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5、第四章 这一世，不做你的妻 寸心得知前

　　杨戬的伤，第三日便好了大半。
　　至少表面如此。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正在井边打水的男人，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不对。
　　非常不对。
　　第一世的这个时候，杨戬伤得比现在重得多。
　　她把人捡回来以后，他足足昏睡了两日。
　　第五日才能勉强下床。
　　第七日离开别院的时候，走路还带着伤。
　　现在才第三日。
　　这个人已经能够替她劈柴了。
　　寸心抱着手臂站在廊下。
　　“杨公子。”
　　杨戬动作一顿。
　　“敖姑娘。”
　　“你的伤好了？”
　　“好了一些。”
　　寸心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劈得整整齐齐的两摞柴。
　　又看了一眼他刚刚提上来的两桶水。
　　“这叫好了一些？”
　　杨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片刻。
　　“在下自幼身体强健。”
　　寸心差点笑出来。
　　身体强健？
　　她和杨戬做了一千年夫妻。
　　他身体强不强健，她还能不知道？
　　□□玄功练成以后当然强。
　　刀劈雷打都未必能伤他筋骨。
　　可现在呢？
　　现在的杨戬甚至还没有正式拜入玉鼎真人门下。
　　哪里来的这么快的恢复速度？
　　寸心眯起眼。
　　杨戬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院子。
　　各怀心思。
　　最后，寸心先移开视线。
　　“既然好了，就走吧。”
　　杨戬：“……”
　　又是这句话。
　　三日。
　　她已经说了七遍。
　　第一世，寸心恨不得他多住几天。
　　他要走的时候，她还故意问：
　　“你伤都没好，出去死在半路怎么办？”
　　现在倒好。
　　一天恨不得赶他三次。
　　杨戬放下水桶。
　　“在下的伤还未痊愈。”
　　寸心看向那两摞柴。
　　杨戬也看了一眼。
　　“只是外伤好了些。”
　　“内伤尚重。”
　　“是吗？”
　　“是。”
　　寸心走过去。
　　杨戬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
　　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腕脉。
　　杨戬身体一僵。
　　寸心的指尖有些凉。
　　和记忆里一样。
　　他下意识想反握住她。
　　手指刚动了一下，又停住。
　　现在不能。
　　寸心低着头。
　　灵力缓缓探入他的经脉。
　　越探。
　　眉头皱得越深。
　　还真有伤。
　　而且不轻。
　　奇怪。
　　明明伤得这么重，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
　　更奇怪的是……
　　寸心的灵力继续向里探。
　　忽然。
　　她碰到了一道极其陌生的力量。
　　深沉。
　　庞大。
　　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在经脉最深处。
　　只是一瞬。
　　便消失了。
　　寸心猛地抬头。
　　杨戬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怎么了？”
　　“你……”
　　寸心盯着他。
　　杨戬神色坦然。
　　“我怎么？”
　　“你的经脉里刚才有——”
　　话说到一半。
　　寸心停住。
　　不对。
　　不能问。
　　她自己已经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里的人。
　　如果杨戬身上也出现什么不属于这个时候的东西……
　　寸心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猜测。
　　可下一刻，她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如果杨戬也重生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第一世她死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来。
　　或许……
　　根本就没有那么在乎。
　　这个念头一出来。
　　寸心的眼神迅速冷下去。
　　“没什么。”
　　她转身。
　　“既然内伤没好，那就再住两日。”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
　　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复杂。
　　她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
　　寸心碰到的是他被时间长河压制的千年修为。
　　逆转乾坤没有让他的力量完全消失。
　　只是如今这具身体承受不住。
　　绝大部分都被封在神魂深处。
