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11、第十章 忘川不渡 寸心与杨戬

　　归潮岛的海棠，一夜之间开了七朵。
　　敖寸心发现时，天还未亮。
　　她披着外衣站在树下，望着枝头那些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七朵。
　　昨日明明只有一朵。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
　　一股温暖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体内。
　　寸心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像最初那样急着呼唤孩子。
　　她只是安静地感受着。
　　那道气息很弱。
　　弱得像随时都会消散。
　　可它确实存在。
　　“早啊，宝宝。”
　　寸心轻声说。
　　“娘今日要出趟远门。”
　　“可能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你乖乖待在这里。”
　　“娘会把结界布好。”
　　“不会让坏东西再进来。”
　　海棠花轻轻摇晃。
　　寸心笑了笑。
　　“知道了。”
　　“娘也会小心的。”
　　她收回手，转身回屋。
　　院门外，一道黑色身影静静站着。
　　杨戬已经醒了。
　　他没有走近。
　　只是望着那棵海棠树。
　　寸心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起这么早？”
　　杨戬看着她。
　　“睡不着。”
　　寸心皱眉。
　　“伤还没好，就别乱跑。”
　　杨戬轻轻笑了一下。
　　“好。”
　　寸心：“……”
　　她现在越来越不习惯杨戬这样。
　　以前她说十句，他未必听一句。
　　如今她随口说什么，他都答应。
　　答应得太快。
　　反倒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她抱起手臂。
　　“你是不是又想背着我做什么？”
　　杨戬一怔。
　　“没有。”
　　寸心盯着他。
　　“真的？”
　　杨戬沉默片刻。
　　“原本有。”
　　寸心脸色一沉。
　　“杨戬！”
　　“但现在没有了。”
　　他认真道。
　　寸心一愣。
　　杨戬继续说：
　　“我昨夜确实想过，先去幽冥探路。”
　　“等确认安全，再带你去。”
　　寸心冷笑。
　　“然后呢？”
　　“然后发现，这样做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寸心怔住。
　　杨戬看着她。
　　“所以我没有去。”
　　“我在等你。”
　　海风轻轻吹过。
　　寸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杨戬。
　　许久，才移开视线。
　　“算你还有点长进。”
　　杨戬笑了。
　　“多谢三公主夸奖。”
　　寸心瞪他。
　　“谁夸你了？”
　　杨戬没有争辩。
　　只是看着她。
　　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寸心被看得不自在，转身便走。
　　“赶紧准备。”
　　“真人说辰时出发。”
　　杨戬点头。
　　“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
　　“杨戬。”
　　“嗯？”
　　寸心没有回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
　　“提前告诉我。”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
　　轻声道：
　　“好。”
　　辰时。
　　玉鼎真人来到归潮岛。
　　同行的还有杨婵。
　　寸心看见杨婵时，明显愣了一下。
　　“婵儿？”
　　杨婵笑着跑过来。
　　“寸心姐姐！”
　　寸心扶住她。
　　“你怎么来了？”
　　杨婵看了一眼杨戬。
　　又看向玉鼎真人。
　　“我听师父说，你们要去幽冥。”
　　寸心一怔。
　　“你也知道？”
　　杨婵点头。
　　“二哥告诉我的。”
　　寸心下意识看向杨戬。
　　杨戬神色平静。
　　“婵儿是我妹妹。”
　　“我不想再瞒着她。”
　　寸心微微一怔。
　　杨婵却已经拉住她的手。
　　“寸心姐姐。”
　　“我知道幽冥危险。”
　　“也知道二哥身上有伤。”
　　“我帮不上太多忙。”
　　“但我可以留下来守着归潮岛。”
　　寸心愣住。
　　“你要留下？”
　　杨婵认真点头。
　　“嗯。”
　　“这里的结界刚刚修好。”
　　“若有人趁你们不在闯进来，总要有人守着。”
　　寸心心口微微一暖。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
　　杨婵也曾经这样认真地对她说过：
　　“嫂嫂，二哥不在的时候，你有事就来找我。”
　　可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杨婵是在替杨戬说话。
　　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这份好意。
　　如今再听。
　　竟然觉得格外珍贵。
　　寸心轻轻握住杨婵的手。
　　“谢谢你。”
　　杨婵笑起来。
　　“寸心姐姐别客气。”
