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6、第五章 故人未识 寸心放下前

　　西海的清晨，向来是极美的。
　　天光穿过海面，落进庭院，照得满地碎金。
　　敖寸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海棠开了。
　　她坐在床上，望着那一树粉白色的花，许久没有动。
　　上一世，她在灌江口住了一千年。
　　院子里也有海棠。
　　是她亲手种的。
　　那时杨戬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闲得无聊，便在院子里种花，养鱼，摆弄那些从西海带来的珊瑚摆件。
　　后来有一年，她和杨戬吵得厉害。
　　他一连三个月没有回来。
　　她气得把院子里的花全拔了。
　　等杨戬回来，看见满院狼藉，只皱着眉问了一句：
　　“好好的花，招你惹你了？”
　　她当时气得哭了。
　　“你还知道回来？”
　　杨戬没有回答。
　　只是弯腰捡起一株被她扔在地上的海棠。
　　第二日，她醒来时，院子已经重新收拾好了。
　　那些花也被种了回去。
　　她知道是杨戬做的。
　　可他不说。
　　她也不问。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明明有些事情，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解决。
　　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寸心望着窗外的花，忽然笑了一下。
　　“真傻。”
　　不知道是在说杨戬。
　　还是在说自己。
　　她起身梳洗。
　　刚推开房门，便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杨戬。
　　他正在修那架坏了许久的秋千。
　　寸心脚步一顿。
　　“你在干什么？”
　　杨戬回头。
　　晨光落在他肩上。
　　“修秋千。”
　　“我看得出来。”
　　寸心抱起手臂。
　　“我是问，你为什么修它？”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结。
　　“昨日见它坏了。”
　　“所以？”
　　“所以修一修。”
　　寸心沉默。
　　这个人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她走过去。
　　看着那架秋千。
　　绳结打得很漂亮。
　　是灌江口常用的那种结法。
　　牢固，整齐。
　　甚至连两边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寸心的目光慢慢停住。
　　她记得这个结。
　　第一世，他们成婚后的第三百年，杨戬曾经给她做过一架秋千。
　　那时他们刚刚和好。
　　她高兴得很。
　　非要杨戬推她。
　　杨戬嫌幼稚。
　　她便坐在秋千上不肯下来。
　　最后他还是推了。
　　那天阳光很好。
　　她笑得很大声。
　　杨戬站在身后，偶尔提醒她：
　　“慢些。”
　　“别摔了。”
　　她偏不听。
　　越荡越高。
　　后来真的摔了。
　　杨戬接住她。
　　她趴在他怀里笑。
　　他说：
　　“活该。”
　　可手却始终护着她的腰。
　　寸心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不过看见一个绳结。
　　竟然又想起来了。
　　“谁教你这样打结的？”
　　她忽然问。
　　杨戬动作一顿。
　　“以前学的。”
　　“以前？”
　　“嗯。”
　　寸心盯着他。
　　“你以前也给别人修过秋千？”
　　杨戬抬眼。
　　两个人对视。
　　他忽然想起那个摔进自己怀里的姑娘。
　　那时寸心笑得眼睛弯弯。
　　还故意问他：
　　“杨戬，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
　　“少胡思乱想。”
　　现在想来。
　　真该打。
　　杨戬垂下眼。
　　“修过。”
　　寸心心口微微一紧。
　　“给谁？”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
　　“一个很重要的人。”
　　寸心忽然不想问了。
　　她笑了一下。
　　“那你倒是挺念旧。”
　　杨戬看着她。
　　“是。”
　　“很念旧。”
　　寸心移开视线。
　　“修好了就赶紧走。”
　　杨戬：“……”
　　又来了。
　　他甚至怀疑，这一世寸心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他赶出去。
　　正在这时。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二哥！”
　　杨戬猛地抬头。
　　那声音再次响起。
　　“二哥！你在不在里面？”
　　寸心也愣住了。
　　杨婵。
　　她怎么来了？
　　杨戬几乎是立刻走向院门。
　　可手碰到门闩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不是后来沉稳端庄的三圣母。
　　不是被压在华山之下、隔着山石与他争执的妹妹。
　　而是年少时候的杨婵。
　　声音清亮。
　　带着一点着急。
　　还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声接一声地喊他二哥。
　　杨戬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
　　她跑得满头是汗。
　　一看见杨戬，眼睛立刻红了。
　　“二哥！”
　　下一瞬。
　　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杨戬身体一僵。
