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寸心》乌兰野

12、第十一章 七日寻魂，天道索命 杨戬与寸心

　　忘川河畔，阴风骤起。
　　因果石上的第三道金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暗。
　　敖寸心站在石碑前，浑身冰冷。
　　“七日？”
　　她死死盯着那位白发老者。
　　“前辈，您刚才说……只有七日？”
　　老者缓缓点头。
　　“七日之后，索命纹便会彻底收拢。”
　　“届时，那个孩子残存的命魂将被天道抹去。”
　　“不是魂飞魄散。”
　　“而是从因果之中彻底消失。”
　　寸心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魂飞魄散，尚且可能留下执念、残息，甚至一线重聚的机会。
　　可如果连因果都被抹去——
　　那孩子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她重新怀孕多少次。
　　不管她等多少年。
　　都不会再是他。
　　寸心猛地抬头。
　　“我要进去。”
　　玉鼎真人皱眉。
　　“敖姑娘！”
　　“现在。”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现在就要进去。”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时间长河是什么地方吗？”
　　寸心摇头。
　　“不知道。”
　　“你知道进去以后，会遇见什么吗？”
　　“不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寸心抬起头。
　　“可我知道。”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我的孩子在那里。”
　　老者沉默。
　　寸心继续道：
　　“第一世，我没能把他带到这个世上。”
　　“这一世，我已经答应他了。”
　　“我会找到他。”
　　“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等。”
　　她停了一下。
　　“所以，无论那里有什么。”
　　“我都要去。”
　　杨戬站在她身旁。
　　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
　　他才缓缓开口：
　　“我也去。”
　　寸心猛地转头。
　　杨戬看着老者。
　　“请前辈开路。”
　　老者皱眉。
　　“你身上有逆时之痕。”
　　“进入时间长河，比她更危险。”
　　“贫道也不建议你进去。”
　　玉鼎真人立刻接话。
　　杨戬却摇头。
　　“师父。”
　　“弟子知道。”
　　玉鼎气得眉头一跳。
　　“知道你还去？”
　　杨戬抬眼。
　　“因为他也是我的孩子。”
　　玉鼎真人怔住。
　　杨戬继续道：
　　“第一世。”
　　“我连他存在都不知道。”
　　“第二世。”
　　“我不想再缺席。”
　　他看向寸心。
　　声音很轻。
　　“但我不会替她决定。”
　　“若她愿意，我们一起去。”
　　寸心看着他。
　　许久。
　　终于点头。
　　“好。”
　　这一次。
　　她没有拒绝杨戬同行。
　　因为她明白。
　　那个孩子不只是她的。
　　他也有父亲。
　　而且……
　　她不得不承认。
　　在知道杨戬也记得第一世以后，她心里那份独自承担一切的孤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仍然不愿意重新嫁给他。
　　仍然无法轻易原谅那一千年的委屈。
　　可至少在寻找孩子这件事上——
　　他们可以并肩而行。
　　老者看着两人。
　　许久。
　　终于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
　　“老夫便送你们一程。”
　　他转身。
　　手中木杖重重敲在因果石上。
　　咚——
　　一声古老的钟鸣，骤然响彻忘川。
　　漆黑的河水开始倒流。
　　原本平静的水面，缓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河底。
　　只有无数闪烁的光。
　　像星辰。
　　又像破碎的镜子。
　　每一片光芒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出生。
　　有人死亡。
　　有人相遇。
　　有人分别。
　　无数人的一生，被撕成细碎的片段，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寸心屏住呼吸。
　　“这就是……”
　　老者点头。
　　“时间长河。”
　　杨戬的神色也变了。
　　他认得这里。
　　第一世。
　　他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亲手逆转了整个乾坤。
　　只是那时他已抱着必死之心。
　　根本没有仔细看过这条河。
　　如今重新站在这里。
　　他才发现。
　　时间长河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可怕。
　　每一片碎光，都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因果。
　　而他当年逆转乾坤。
　　等于强行将无数片碎光重新排列。
　　难怪天道会反噬。
　　难怪师父说，他身上背着整个旧世的因果。
　　老者抬手。
　　三枚白色玉符缓缓浮现。
　　他将其中两枚交给杨戬与寸心。
　　第三枚则递给玉鼎真人。
　　“此符名为定时符。”