　　如果强行调用，代价极大。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让寸心察觉。
　　可刚才她碰到他的时候——
　　他分神了。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许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两日。
　　也好。
　　至少又能留下两日。

　　当天晚上。
　　寸心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
　　——孩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写。
　　第一，孩子是在她与杨戬和离前怀上的。
　　第二，龙族孕期漫长，她发现得太迟。
　　第三，孩子拥有杨家神血与西海龙血。
　　第四，孩子死在西海炼狱。
　　第五……
　　笔尖停住。
　　寸心没有写下去。
　　第五是什么？
　　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她亲眼看着业火落下来。
　　亲自感受着腹中那一点气息消失。
　　如果魂都没有了。
　　还能回来吗？
　　寸心握笔的手越来越紧。
　　啪。
　　笔杆断了。
　　墨落在纸上。
　　染黑“孩子”两个字。
　　寸心慌忙去擦。
　　越擦越脏。
　　最后整张纸都乱了。
　　她忽然红了眼。
　　“烦死了。”
　　她把纸揉成一团。
　　扔掉。
　　又捡回来。
　　慢慢展开。
　　“娘不是嫌你。”
　　“娘就是……”
　　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娘不知道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做过母亲。
　　甚至连孩子真正出生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第一世，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
　　没有喜宴。
　　没有父母围在身边。
　　没有丈夫。
　　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她一个人在炼狱里。
　　摸着肚子。
　　自己跟孩子说话。
　　自己想办法活。
　　自己想办法逃。
　　后来逃不出去。
　　她便想：
　　找杨戬。
　　那是孩子的父亲。
　　也是她那时候唯一能想到的、一定能够救孩子的人。
　　可他没有来。
　　寸心闭上眼。
　　胸口还是疼。
　　哪怕重新活一次。
　　只要想起那十三天。
　　还是疼。
　　第一天，她很有信心。
　　第五天，她开始替他找理由。
　　第十天，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第十三天，炼狱门终于开了。
　　她以为是杨戬。
　　所以那一刻——
　　她甚至笑了。
　　结果走进来的是西海刑兵。
　　寸心睁开眼。
　　眼泪掉在纸上。
　　“这一世不找他。”
　　她轻声说。
　　“娘自己救你。”
　　可说完。
　　她又沉默了。
　　因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眼前。
　　没有杨戬。
　　哪来的孩子？
　　寸心：“……”
　　她盯着纸。
　　突然觉得老天爷简直是在故意羞辱她。
　　她想要孩子。
　　就绕不开杨戬。
　　可如果再靠近杨戬……
　　寸心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婚礼。
　　灌江口。
　　争吵。
　　嫦娥。
　　杨婵。
　　司法天神。
　　和离。
　　炼狱。
　　最后是业火。
　　她闭上眼。
　　“不行。”
　　绝对不行。
　　孩子要。
　　杨戬——
　　不能要。
　　寸心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重新走一遍上一世。
　　不需要嫁给杨戬。
　　不需要成为二郎神夫人。
　　不需要在灌江口等他一千年。
　　她甚至不需要杨戬爱她。
　　她只需要……
　　寸心脸忽然红了一下。
　　随即又黑了。
　　“……”
　　这个念头实在太荒唐。
　　她把脸埋进手里。
　　许久。
　　从指缝里闷闷传出一句：
　　“敖寸心。”
　　“你是不是疯了？”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无比清醒。
　　只要孩子真的能够回来。
　　疯一次又怎么样？
　　第一世为了杨戬，她疯过不知道多少次。
　　第二世。
　　她只为自己的孩子疯一次。
　　有什么不可以？
　　寸心抬起头。
　　眼神一点一点坚定。
　　但是——
　　不是现在。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重新出现需要什么条件。
　　是不是必须在与上一世完全相同的时间？
　　是不是需要相同的血脉、相同的因果？
　　如果太早或者太晚，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孩子？