　　随后慢慢抬手。
　　抱住了她。
　　“婵儿。”
　　声音很轻。
　　杨婵却没察觉。
　　她紧紧抓着杨戬的衣服。
　　“你吓死我了！”
　　“我找了你好几日！”
　　“他们说你受了重伤，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
　　杨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
　　“二哥在。”
　　杨婵吸了吸鼻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上次也是！”
　　“明明伤得那么重，还说没事！”
　　杨戬没有反驳。
　　只是抱着她。
　　寸心站在廊下。
　　看着这一幕。
　　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杨婵了。
　　第一世，她嫁给杨戬以后，与杨婵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近。
　　倒不是杨婵待她不好。
　　恰恰相反。
　　杨婵性子温柔，对她一向客气。
　　只是寸心总觉得——
　　在杨戬心里，妹妹永远比妻子重要。
　　杨婵出了事。
　　杨戬一定去。
　　杨婵受了委屈。
　　杨戬一定管。
　　杨婵有危险。
　　杨戬便是拼了命也要护着。
　　而她呢？
　　她不过是想让他陪自己过一个生辰。
　　有时候都要等上许久。
　　后来，她甚至因为这些事情迁怒过杨婵。
　　现在回头想想。
　　杨婵又做错了什么？
　　那是杨戬的妹妹。
　　他们一起经历家破人亡。
　　相依为命。
　　杨戬想护着她，本来就没有错。
　　错的是她与杨戬之间始终没有找到一种让彼此都安心的相处方式。
　　她把杨婵当成了争夺丈夫关心的人。
　　而杨戬也从来没有认真告诉过她——
　　妹妹与妻子，并不是非要分出高下的。
　　寸心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妹。
　　忽然觉得。
　　这一世，自己没有必要再和杨婵较劲。
　　她本来也不打算做杨戬的妻子。
　　自然更没有必要争了。
　　想到这里。
　　她转身准备离开。
　　谁知杨婵已经看见了她。
　　“二哥。”
　　杨婵从杨戬怀里退出来。
　　好奇地看向寸心。
　　“这位姑娘是？”
　　杨戬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敖寸心。”
　　他停了一下。
　　“西海三公主。”
　　杨婵眼睛一亮。
　　“就是救了二哥的那位姑娘？”
　　寸心挑眉。
　　“你知道我？”
　　杨婵连忙点头。
　　“二哥说过。”
　　寸心下意识看向杨戬。
　　杨戬神色微僵。
　　他说过？
　　什么时候？
　　杨婵却已经高高兴兴地走过来。
　　“多谢三公主救我二哥！”
　　说着便要行礼。
　　寸心连忙扶住她。
　　“不必。”
　　杨婵抬头。
　　“可是……”
　　“救人而已。”
　　寸心笑了笑。
　　“再说，你二哥命硬得很。”
　　“没那么容易死。”
　　杨婵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
　　寸心心里一跳。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人以后还要劈桃山、杀金乌、治弱水。
　　做一千年的显圣真君。
　　再做司法天神。
　　最后还要亲手把自己逼成三界人人畏惧的恶人。
　　哪有那么容易死？
　　她正想着怎么回答。
　　杨戬已经走过来。
　　“寸心救过我。”
　　“自然知道。”
　　寸心看向他。
　　杨戬神色平静。
　　像只是随口解围。
　　杨婵没有多想。
　　反倒拉住寸心的手。
　　“三公主，你人真好。”
　　寸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杨婵这样评价自己了。
　　上一世。
　　杨婵最后一次与她说话时，声音里满是无奈。
　　“嫂嫂，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二哥？”
　　她当时气得口不择言。
　　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如今想来。
　　杨婵大概也很为难。
　　一边是哥哥。
　　一边是嫂嫂。
　　谁都不肯让步。
　　寸心垂下眼。
　　“叫我寸心就好。”
　　杨婵笑起来。
　　“那你也叫我婵儿。”
　　寸心抬头。
　　看着眼前毫无芥蒂的少女。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酸。
　　“好。”
　　她轻声说。
　　“婵儿。”
　　午后。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杨婵话很多。
　　大多是在问杨戬的伤。
　　杨戬一一回答。
　　寸心坐在旁边。
　　偶尔插一句。
　　倒也算得上融洽。
　　直到杨婵忽然问：
　　“二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师父？”
　　杨戬夹菜的动作停住。
　　寸心也抬起头。
　　师父。
　　玉鼎真人。
　　她险些忘了。
　　现在的杨戬，还没有正式走上那条命运之路。
　　杨婵继续道：
　　“母亲还在桃山。”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躲着。”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杨戬慢慢放下筷子。
　　“我知道。”
　　杨婵眼圈微红。
　　“二哥。”