　　寸心犹豫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杨婵抬头。
　　“什么？”
　　寸心看了一眼海棠树。
　　“这座岛上，有一样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是什么。”
　　“但它不能受到惊扰。”
　　杨婵没有追问。
　　只是认真点头。
　　“好。”
　　寸心一怔。
　　“你不问？”
　　杨婵笑了笑。
　　“姐姐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寸心心头一酸。
　　原来被人信任。
　　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她轻轻点头。
　　“好。”
　　“那就拜托你了。”
　　临行前，杨戬独自走到海棠树下。
　　他站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
　　树上的七朵花同时亮了一瞬。
　　杨戬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低下头。
　　声音很轻。
　　“爹要出去几日。”
　　“你先跟着姑姑。”
　　“她会照顾好这里。”
　　金光缓缓流动。
　　像是听懂了。
　　杨戬眼眶微微发红。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
　　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出生，会是什么模样。
　　是像寸心多一些。
　　还是像自己多一些。
　　会不会喜欢练武。
　　会不会喜欢游水。
　　会不会像寸心一样，生气时眼睛瞪得圆圆的。
　　又或者像杨婵小时候那样，喜欢跟在他身后叫二哥。
　　可这些想象。
　　他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到。
　　杨戬闭了闭眼。
　　“这一次。”
　　“爹会尽力让你平安回来。”
　　他停了一下。
　　“但爹也答应你。”
　　“不会再让你娘一个人承担。”
　　海棠花轻轻摇晃。
　　杨戬收回手。
　　转身离开。
　　幽冥入口，位于阴山以北。
　　那里终年不见天日。
　　群山之间，有一条极深的裂谷。
　　裂谷下方，便是通往黄泉的古道。
　　玉鼎真人带着二人来到谷口。
　　寸心抬头望去。
　　只见浓重的阴气从裂谷深处缓缓升起。
　　偶尔还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哭声。
　　她皱了皱眉。
　　“这里就是幽冥？”
　　玉鼎点头。
　　“这里只是入口。”
　　“真正的忘川旧渡，还在六道轮回之外。”
　　杨戬看着裂谷。
　　眼神有些复杂。
　　第一世，他曾经来过幽冥。
　　不止一次。
　　可那时他是司法天神。
　　手持神印。
　　十殿阎罗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
　　他只是一个尚未完全恢复修为的年轻修士。
　　甚至连神魂都不稳定。
　　玉鼎看了他一眼。
　　“杨戬。”
　　“嗯。”
　　“进去以后，不许擅自动用天眼。”
　　杨戬点头。
　　“是。”
　　“也不许强行运转封印修为。”
　　“是。”
　　“更不许一声不吭自己跑去冒险。”
　　杨戬沉默了一下。
　　“……是。”
　　寸心站在旁边。
　　忍不住笑了。
　　玉鼎转头。
　　“敖姑娘。”
　　“嗯？”
　　“你也一样。”
　　寸心笑容一僵。
　　玉鼎认真道：
　　“幽冥不是西海。”
　　“有些地方，龙族真身也未必护得住你。”
　　寸心立刻点头。
　　“知道了，真人。”
　　玉鼎看着他们两个。
　　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贫道怎么觉得。”
　　“这趟比带十个徒弟还累。”
　　寸心没忍住。
　　又笑了。
　　杨戬看着她。
　　嘴角也微微扬起。
　　那一瞬间。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师徒与故人。
　　没有前世的血债。
　　没有逆转乾坤的代价。
　　也没有那个尚未归来的孩子。
　　可这样的平静。
　　只持续到他们踏入黄泉古道。
　　黄泉古道两侧，开满了彼岸花。
　　鲜红如血。
　　一眼望不到尽头。
　　寸心从未见过这样大片的花海。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好漂亮。”
　　杨戬回头。
　　看见她站在花丛旁。
　　神色微微一怔。
　　第一世。
　　寸心也喜欢花。
　　只是她喜欢的，大多是颜色明亮、开得热闹的花。
　　她曾经说过：
　　“花就该开得高高兴兴。”
　　“为什么非要弄得那么冷清？”
　　如今站在黄泉路上。
　　她却看着彼岸花出神。
　　杨戬走过去。
　　“喜欢？”
　　寸心回头。
　　“嗯。”
　　她看着那些花。
　　“只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它们开得这么好。”
　　“却偏偏长在死人走的路上。”
　　杨戬沉默。
　　寸心忽然问：
　　“杨戬。”
　　“嗯。”
　　“你说人死以后。”
　　“真的会忘记前尘吗？”
　　杨戬看着她。