　　她不能赌。
　　必须先弄清楚。
　　这个世界上最懂因果、魂魄和修行的人……
　　寸心脑海里出现一个人。
　　玉鼎真人。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
　　先找玉鼎真人。

　　屋外。
　　一个人站了很久。
　　杨戬原本只是来送药。
　　寸心救他以后，这几日一直在给他熬药。
　　今日她回来得晚。
　　他便自己熬了。
　　顺手也给她煮了一碗安神汤。
　　理由甚至已经想好了。
　　——敖姑娘这几日劳心照顾在下。
　　可走到门外。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这一世不找他。”
　　杨戬的脚步便停了。
　　然后是——
　　“娘自己救你。”
　　他端着药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最后。
　　里面彻底安静。
　　杨戬却没有进去。
　　他站在夜色里。
　　许久没有动。
　　原来她真的记得。
　　所有侥幸彻底消失。
　　他应该高兴。
　　至少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个孩子。
　　可是更多的是害怕。
　　因为她也记得自己的死。
　　杨戬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
　　告诉她真相？
　　现在就告诉她：
　　寸心。
　　我没有收到那封信。
　　我不知道你怀孕。
　　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我去了西海。
　　我杀上天庭。
　　我毁了司法神印。
　　我找到师父。
　　我逆转乾坤。
　　我把整个世界送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这些话说出来。
　　她会信吗？
　　就算信。
　　又有什么意义？
　　那封信的真相只能解释最后十三天。
　　解释不了前面的一千年。
　　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在临死的时候如此轻易相信——
　　杨戬不会来。
　　那才是他真正欠她的。
　　所以杨戬没有敲门。
　　他端着已经凉掉的药。
　　转身离开。

　　第二日。
　　寸心准备出门。
　　一推开院门。
　　杨戬站在外面。
　　她吓了一跳。
　　“你站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
　　“嗯。”
　　寸心皱眉。
　　“有事？”
　　杨戬道：
　　“我想出去走走。”
　　“那你走啊。”
　　“……”
　　寸心准备绕过他。
　　杨戬跟上。
　　她停。
　　杨戬也停。
　　她走。
　　杨戬又走。
　　寸心终于忍无可忍。
　　“杨戬。”
　　杨戬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重生以后。
　　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不是杨公子。
　　不是喂。
　　是杨戬。
　　和从前一模一样。
　　杨戬看着她。
　　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寸心皱眉。
　　“你跟着我干什么？”
　　“同路。”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知道。”
　　“那怎么同路？”
　　杨戬沉默片刻。
　　“现在知道了。”
　　寸心：“……”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第一世的杨戬根本不是这样。
　　她突然又觉得奇怪。
　　太奇怪了。
　　从见面开始就处处不对。
　　恢复得太快。
　　经脉里莫名其妙的力量。
　　对她毫无戒心。
　　明明第一次见面，却好像……
　　很熟悉她。
　　寸心盯着他。
　　杨戬任她看。
　　“杨戬。”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终于来了。
　　杨戬心里一紧。
　　面上却没有变化。
　　“没有。”
　　寸心眯起眼。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杨戬看着她。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第一世。
　　他跟她走散了。
　　这一世，他不想再把她弄丢。
　　但他说不出口。
　　于是最后变成：
　　“救命之恩，尚未报答。”
　　寸心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
　　杨戬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
　　果然。
　　寸心笑了一下。
　　“又是报恩。”
　　杨戬张口。
　　“寸心——”
　　两个人同时僵住。
　　空气骤然安静。
　　寸心死死盯着他。
　　杨戬也意识到了。
　　他叫错了。
　　现在的他。
　　不应该这么自然地叫她“寸心”。