　　“我昨晚又梦见娘了。”
　　杨戬看向她。
　　杨婵低下头。
　　“她在桃山下面。”
　　“很黑。”
　　“她一直叫我们。”
　　“可我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杨戬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寸心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
　　第一世，杨戬其实很少主动提起瑶姬。
　　母亲的死，是他心里永远不能碰的伤。
　　可现在的瑶姬还活着。
　　还被压在桃山之下。
　　如果杨戬真的能够重新来一次……
　　寸心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她能重生。
　　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悲剧，也都可以改变？
　　瑶姬是不是可以不用死？
　　杨戬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经历一次失去母亲的痛苦？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一怔。
　　她本来已经决定。
　　这一世不再管杨戬的事情。
　　可如果她明明知道瑶姬将来会死，却什么都不做……
　　寸心垂下眼。
　　她真的做得到吗？
　　杨婵忽然站起来。
　　“二哥，我不怕。”
　　“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去。”
　　杨戬看着妹妹。
　　许久。
　　“好。”
　　寸心猛地抬头。
　　好？
　　怎么能是好？
　　她记得第一世的这段路有多危险。
　　天兵追杀。
　　桃山禁制。
　　十大金乌。
　　稍有不慎，杨婵也会被卷进去。
　　寸心几乎脱口而出：
　　“不行！”
　　兄妹二人同时看向她。
　　空气安静。
　　寸心：“……”
　　糟了。
　　杨婵眨眨眼。
　　“为什么？”
　　寸心脑子飞快转动。
　　“因为……”
　　她看向杨戬。
　　“他伤还没好。”
　　杨戬眼神微动。
　　杨婵立刻点头。
　　“对！”
　　她转头看向杨戬。
　　“二哥，你不能再逞强。”
　　杨戬看着寸心。
　　没有说话。
　　寸心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
　　“我只是怕你死在半路，浪费我那么多药。”
　　杨戬低头。
　　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
　　“……”
　　寸心忽然更烦了。
　　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说什么，他都像很高兴。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好哄。
　　傍晚。
　　杨婵在客房休息。
　　寸心独自坐在海边。
　　手里拿着一颗小石子。
　　一下一下往海里扔。
　　她在想瑶姬。
　　上一世，杨戬母亲死后，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释怀。
　　他不说。
　　但寸心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独自坐在院子里。
　　她问他怎么了。
　　他只说：
　　“没什么。”
　　后来她问得多了。
　　他便不耐烦。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当时很委屈。
　　觉得自己明明是关心他。
　　为什么他总不领情？
　　如今再想。
　　他大概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那些痛苦。
　　可不管怎样。
　　她也曾经真心希望过他好。
　　寸心低头。
　　手里最后一颗石子迟迟没有扔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
　　她也知道是谁。
　　“杨戬。”
　　“嗯。”
　　“你妹妹睡了？”
　　“睡了。”
　　“那你不陪着她？”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
　　寸心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
　　杨戬在她身旁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海风吹过。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杨戬忽然问：
　　“你觉得我该去救母亲吗？”
　　寸心手指一顿。
　　她转头看他。
　　“你问我？”
　　“嗯。”
　　“那是你母亲。”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问？”
　　杨戬望着远处。
　　“因为我怕。”
　　寸心愣住。
　　她从来没有听过杨戬这样说。
　　杨戬会说自己受伤。
　　会说事情棘手。
　　会说对手强大。
　　却很少承认害怕。
　　寸心皱眉。
　　“怕什么？”
　　杨戬沉默很久。
　　“怕我做得不够好。”
　　“怕救不了她。”
　　“更怕……”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能够救她。”
　　“最后却还是失去。”
　　寸心的心猛地一紧。
　　这句话太奇怪了。
　　不像一个还没有救过母亲的少年会说的话。