　　许久。
　　“有些会。”
　　“有些不会。”
　　寸心低下头。
　　“那你说。”
　　“如果一个人不想忘。”
　　“是不是就能一直记着？”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寸心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孩子。
　　想如果他们真的无法将他带回来。
　　那个孩子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独自记着自己曾经有过爹娘。
　　杨戬轻声道：
　　“寸心。”
　　“嗯？”
　　“我不知道。”
　　寸心一怔。
　　杨戬继续道：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事情。”
　　“知道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
　　“知道怎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可后来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
　　寸心抬头看他。
　　杨戬看着她。
　　“所以这一次。”
　　“我不想再随便给你答案。”
　　寸心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杨戬。”
　　“嗯？”
　　“你真的变了。”
　　杨戬的心轻轻一颤。
　　寸心继续道：
　　“以前的你。”
　　“最讨厌说自己不知道。”
　　杨戬低头。
　　“是。”
　　“现在倒是会了。”
　　“嗯。”
　　寸心看着他。
　　许久。
　　忽然轻声说：
　　“这样挺好的。”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已经转身。
　　继续向前走去。
　　他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跟上。
　　走过黄泉古道。
　　前方便是忘川。
　　河水漆黑。
　　看不见底。
　　无数残魂在水面若隐若现。
　　远处，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两岸。
　　桥头站着一个白发老妇。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正慢慢搅动碗中的汤。
　　寸心看见她。
　　脚步微微一顿。
　　“孟婆？”
　　老妇抬头。
　　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最后停在杨戬脸上。
　　她忽然笑了。
　　“稀客。”
　　杨戬神色微变。
　　玉鼎真人立刻上前。
　　“孟婆。”
　　老妇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杨戬。
　　“这位小郎君。”
　　“我们是不是见过？”
　　杨戬沉默。
　　孟婆缓缓放下汤勺。
　　“奇怪。”
　　“你的魂龄。”
　　“怎么比你的骨龄老了这么多？”
　　寸心心头一跳。
　　玉鼎真人立刻笑着接话：
　　“修行出了点岔子。”
　　孟婆瞥了他一眼。
　　“玉鼎。”
　　“你当老婆子傻？”
　　玉鼎：“……”
　　孟婆慢慢走近。
　　她绕着杨戬看了一圈。
　　忽然皱眉。
　　“逆时之痕。”
　　杨戬眼神骤然一沉。
　　寸心也紧张起来。
　　孟婆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不肯认命的。”
　　玉鼎真人神色微变。
　　“孟婆知道？”
　　老妇看着他。
　　“知道什么？”
　　玉鼎没有回答。
　　孟婆忽然笑了。
　　“别紧张。”
　　“老婆子只负责送人过桥。”
　　“活人做过什么。”
　　“死人忘了什么。”
　　“都不归我管。”
　　她转身。
　　重新端起汤碗。
　　“不过。”
　　“你们既然不是来投胎的。”
　　“就别往奈何桥上走。”
　　寸心连忙问：
　　“那我们要去忘川旧渡。”
　　“该怎么走？”
　　孟婆的手停住。
　　她慢慢回头。
　　“忘川旧渡？”
　　玉鼎点头。
　　“不错。”
　　孟婆看着他们。
　　许久。
　　忽然问：
　　“你们找因果石？”
　　寸心眼睛一亮。
　　“婆婆知道？”
　　孟婆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寸心。
　　“姑娘。”
　　“你想找谁？”
　　寸心一怔。
　　“什么？”
　　孟婆轻声道：
　　“去忘川旧渡的人。”
　　“十有八九，都是为了找一个已经失去的人。”
　　“你呢？”
　　寸心低下头。
　　很久。
　　她才轻声回答：
　　“我想找我的孩子。”
　　孟婆的手微微一顿。
　　寸心继续道：
　　“他还没有出生。”
　　“我就失去他了。”
　　“现在……”
　　她抬起头。
　　眼睛微红。
　　“我想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孟婆看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放下汤碗。
　　抬手指向忘川下游。
　　“顺着河走。”
　　“走到没有彼岸花的地方。”
　　“会看见一座废弃的渡口。”