　　至少不应该用那种语气。
　　那是叫过一千年以后才会有的习惯。
　　杨戬很快补了一句：
　　“敖姑娘。”
　　晚了。
　　寸心眼神已经变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敖姑娘。”
　　“前一句。”
　　杨戬沉默。
　　寸心向前一步。
　　“杨戬。”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杨戬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心脏跳得厉害。
　　只要他说一句。
　　是。
　　所有事情就会提前揭开。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杨戬移开视线。
　　“只是姑娘名字好听。”
　　寸心：“……”
　　“所以一时失礼。”
　　寸心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了。
　　“是吗？”
　　“嗯。”
　　“那你觉得嫦娥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杨戬脸色瞬间变了。
　　寸心一直盯着他。
　　所以没有错过。
　　哪怕只有一瞬。
　　她也看见了。
　　不是第一世那个年轻杨戬第一次听见“嫦娥”时应该有的反应。
　　不是陌生。
　　是——
　　复杂。
　　甚至还有一丝冷意。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杨戬也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
　　寸心忽然笑起来。
　　“随便问问。”
　　她转身继续走。
　　杨戬站在原地。
　　第一次觉得追妻可能比杀上九重天困难得多。

　　寸心最终还是没有甩掉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日。
　　杨戬没有再问她去哪。
　　寸心也懒得赶。
　　直到远处出现昆仑山。
　　杨戬脚步停了一瞬。
　　昆仑？
　　寸心来这里做什么？
　　找师父？
　　为什么？
　　很快。
　　答案便出现了。
　　寸心站在金霞洞外。
　　“玉鼎真人！”
　　里面没有声音。
　　“玉鼎真人！”
　　还是没有。
　　寸心皱眉。
　　第一世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知道玉鼎真人是什么性子。
　　于是直接喊：
　　“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洞门拆了！”
　　里面立刻传来声音。
　　“哎哎哎！”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脾气这么大！”
　　玉鼎真人抱着扇子跑出来。
　　一看见寸心。
　　愣了一下。
　　再看她身后的杨戬。
　　又愣一下。
　　“你们两个……”
　　寸心抢先道：
　　“真人，我有事情问你。”
　　玉鼎打量她。
　　“你认识贫道？”
　　寸心心里咯噔一下。
　　忘了。
　　这个时间的玉鼎真人还不认识她。
　　“听说过。”
　　“听谁说的？”
　　“……”
　　寸心瞥了一眼杨戬。
　　杨戬也在看她。
　　她随口道：
　　“西海消息灵通。”
　　玉鼎真人狐疑。
　　“是吗？”
　　“是。”
　　“西海连贫道住哪都知道？”
　　“知道。”
　　“贫道这么有名？”
　　寸心开始不耐烦。
　　“你到底答不答？”
　　玉鼎立刻摆手。
　　“答答答。”
　　“姑娘问。”
　　寸心却看向杨戬。
　　“你出去。”
　　杨戬：“……”
　　玉鼎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眼睛开始发亮。
　　有故事。
　　杨戬没有动。
　　寸心挑眉。
　　“怎么？”
　　“救命之恩还要报到我问什么都得听？”
　　杨戬无奈。
　　只能退开。
　　但没有走远。
　　寸心一直等到确认他听不到普通说话声。
　　才重新看向玉鼎真人。
　　“我问你。”
　　“如果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还没出生就死了。”
　　玉鼎脸上的嬉笑慢慢消失。
　　“怎么死的？”
　　“魂飞魄散。”
　　玉鼎皱眉。
　　“那就麻烦了。”
　　寸心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意思？”
　　“魂飞魄散就是魂魄都散了。”
　　“寻常轮回肯定走不了。”
　　寸心脸色白了一下。
　　“那还能回来吗？”
　　玉鼎看了她很久。
　　“姑娘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玉鼎摇摇扇子。
　　“世间因果，没有绝对。”
　　“魂散了，不等于因果也散了。”
　　寸心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一个生命若已经完整来到世上，生老病死，魂魄入轮回，自有他的命数。”
　　“可若是……”
　　玉鼎停了一下。
　　“尚未出生。”