　　倒像是——
　　一个已经失去过太多的人。
　　她看着杨戬。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失去？”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追问：
　　“杨戬。”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海风突然大了。
　　杨戬转过头。
　　四目相对。
　　寸心心跳莫名加快。
　　她忽然觉得。
　　只要自己再问一句。
　　眼前这个人就会说出某个她根本不敢想象的答案。
　　可是杨戬最终只是说：
　　“我做过一个梦。”
　　寸心一怔。
　　“什么梦？”
　　“梦见我救出了母亲。”
　　“然后又失去了她。”
　　寸心的脸色慢慢变了。
　　杨戬看着她。
　　“你相信梦能预示未来吗？”
　　寸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相信。
　　因为她已经亲自从未来回来了。
　　可她不能说。
　　于是只道：
　　“梦就是梦。”
　　杨戬轻声问：
　　“如果不是呢？”
　　寸心心里骤然一跳。
　　杨戬继续道：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早就知道一件事会发生。”
　　“可你不知道改变它以后，会不会让其他事情变得更糟。”
　　“你会怎么办？”
　　寸心看着他。
　　很久。
　　她才回答：
　　“我会先救眼前的人。”
　　杨戬怔住。
　　寸心望着海面。
　　“以后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难道因为怕将来更糟，现在就什么都不做？”
　　杨戬没有说话。
　　寸心忽然笑了一下。
　　“再说。”
　　“你不是杨戬吗？”
　　杨戬抬眼。
　　“怎么？”
　　“我听说瑶姬的儿子很厉害。”
　　“天庭追杀都杀不死。”
　　“区区一个桃山，就把你吓住了？”
　　杨戬看着她。
　　许久。
　　忽然笑了。
　　“是。”
　　“我不该怕。”
　　寸心也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
　　话说完。
　　她才发现自己又在鼓励杨戬。
　　又在替他想办法。
　　又在关心他的事情。
　　寸心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不对。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掺和。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她猛地站起来。
　　“我回去了。”
　　杨戬抬头。
　　“寸心。”
　　她停住。
　　杨戬看着她。
　　“谢谢你。”
　　寸心没有回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放弃。”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
　　她轻声道：
　　“杨戬。”
　　“嗯。”
　　“别什么事情都谢我。”
　　“也别什么事情都记着。”
　　杨戬看着她。
　　寸心继续道：
　　“我帮你，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不是要你欠我。”
　　“你以后也不用因为这些事情，对我好。”
　　杨戬心口微微一疼。
　　她还是怕。
　　怕他把感激当成爱。
　　怕他因为亏欠而靠近。
　　怕重蹈覆辙。
　　杨戬缓缓点头。
　　“好。”
　　寸心离开了。
　　他独自坐在海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许久没有动。
　　第二日清晨。
　　杨戬与杨婵准备启程前往昆仑。
　　寸心没有去送。
　　至少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等她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水缸满了。
　　柴劈好了。
　　坏掉的窗棂也修好了。
　　连院子里的秋千都被重新刷洗了一遍。
　　寸心站在廊下。
　　半晌。
　　“有病。”
　　她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走到桌边。
　　那里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寸心。
　　她盯着那两个字。
　　很久才拆开。
　　里面的内容很短。
　　敖姑娘：
　　救命之恩，杨戬铭记。
　　此去昆仑，前路未卜。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
　　院中秋千已修好，绳结牢固，可以放心使用。
　　望珍重。
　　杨戬留。
　　寸心看完。
　　眉头慢慢皱起来。
　　又是救命之恩。
　　又是铭记。
　　这个人怎么就改不了？
　　她拿着信，越看越烦。
　　最后随手扔在桌上。
　　“谁要你再来拜访。”
　　说完。
　　她转身回屋。
　　走了几步。
　　又折回来。
　　把信收进抽屉。
　　关上。
　　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昆仑山道上。
　　杨婵走在前面。
　　哮天犬终于循着气味找到了杨戬。
　　它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看见主人便扑过来。
　　“主人！”
　　杨戬抬手接住它。