　　“那里就是忘川旧渡。”
　　寸心连忙行礼。
　　“多谢婆婆。”
　　孟婆却忽然叫住她。
　　“姑娘。”
　　寸心回头。
　　“婆婆？”
　　孟婆看着她。
　　“到了那里。”
　　“记住一件事。”
　　寸心认真听着。
　　孟婆缓缓道：
　　“不要轻易相信你看见的过去。”
　　“也不要轻易答应有人给你的未来。”
　　寸心心头一震。
　　“为什么？”
　　孟婆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端起汤碗。
　　“去吧。”
　　“等你回来。”
　　“若还有疑问。”
　　“老婆子再与你说。”
　　忘川下游。
　　彼岸花越来越少。
　　最后彻底消失。
　　四周只剩下灰白色的荒地。
　　远处。
　　一座破旧的渡口静静立在河边。
　　渡口旁，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布满裂纹。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玉鼎真人停住脚步。
　　“到了。”
　　寸心看着石碑。
　　心跳莫名加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自己。
　　杨戬也停住。
　　他掌心的问缘钱忽然微微发热。
　　寸心注意到了。
　　“怎么了？”
　　杨戬低头。
　　“有反应。”
　　寸心眼睛一亮。
　　“孩子？”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石碑。
　　眼神慢慢凝重。
　　“可能是。”
　　玉鼎真人走上前。
　　伸手碰了碰石碑。
　　下一瞬。
　　石碑表面的裂纹忽然亮起。
　　一道古老的声音从石碑深处传来。
　　“来者何人？”
　　寸心吓了一跳。
　　玉鼎真人却立刻拱手。
　　“阐教玉鼎。”
　　“携弟子杨戬。”
　　“及西海龙女敖寸心。”
　　“求见守碑人。”
　　石碑沉默。
　　片刻后。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杨戬。”
　　“敖寸心。”
　　“你们终于来了。”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杨戬也抬起头。
　　玉鼎真人脸色微变。
　　“前辈知道他们？”
　　石碑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白发。
　　灰袍。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正是那位在上一章末尾苏醒的老者。
　　他看着杨戬。
　　又看向寸心。
　　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逆天改命之人。”
　　“终于走到这里了。”
　　寸心忍不住上前一步。
　　“前辈。”
　　“您知道我们的事？”
　　老者看着她。
　　“知道一些。”
　　“那您知不知道……”
　　寸心声音发颤。
　　“我的孩子……”
　　老者忽然抬手。
　　示意她停下。
　　“姑娘。”
　　“你先别急着问。”
　　寸心一怔。
　　老者缓缓走到石碑旁。
　　伸手轻轻抚过碑面。
　　“这块石头。”
　　“名为因果石。”
　　“它不管生死。”
　　“不问善恶。”
　　“只照一件事。”
　　杨戬抬眼。
　　“什么？”
　　老者看着他。
　　“一个人。”
　　“为什么会存在。”
　　空气骤然安静。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老者继续道：
　　“你们想找的那个孩子。”
　　“并非普通残魂。”
　　“也并非已经重新投胎。”
　　“他是被一场逆转乾坤的禁术，强行带回了尚未诞生的时间。”
　　杨戬的手指骤然收紧。
　　寸心眼睛瞬间红了。
　　“所以他真的还在？”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寸心。
　　许久。
　　“在。”
　　寸心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
　　眼泪猛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真的？”
　　“真的。”
　　老者缓缓点头。
　　“他还在。”
　　杨戬也闭上眼。
　　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刻。
　　他们终于第一次从一个真正了解因果的人口中，听见了明确的答案。
　　孩子还在。
　　那个他们以为永远失去的孩子。
　　真的还在。
　　寸心哭得几乎站不稳。
　　杨戬下意识伸手。
　　却在碰到她之前停住。
　　寸心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
　　她没有躲。
　　只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杨戬整个人僵住。
　　随后慢慢扶住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
　　他们都明白。
　　至少在寻找孩子这件事上。
　　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老者看着他们。