　　“命格未成。”
　　“因果未尽。”
　　“他的那条命数，严格来说还没有真正走完。”
　　寸心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所以呢？”
　　“所以若有逆天之力，把整个因果重新推回到他尚未出现之前——”
　　玉鼎说着说着。
　　忽然自己停住。
　　皱眉。
　　奇怪。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寸心却急了。
　　“然后呢？”
　　玉鼎回神。
　　“那理论上……”
　　“只要父母因果未断。”
　　“血脉相同。”
　　“机缘相合。”
　　“那条没有走完的命——”
　　“未必不能重新回来。”
　　寸心整个人僵住。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未必不能。
　　四个字。
　　已经足够。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玉鼎真人吓了一跳。
　　“哎哎哎！”
　　“怎么哭了？”
　　寸心立刻转身。
　　胡乱擦掉。
　　“谁哭了？”
　　“你啊。”
　　“没有。”
　　“贫道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
　　玉鼎：“……”
　　这姑娘脾气怎么这么怪。
　　寸心深吸一口气。
　　“那如果想让他回来。”
　　“是不是必须和原来的父母？”
　　“理论上是。”
　　“时间呢？”
　　“什么时间？”
　　“必须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吗？”
　　玉鼎摇头。
　　“因果不是账本。”
　　“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差一刻都不行。”
　　“真正重要的是那条生命的根。”
　　“父母。”
　　“血脉。”
　　“未尽的因果。”
　　“还有……”
　　“他愿不愿意回来。”
　　寸心愣住。
　　“他愿意？”
　　玉鼎点头。
　　“万物有灵。”
　　“哪怕还没出生。”
　　“既然曾经来过。”
　　“自然就有他自己的缘。”
　　寸心低下头。
　　手慢慢覆住腹部。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会愿意的。”
　　玉鼎没听清。
　　“什么？”
　　寸心摇头。
　　“没什么。”
　　她忽然笑了。
　　这是重生以后。
　　她第一次真正笑。
　　不是冷笑。
　　不是讽刺。
　　不是为了掩饰难过。
　　是一个很轻、很亮的笑。
　　像第一世还没有遇见杨戬以前的西海三公主。
　　“谢谢真人。”
　　说完。
　　她转身跑了出去。
　　玉鼎站在原地。
　　一脸莫名其妙。
　　“现在的小姑娘……”
　　“真奇怪。”

　　杨戬站在山崖外。
　　寸心出来的时候。
　　他第一眼就看见她红了的眼睛。
　　心里猛地一紧。
　　“怎么了？”
　　寸心看见他。
　　第一次没有立刻冷下脸。
　　因为她现在心情太好。
　　好到看见杨戬都觉得顺眼了一点。
　　“没什么。”
　　她从他身边经过。
　　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
　　回头看他。
　　杨戬被她看得莫名紧张。
　　“杨戬。”
　　“嗯。”
　　寸心认真打量他。
　　从头到脚。
　　像在看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杨戬：“……”
　　“怎么了？”
　　寸心没回答。
　　只是想——
　　父亲。
　　血脉。
　　因果。
　　三个都要。
　　所以。
　　果然还是绕不开他。
　　她叹了口气。
　　“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
　　杨戬等着。
　　寸心看着他。
　　“你还有点用。”
　　杨戬：“……”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寸心已经转身。
　　脚步明显轻快许多。
　　杨戬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来昆仑。
　　问了什么？
　　为什么进去以前心事重重。
　　出来以后却突然看他这么顺眼？
　　而且——
　　刚才那个眼神。
　　杨戬越想越觉得奇怪。
　　像是在……
　　评估什么。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玉鼎真人的声音。
　　“杨戬。”
　　杨戬猛地转身。
　　玉鼎真人站在洞口。
　　两个人四目相对。
　　玉鼎先愣住。
　　“你怎么知道贫道叫你？”
　　杨戬：“……”
　　失策。
　　这个时候。
　　他还没拜师。
　　玉鼎眯起眼。
　　“你认识贫道？”
　　杨戬沉默。
　　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不认识。”
　　玉鼎冷笑。
　　“那贫道刚才叫杨戬，你回什么头？”
　　杨戬：“……”
　　远处。
　　寸心脚步也慢慢停了。
　　她回过头。
　　看看玉鼎。
　　再看看杨戬。
