。
　　“你看见什么了？”
　　杨戬沉默。
　　玉鼎盯着他。
　　“是不是过去？”
　　杨戬缓缓点头。
　　玉鼎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
　　“逆时因果开始反噬了。”
　　杨戬皱眉。
　　“师父。”
　　“嗯？”
　　“它会一直这样吗？”
　　玉鼎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
　　“如果你不再改变重大因果。”
　　“也许能够慢慢稳定。”
　　杨戬沉默。
　　“如果继续改变呢？”
　　玉鼎看着他。
　　“那你会越来越分不清。”
　　“哪些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哪些是尚未发生的未来。”
　　“哪些……”
　　他停了一下。
　　“只是天道用来惩罚你的幻象。”
　　杨戬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玉鼎真人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徒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可怜。
　　他把整个世界重新来了一遍。
　　却没有真正摆脱过去。
　　反而把所有痛苦都带在了身上。
　　玉鼎轻声道：
　　“杨戬。”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那个姑娘知道你为她做了这些。”
　　“她会怎么想？”
　　杨戬沉默许久。
　　“她会生气。”
　　玉鼎一怔。
　　“为什么？”
　　杨戬苦笑。
　　“因为她最讨厌我自作主张。”
　　“第一世。”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
　　“却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如今我又擅自把整个世界重新来了一遍。”
　　“如果她知道……”
　　他停了一下。
　　“恐怕又要骂我。”
　　玉鼎真人看着他。
　　半晌。
　　忽然笑了。
　　“那就让她骂。”
　　杨戬抬头。
　　玉鼎继续道：
　　“人活着。”
　　“能吵。”
　　“能闹。”
　　“能骂你。”
　　“总比死了好。”
　　杨戬怔住。
　　许久。
　　终于也笑了一下。
　　“是。”
　　“师父说得对。”
　　当夜。
　　归潮岛。
　　寸心已经把小院收拾出一间能够住人的屋子。
　　虽然简陋。
　　但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她点起一盏灯。
　　坐在桌边。
　　拿出一张新的纸。
　　这一次。
　　她没有再写孩子两个字。
　　而是写下了三个名字。
　　杨戬。
　　敖寸心。
　　还有第三个——
　　她迟迟没有落笔。
　　因为她不知道孩子叫什么。
　　第一世。
　　她曾经给孩子想过很多名字。
　　男孩叫什么。
　　女孩叫什么。
　　如果长得像杨戬怎么办。
　　如果脾气像自己怎么办。
　　她甚至偷偷想过。
　　若是个男孩。
　　以后一定不要像他爹那样闷。
　　若是个女孩。
　　就让她像自己年轻时候一样。
　　自由自在。
　　谁都管不住。
　　可那些名字。
　　一个都没有真正用上。
　　寸心握着笔。
　　许久。
　　忽然轻声道：
　　“宝宝。”
　　“这一世。”
　　“娘先不给你取名字。”
　　“等你回来。”
　　“娘再慢慢想。”
　　说完。
　　她放下笔。
　　准备熄灯。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极冷的风。
　　桌上的烛火猛地晃动。
　　寸心皱眉。
　　这里是归潮岛。
　　灵气充沛。
　　四季如春。
　　怎么会突然这么冷？
　　她抬头。
　　下一刻。
　　整个人僵住。
　　桌上那张纸。
　　不知什么时候。
　　竟然多出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不是墨。
　　也不是她留下的灵力。
　　而是一道极细小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上轻轻划过。
　　寸心慢慢伸手。
　　指尖刚碰到纸面。
　　那道金光便消失了。
　　她怔住。
　　随后猛地站起来。
　　灵识瞬间扫过整座小院。
　　没有人。
　　没有妖。
　　没有任何异常气息。
　　可她分明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
　　有什么东西……
　　回应了她。
　　寸心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低头。
　　看着那张纸。
　　许久。
　　轻声问：
　　“宝宝？”
　　无人回答。
　　海风吹过。
　　窗边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寸心站在那里。
　　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是你吗？”
　　她声音发抖。
　　“是不是你？”
　　纸面安安静静。
　　再没有任何动静。
　　可寸心没有失望。
　　她慢慢坐下来。
　　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怀里。
　　然后轻轻笑了。
　　“没关系。”
　　“娘不急。”
　　“你慢慢来。”
　　“娘等你。”
　　她不知道。
　　在归潮岛下方极深的灵脉之中。
　　那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光。
　　正随着她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缓缓亮起。
　　而与此同时。
　　远在昆仑的杨戬，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
　　一只手按住心口。
　　那里。
　　传来了一阵极其熟悉的悸动。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可杨戬的眼睛却瞬间红了。
　　因为第一世。
　　他在西海炼狱里触碰到那截断掉的龙角时。
　　也曾经感受过同样的气息。
　　那是——
　　他的孩子。
　　杨戬猛地抬头。
　　望向东南方向。
　　许久。
　　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孩子……”
　　而那一夜。
　　归潮岛的海棠。
　　在无人察觉的时候。
　　悄悄开了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