　　许久。
　　忽然开口：
　　“不过。”
　　寸心猛地抬头。
　　杨戬也看向他。
　　老者神色严肃。
　　“他虽然还在。”
　　“却未必能够顺利回来。”
　　寸心脸色一白。
　　“为什么？”
　　老者抬手。
　　一道金光落在因果石上。
　　石碑缓缓亮起。
　　三道细线浮现在石面。
　　第一道，属于杨戬。
　　第二道，属于寸心。
　　第三道——
　　极其微弱。
　　却牢牢连接着前两道。
　　寸心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
　　老者点头。
　　“你们的孩子。”
　　杨戬的手指慢慢收紧。
　　老者继续道：
　　“他尚未真正形成独立命格。”
　　“第一世便被强行终止了生命。”
　　“逆转乾坤时，他残存的因果被母亲的神魂牵引，跟着回到了过去。”
　　“但问题在于——”
　　他抬手。
　　指向第三道因果线。
　　“他的命数没有落脚之处。”
　　寸心皱眉。
　　“什么意思？”
　　老者缓缓解释：
　　“一个生命降生。”
　　“需要父母血脉。”
　　“需要天地允许。”
　　“也需要他自己的命格真正成形。”
　　“如今他有父母。”
　　“有未尽的因果。”
　　“却没有属于此世的命格。”
　　杨戬抬眼。
　　“如何补全？”
　　老者看着他。
　　“重定生辰。”
　　寸心心脏猛地一跳。
　　“重新怀孕？”
　　老者摇头。
　　“那只是其中一步。”
　　“若没有先稳住他的因果。”
　　“即使你们重新孕育。”
　　“也未必能接回原来的孩子。”
　　寸心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最害怕的。
　　就是这个。
　　她可以再怀孕。
　　可如果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孩子呢？
　　那她该怎么办？
　　老者看着她。
　　“所以。”
　　“在重新孕育之前。”
　　“你们必须先完成三件事。”
　　寸心立刻抬头。
　　“哪三件？”
　　老者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
　　“寻回孩子在时间长河里散落的命魂。”
　　寸心一怔。
　　“命魂？”
　　“不错。”
　　“他如今只剩一道因果牵引。”
　　“真正能够承载记忆与生命的命魂，仍然散落在逆转乾坤造成的时间乱流里。”
　　“若找不回来。”
　　“他即使重新降生，也可能成为另一个全新的生命。”
　　寸心脸色骤然苍白。
　　杨戬也沉下眼。
　　老者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断开天道索命纹。”
　　“否则即使找到命魂。”
　　“天道仍会将他视作不该存在的命数。”
　　“随时可能再次抹除。”
　　寸心猛地想起归潮岛那场袭击。
　　原来那些黑线……
　　真的是冲着孩子来的。
　　老者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目光缓缓落在杨戬与寸心身上。
　　“父母双方。”
　　“必须自愿重新结下一道血脉因果。”
　　寸心心口猛地一跳。
　　杨戬也抬起头。
　　老者继续道：
　　“不是婚约。”
　　“不是名分。”
　　“也不是任何人强迫的关系。”
　　“而是你们双方真正愿意，再次共同迎接这个孩子。”
　　寸心沉默。
　　老者看着她。
　　“姑娘。”
　　“你若不愿意。”
　　“谁都不能逼你。”
　　“哪怕那个孩子的因果已经回来。”
　　“也不能成为逼迫你重新孕育的理由。”
　　寸心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忽然觉得。
　　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
　　竟然比第一世许多人都更明白她想要什么。
　　她不是不愿意要孩子。
　　恰恰相反。
　　她愿意为那个孩子付出一切。
　　可她不想再因为孩子，被迫回到一段已经让自己伤痕累累的婚姻里。
　　寸心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迎接他。”
　　“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重新嫁给杨戬。”
　　老者点头。
　　“可以。”
　　寸心一怔。
　　“真的？”
　　“自然。”
　　老者看着她。
　　“孩子需要的是愿意爱他的父母。”
　　“不是一纸婚书。”
　　寸心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杨戬站在她身旁。
　　缓缓点头。
　　“我也愿意。”
　　老者看向他。
　　“你确定？”
　　杨戬抬头。
　　“确定。”
　　“即使她不愿意做你的妻子？”
　　“是。”
　　“即使孩子以后不与你同住？”
　　杨戬沉默片刻。
　　“是。”
　　老者看着他。
　　许久。
　　终于点头。
　　“很好。”
　　“至少这一世。”
　　“你们已经开始学会尊重彼此的选择。”
　　寸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前辈。”
　　“嗯？”
　　“杨戬身上的逆时因果。”
　　“有没有办法化解？”
　　老者看向杨戬。