　　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
　　杨戬第一次觉得——
　　逆转乾坤最大的难处。
　　可能不是天道反噬。
　　而是要同时骗过两个极其难骗的人。
　　玉鼎真人走过来。
　　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个人……”
　　“有点奇怪。”
　　杨戬不说话。
　　玉鼎忽然伸手。
　　两指搭在他的腕上。
　　杨戬根本来不及躲。
　　下一瞬。
　　玉鼎脸色骤变。
　　“你——”
　　杨戬猛地抽回手。
　　玉鼎死死盯着他。
　　“你身体里为什么会有……”
　　杨戬眼神一沉。
　　“真人。”
　　玉鼎的话停住。
　　寸心已经走回来。
　　“有什么？”
　　玉鼎看看杨戬。
　　又看看寸心。
　　半晌。
　　忽然摇头。
　　“没什么。”
　　寸心皱眉。
　　“你们两个都有病。”
　　她转身走了。
　　杨戬却没有立刻跟上。
　　玉鼎真人站在他身边。
　　脸上的吊儿郎当已经彻底消失。
　　压低声音。
　　“你身体里的力量。”
　　“不是现在的你能有的。”
　　杨戬没有回答。
　　“而且还有时间乱流留下的痕迹。”
　　杨戬终于看向他。
　　玉鼎真人眯起眼。
　　“你到底是谁？”
　　山风吹过。
　　杨戬看着远处寸心的背影。
　　很久。
　　才回答。
　　“杨戬。”
　　“废话。”
　　“贫道知道你叫杨戬。”
　　“我就是杨戬。”
　　“哪个杨戬？”
　　这一次。
　　杨戬沉默了。
　　玉鼎盯着他。
　　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渐渐出现。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
　　杨戬已经向寸心离开的方向走去。
　　“喂！”
　　“你给贫道回来！”
　　杨戬没有回头。
　　玉鼎气得跳脚。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没礼貌！”
　　远处。
　　寸心忽然喊：
　　“杨戬！”
　　杨戬几乎立刻抬头。
　　“来了。”
　　然后真的加快脚步追过去。
　　玉鼎真人站在原地。
　　看着这一幕。
　　表情越来越古怪。
　　“不对。”
　　“非常不对。”
　　他掐指。
　　算了一遍。
　　又算一遍。
　　最后抬头看天。
　　天机清明。
　　没有异象。
　　可偏偏那两个人身上——
　　全是乱掉的因果。
　　尤其是杨戬。
　　他的因果线像是被人从未来硬生生扯回来。
　　玉鼎真人的脸色慢慢凝重。
　　“这小子……”
　　“该不会真是从哪一天回来的吧？”

　　回西海的路上。
　　寸心一直在想孩子。
　　所以难得没有赶杨戬走。
　　杨戬便安静跟在她旁边。
　　夕阳落下。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一世。
　　他们也曾经这样走过。
　　那时候寸心话很多。
　　一路都在说。
　　杨戬偶尔回一句。
　　大部分时间只是听。
　　后来成婚。
　　她还是说。
　　他说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
　　她也不说了。
　　杨戬忽然觉得。
　　如果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好像也不错。
　　可寸心突然开口。
　　“杨戬。”
　　“嗯。”
　　“你以后想成亲吗？”
　　杨戬脚步猛地停住。
　　寸心也停下来。
　　看他。
　　“怎么？”
　　杨戬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杨戬看着她。
　　脑海里闪过很多答案。
　　想。
　　当然想。
　　第一世那场婚礼。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责任推着走进去的。
　　后来才知道。
　　如果真的完全不愿意。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逼杨戬拜堂。
　　只是那时候。
　　他根本分不清爱、责任、亏欠和习惯。
　　这一世。
　　他分清了。
　　“想。”
　　寸心眼神动了一下。
　　“哦。”
　　“如果有一个姑娘。”
　　杨戬继续道。
　　“我曾经负过她。”
　　寸心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一世重新遇见。”
　　“我想……”
　　“别。”
　　寸心打断。
　　杨戬停住。
　　她没有看他。
　　“如果你真的负过一个人。”
　　“那就离她远一点。”
　　杨戬的脸色慢慢白了。
　　寸心看着远处的夕阳。
　　“不是所有伤害。”
　　“都有机会补偿。”
　　“也不是你觉得亏欠她。”
　　“她就必须接受。”
　　杨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寸心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说说。”
　　然后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杨戬的声音。