　　“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闻着你的味道来的！”
　　哮天犬高兴得直摇尾巴。
　　随即忽然皱起鼻子。
　　在杨戬衣袖上嗅了嗅。
　　“主人。”
　　“嗯？”
　　“你身上怎么有龙族的味道？”
　　杨戬神色微顿。
　　“西海三公主救了我。”
　　哮天犬一愣。
　　“三公主？”
　　杨婵笑着解释：
　　“是啊，她人很好。”
　　哮天犬却皱起眉。
　　“龙族的公主？”
　　“嗯。”
　　“那主人以后是不是还要去找她？”
　　杨戬看了它一眼。
　　“会。”
　　哮天犬立刻不高兴了。
　　“为什么？”
　　“她救了你？”
　　“是。”
　　“那报完恩不就行了？”
　　杨戬停住脚步。
　　杨婵也回头。
　　哮天犬还在说：
　　“主人，我们以后还要救瑶姬娘娘，还要对付天庭。”
　　“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一个公主纠缠？”
　　杨戬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哮天犬。”
　　哮天犬一愣。
　　“主人？”
　　“她叫敖寸心。”
　　“我知道啊。”
　　“以后不要这样说她。”
　　哮天犬彻底愣住。
　　它跟随主人多年。
　　很少见主人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这样严肃地训斥自己。
　　杨婵也有些惊讶。
　　“二哥……”
　　杨戬却没有解释。
　　哮天犬委屈地低下头。
　　“我又没说什么。”
　　杨戬看着它。
　　忽然想起第一世。
　　那时哮天犬不喜欢寸心。
　　寸心也不喜欢它。
　　一人一犬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他从来懒得管。
　　甚至有时候还觉得哮天犬说得有道理。
　　如今想来。
　　自己当时的沉默。
　　何尝不是另一种纵容？
　　杨戬轻声道：
　　“她救过我的命。”
　　“你可以不喜欢她。”
　　“但不能轻慢她。”
　　哮天犬抬起头。
　　“主人。”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三公主？”
　　杨婵猛地看向杨戬。
　　杨戬沉默。
　　山风吹过。
　　许久。
　　他轻声回答：
　　“是。”
　　杨婵睁大眼睛。
　　哮天犬也愣住。
　　杨戬却已经继续向前。
　　“很喜欢。”
　　他说。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
　　“比你们想的还要喜欢。”
　　杨婵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二哥！”
　　杨戬回头。
　　“怎么？”
　　杨婵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想娶寸心姐姐？”
　　杨戬停住。
　　想。
　　怎么会不想？
　　他想再和她拜一次堂。
　　想重新牵着她的手走进灌江口。
　　想在她生气的时候好好解释。
　　想在她难过的时候抱住她。
　　想陪她过每一个生辰。
　　想听她在耳边说那些他以前觉得琐碎的话。
　　想让她不用再问：
　　杨戬，你爱不爱我？
　　可这些都只是他想。
　　寸心已经说过。
　　她不会再嫁给他。
　　杨戬沉默很久。
　　最后摇头。
　　“她不愿意。”
　　杨婵愣住。
　　“你问过？”
　　“嗯。”
　　“她怎么说？”
　　杨戬看着远处。
　　“她说，不做我的妻子。”
　　杨婵张了张嘴。
　　半晌。
　　“那二哥你……”
　　杨戬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
　　哮天犬立刻插嘴：
　　“就是！”
　　“人家都不愿意！”
　　“主人你何必——”
　　“哮天犬。”
　　“……哦。”
　　杨婵忍不住笑了。
　　杨戬却没有笑。
　　他只是回头。
　　看了一眼西海的方向。
　　那里有一片很远很远的海。
　　海边有座小院。
　　院子里种着海棠。
　　还有一架刚刚修好的秋千。
　　敖寸心就住在那里。
　　她还活着。
　　还年轻。
　　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
　　这一世，她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以喜欢任何人。
　　可以过任何她想过的日子。
　　杨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
　　“走吧。”
　　“先去见师父。”
　　同一时间。
　　西海别院。
　　寸心坐在秋千上。
　　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
　　秋千缓缓晃动。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
　　她仰头望着天。
　　心里却在想玉鼎真人说过的话。
　　父母。
　　血脉。
　　未尽的因果。
　　还有他愿不愿意回来。
　　寸心低下头。
　　手轻轻覆住腹部。
　　“宝宝。”
　　“娘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
　　她停了一下。
　　耳根微微发红。
　　“你得再等等。”
　　“你爹现在还忙着救你祖母。”
　　“而且娘还得想想……”
　　“到底怎么跟他开口。”
　　说完。
　　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
　　眼睛又有些酸。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在炼狱里摸着肚子。