　　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有。”
　　寸心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老者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
　　一道黑色纹路浮现在因果石上。
　　与杨戬眉心的裂痕一模一样。
　　“逆转乾坤。”
　　“本就是逆天之术。”
　　“他以自己的神魂承载整个旧世的因果。”
　　“如今每改变一次重大命数。”
　　“都会受到反噬。”
　　寸心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怎么办？”
　　老者看着她。
　　“有两条路。”
　　“第一条。”
　　“顺着旧世的命数走。”
　　“尽量不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大事。”
　　“等到时间重新走到逆转乾坤发生的那一刻。”
　　“他身上的反噬，或许会自行消散。”
　　寸心脸色骤变。
　　“不行！”
　　老者看着她。
　　寸心声音发抖。
　　“那岂不是意味着……”
　　“瑶姬还是要死。”
　　“那些悲剧还是要发生。”
　　“甚至……”
　　她没有继续说。
　　因为她已经想到。
　　如果一切都按照旧世走。
　　那么她自己呢？
　　她是不是还要被关进炼狱？
　　还要失去孩子？
　　还要死一次？
　　杨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不会。”
　　寸心猛地抬头。
　　杨戬看着她。
　　声音很稳。
　　“我不会让那些事情再发生。”
　　老者轻轻叹气。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
　　杨戬抬眼。
　　“请前辈指教。”
　　老者缓缓道：
　　“找到逆转乾坤真正的因果起点。”
　　“将那道逆时之痕，从他一个人的神魂中剥离。”
　　玉鼎真人脸色骤变。
　　“剥离？”
　　“不错。”
　　老者看着杨戬。
　　“但代价极大。”
　　寸心心口一紧。
　　“什么代价？”
　　老者沉默许久。
　　最后轻声道：
　　“剥离逆时之痕。”
　　“就意味着必须有人承认并承担那段被逆转的因果。”
　　“而且。”
　　“那个人必须与逆转乾坤的起因，有极深的联系。”
　　寸心缓缓抬头。
　　杨戬脸色也变了。
　　老者继续道：
　　“杨戬之所以逆转乾坤。”
　　“是因为失去了你和孩子。”
　　“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寸心身上。
　　“你或许能够帮他分担那道因果。”
　　杨戬几乎立刻开口：
　　“不行。”
　　寸心猛地转头。
　　“杨戬！”
　　杨戬看着老者。
　　神色冰冷。
　　“此事不必再提。”
　　寸心皱眉。
　　“你又替我决定？”
　　杨戬没有看她。
　　“寸心。”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道反噬有多痛。”
　　寸心忽然笑了。
　　“杨戬。”
　　“你是不是忘了。”
　　“我也死过一次。”
　　杨戬整个人僵住。
　　寸心看着他。
　　“我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也知道死是什么滋味。”
　　“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能等你保护的小姑娘。”
　　“我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承担。”
　　杨戬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第一世。
　　他总是这样。
　　明明说着为她好。
　　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
　　现在。
　　他竟然又犯了同样的错。
　　杨戬缓缓闭上眼。
　　许久。
　　终于低声道：
　　“对不起。”
　　寸心看着他。
　　没有说话。
　　杨戬重新睁眼。
　　“我不该直接替你决定。”
　　“但我确实不希望你受伤。”
　　寸心的眼神微微一动。
　　杨戬继续道：
　　“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办法。”
　　“我们可以一起听。”
　　“只是……”
　　他停了一下。
　　“在弄清楚所有代价之前。”
　　“先不要答应。”
　　寸心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
　　玉鼎真人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至少这一次。
　　他们没有因为意见不同就吵到不可收拾。
　　老者也轻轻点头。
　　“很好。”
　　“不过。”
　　他缓缓抬手。
　　“你们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寸心一怔。
　　“什么？”
　　老者看着她。
　　“分担因果。”
　　“不是把杨戬的痛苦分一半给你。”
　　“而是让你们共同承认。”
　　“那段旧世确实存在。”
　　“并且愿意承担改变它所带来的结果。”