　　“如果她不要补偿呢？”
　　寸心停住。
　　“什么？”
　　“如果我不是想补偿她。”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
　　“只是……”
　　他第一次如此艰难地说出那几个字。
　　“想和她重新开始。”
　　寸心眼睛突然红了。
　　可她没有回头。
　　“那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如果不愿意呢？”
　　“接受。”
　　杨戬闭上眼。
　　很久。
　　“好。”
　　寸心怔住。
　　杨戬继续道：
　　“如果她不愿意。”
　　“我接受。”
　　“不会逼她。”
　　“不会用亏欠逼她原谅。”
　　“也不会用任何人、任何事情留住她。”
　　寸心慢慢转身。
　　杨戬站在夕阳里。
　　年轻。
　　还没有后来司法天神的冷硬。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她却莫名觉得——
　　眼前的人好像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生。
　　寸心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杨戬。”
　　“嗯。”
　　“你到底……”
　　她停住。
　　最终还是没有问。
　　杨戬也没有催。
　　寸心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声道：
　　“反正我不会嫁给你。”
　　杨戬的眼神狠狠颤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寸心却说得异常认真。
　　“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不用报恩。”
　　“也不用负责。”
　　“我们以后可以认识。”
　　“可以做朋友。”
　　“如果有事情，我也可以帮你。”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做你的妻子。”
　　第一世。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杨戬。
　　第二世。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告诉他：
　　不要。
　　杨戬站在那里。
　　心口像被一把钝刀慢慢割开。
　　可最后。
　　他还是点头。
　　“好。”
　　寸心反而愣住。
　　她以为他至少会问为什么。
　　他没有。
　　杨戬只是看着她。
　　眼里有她看不懂的难过。
　　“你不愿意。”
　　“我就不逼你。”
　　寸心突然不敢再看。
　　她转身。
　　“走了。”
　　杨戬跟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
　　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快到别院的时候。
　　寸心忽然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孩子。
　　她想。
　　娘已经问清楚了。
　　你还有可能回来。
　　所以这一世。
　　娘不会再走以前那条路。
　　不会再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丢。
　　也不会再成为那个日日等着杨戬回家的二郎神夫人。
　　她要先成为敖寸心。
　　然后——
　　再把她的孩子找回来。
　　至于杨戬。
　　寸心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
　　立刻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寸心移开眼。
　　心里第一次非常清楚地划出了一条线。
　　孩子可以是他们两个人的。
　　可是她的人生——
　　再也不会属于杨戬。
　　至少。
　　现在的敖寸心是这样认为的。
　　而她不知道。
　　身边的男人同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世。
　　他总觉得寸心嫁给了自己。
　　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从来没有真正学会珍惜“她愿意”这三个字。
　　这一世。
　　如果她不愿意。
　　他不会逼。
　　但如果还有机会。
　　杨戬低头看着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他愿意重新追一次。
　　一天不够。
　　就一年。
　　一年不够。
　　就百年。
　　若她最终仍旧不要他。
　　那他便守着她活完这一世。
　　因为这一次。
　　他逆转乾坤求来的。
　　从来不是——
　　敖寸心必须重新爱上杨戬。
　　而是。
　　敖寸心能够活着。
　　能够笑。
　　能够自由地决定——
　　她还要不要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