　　对孩子说：
　　“你爹很厉害。”
　　“以后见到他，不许太喜欢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孩子出生。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时间。
　　有法力。
　　有自由。
　　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寸心轻轻摸了摸腹部。
　　“这一次。”
　　“娘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也不会把你的命交给别人。”
　　“娘一定好好活着。”
　　“然后等你回来。”
　　秋千轻轻晃动。
　　海棠花落了一片。
　　寸心伸手接住。
　　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头看向昆仑的方向。
　　“杨戬。”
　　她低声说。
　　“你可千万别死了。”
　　“我还有事找你呢。”
　　昆仑山。
　　金霞洞内。
　　玉鼎真人正在翻一本古籍。
　　书页已经泛黄。
　　上面记载着一门早已失传的禁术。
　　——逆转乾坤。
　　玉鼎真人盯着那四个字。
　　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昨日曾偷偷推演过杨戬的命数。
　　奇怪的是。
　　杨戬的命格明明只有少年之龄。
　　神魂深处却仿佛已经历尽千年。
　　更可怕的是。
　　他身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时间反噬。
　　那不是修炼能够留下的东西。
　　也不是寻常法术能够造成的伤。
　　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强行逆转过时间。
　　而杨戬——
　　正是那个从逆流里走出来的人。
　　玉鼎真人缓缓合上书。
　　“徒儿啊徒儿。”
　　他喃喃道。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话音刚落。
　　洞外传来脚步声。
　　随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玉鼎真人。”
　　玉鼎抬头。
　　洞口站着杨戬。
　　杨婵与哮天犬在他身后。
　　玉鼎真人看着杨戬。
　　杨戬也看着他。
　　师徒二人隔着洞门。
　　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
　　玉鼎真人忽然问：
　　“你是来拜师的？”
　　杨戬点头。
　　“是。”
　　“想学什么？”
　　“□□玄功。”
　　玉鼎眼神微变。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杨戬没有回答。
　　玉鼎缓缓站起来。
　　“贫道可以教你。”
　　杨婵眼睛一亮。
　　哮天犬也高兴起来。
　　可玉鼎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安静了。
　　“不过拜师之前。”
　　“贫道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杨戬抬眼。
　　“真人请问。”
　　玉鼎真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盯着他的眼睛。
　　“你身体里那一千年的修为——”
　　“是从哪来的？”
　　杨婵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哮天犬也愣了。
　　杨戬却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玉鼎真人继续道：
　　“你现在的肉身不过少年。”
　　“神魂却远比肉身苍老。”
　　“更有一道连天道都未能完全抹去的逆时之痕。”
　　“杨戬。”
　　他一字一句问：
　　“你到底从哪一天回来？”
　　山风骤停。
　　杨婵茫然地看着两个人。
　　杨戬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师父。”
　　玉鼎真人瞳孔微缩。
　　这一声师父。
　　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杨戬已经叫过无数次。
　　杨戬看着他。
　　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那不是少年应该有的疲惫。
　　而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岁月的人，终于见到可以信任之人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弟子有一事相求。”
　　玉鼎没有说话。
　　杨戬缓缓跪下。
　　“这一世。”
　　“请师父帮我救两个人。”
　　玉鼎真人心头一震。
　　“谁？”
　　杨戬抬起眼。
　　“一个是我母亲。”
　　他停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西海炼狱。
　　那四个字。
　　那截断掉的龙角。
　　还有那个从未出生的孩子。
　　杨戬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另一个……”
　　“是我曾经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