　　杨戬皱眉。
　　“什么意思？”
　　老者缓缓道：
　　“若两个人都带着旧世记忆。”
　　“又共同决定改变命运。”
　　“天道便不能再将所有逆时因果都归在杨戬一人身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反噬会消失。”
　　“只是有机会重新分配。”
　　寸心沉默。
　　老者继续道：
　　“而且。”
　　“你们必须先找回孩子的命魂。”
　　“因为那孩子，是这场逆转乾坤中唯一没有完整走过旧世、却又被强行带回的人。”
　　“他的命数。”
　　“或许正是解开逆时之痕的关键。”
　　杨戬猛地抬头。
　　寸心也怔住。
　　老者看着他们。
　　“所以。”
　　“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急着改变桃山的命数。”
　　“也不是立刻重新孕育孩子。”
　　“而是先找到那道失落的命魂。”
　　寸心深吸一口气。
　　“去哪里找？”
　　老者缓缓转身。
　　看向忘川深处。
　　“时间长河。”
　　玉鼎真人脸色骤变。
　　“前辈！”
　　老者没有回头。
　　“那孩子的命魂。”
　　“就在那里。”
　　寸心看着漆黑的忘川。
　　心脏慢慢收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时。
　　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
　　河水不是水。
　　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看见杨戬。
　　看见灌江口。
　　看见西海炼狱。
　　最后。
　　她看见一团极其微弱的金光。
　　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她当时没有回头。
　　如今想来。
　　那或许就是——
　　她的孩子。
　　寸心慢慢抬头。
　　“我要去。”
　　杨戬看向她。
　　寸心转头。
　　看着他。
　　“杨戬。”
　　“嗯。”
　　“这一次。”
　　“我们一起去找他。”
　　杨戬的眼睛慢慢红了。
　　许久。
　　他缓缓点头。
　　“好。”
　　忘川深处。
　　古老的因果石缓缓亮起。
　　三道因果线交织在一起。
　　其中最细小的那一道，忽然轻轻颤动。
　　像是听见了父母的声音。
　　而在某个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的地方。
　　一团微弱的金光，正漂浮在无尽的时间碎片之间。
　　它没有完整的形体。
　　也没有真正的声音。
　　只能凭着一丝本能。
　　不断寻找某个熟悉的方向。
　　那里有温暖的海水。
　　有海棠花。
　　还有两个它尚未见过、却已经无比熟悉的人。
　　它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只记得——
　　一个声音很温柔。
　　会轻轻哄它。
　　另一个声音很低。
　　总是带着难过。
　　它努力朝那两个声音靠近。
　　可每当它前进一步。
　　周围的时间碎片便会重新排列。
　　将它推回原处。
　　一次。
　　两次。
　　无数次。
　　它始终没有放弃。
　　直到这一刻。
　　那两个声音终于同时响起。
　　“我们一起去找他。”
　　金光忽然亮了。
　　它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一点一点。
　　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靠近。
　　可就在它即将穿过最后一道时间裂缝时。
　　一道黑色身影，忽然出现在长河尽头。
　　那身影没有面容。
　　也没有气息。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随后。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伸出。
　　挡住了金光的去路。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逆时之子。”
　　“你不该回来。”
　　金光骤然停住。
　　下一瞬。
　　黑暗中亮起无数道细小的索命纹。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
　　缓缓朝那团金光收拢。
　　而远在忘川旧渡的因果石上。
　　第三道因果线突然剧烈震动。
　　寸心猛地捂住心口。
　　脸色骤变。
　　“宝宝！”
　　杨戬也在同一瞬间抬头。
　　掌心的问缘钱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碎裂。
　　老者望着因果石。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得极其凝重。
　　“来不及了。”
　　玉鼎真人猛地转头。
　　“什么来不及？”
　　老者缓缓抬头。
　　望向忘川深处。
　　“天道已经找到他了。”
　　寸心的脸色瞬间苍白。
　　杨戬猛地握紧三尖两刃刀。
　　老者看着他们。
　　一字一句道：
　　“如果不能在七日之内找到命魂。”
　　“那个孩子最后一点残存的命数——”
　　“就会被彻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