　　“可暂时固定你们的神魂。”
　　“免得被时间乱流冲散。”
　　寸心接过。
　　“多谢前辈。”
　　老者继续道：
　　“进入以后，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可随意触碰那些时间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可能将你们拖入某段旧世。”
　　“第二，不可试图改变碎片里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不是如今的现实。”
　　“你们救不了里面的人。”
　　“强行改变，只会让自己被困住。”
　　杨戬的眼神微微一沉。
　　老者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你。”
　　杨戬缓缓点头。
　　“晚辈明白。”
　　“第三。”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无论在里面看见什么。”
　　“都要记住，你们真正要找的是孩子的命魂。”
　　“不是过去。”
　　“不是遗憾。”
　　“更不是一场可以重新来过的旧梦。”
　　寸心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
　　老者是在提醒他们。
　　时间长河里，最危险的未必是天道。
　　还有他们自己。
　　那些没有放下的痛苦。
　　那些始终想改变的遗憾。
　　以及那些已经失去，却仍然舍不得的人。
　　玉鼎真人忽然问：
　　“前辈，七日是外界的七日，还是时间长河里的七日？”
　　老者看向他。
　　“外界。”
　　玉鼎脸色微变。
　　“那长河之内……”
　　“没有固定时间。”
　　老者缓缓道：
　　“你们可能走上一千年。”
　　“外界才过一瞬。”
　　“也可能只走一步。”
　　“外界便过去三日。”
　　寸心的心猛地一沉。
　　老者继续道：
　　“所以你们必须始终记住定时符上的刻痕。”
　　“每一道刻痕消失，便代表外界过去一日。”
　　“七道刻痕全部消失之前，必须回来。”
　　寸心低头。
　　果然看见玉符上刻着七道极细的金线。
　　她将玉符紧紧握住。
　　“我记住了。”
　　老者点头。
　　“去吧。”
　　踏入时间长河的瞬间。
　　寸心只觉得整个身体骤然失重。
　　无数画面从身边飞速掠过。
　　她看见幼年时的自己。
　　看见西海龙宫。
　　看见大哥。
　　看见母后。
　　还看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正追着一条小鱼在珊瑚丛里跑。
　　那是她小时候。
　　寸心愣了一下。
　　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寸心！”
　　杨戬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猛地回神。
　　只见杨戬伸出手。
　　“别看太久。”
　　寸心点头。
　　刚想继续向前，脚下却忽然一空。
　　一道时间裂缝骤然出现。
　　她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
　　杨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被卷入一片银白色的光芒。
　　下一瞬。
　　四周景象骤变。
　　灌江口。
　　春日。
　　院子里开满了海棠。
　　寸心怔怔站在门前。
　　这是……
　　她与杨戬成亲后的第三年。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频繁争吵。
　　杨戬也还没有成为司法天神。
　　他们住在一处不算宽敞的院子里。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安稳。
　　寸心看见年轻的自己正坐在树下。
　　手里拿着一截红绳。
　　嘴里还念念有词。
　　“怎么又断了……”
　　不远处。
　　年轻的杨戬正在劈柴。
　　听见动静。
　　他抬头。
　　“怎么了？”
　　年轻的寸心皱着脸。
　　“秋千绳断了。”
　　杨戬放下斧头。
　　走过去。
　　“我看看。”
　　寸心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记得这件事。
　　那天杨戬给她修好了秋千。
　　还用了一个很特别的结。
　　后来她一直舍不得拆。
　　哪怕秋千早就坏了。
　　那截红绳仍然被她留在箱子里。
　　直到和离。
　　她才亲手烧掉。
　　如今重新看见。
　　寸心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画面里的杨戬蹲在树下。
　　耐心地重新编好绳结。
　　年轻的寸心站在旁边。
　　忍不住问：
　　“杨戬。”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一直给我修秋千？”
　　杨戬头也不抬。
　　“坏了就修。”
　　“那如果我以后老了呢？”
　　“龙族寿命长。”
　　“你哪有那么容易老。”
　　寸心不满。
　　“我说如果！”
　　杨戬终于抬头。
　　看了她一眼。
　　“那就修到我修不动为止。”
　　年轻的寸心瞬间笑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
　　杨戬无奈。
　　“嗯。”
　　“我说的。”
　　画面外。
　　真正的寸心站在那里。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几乎忘了。
　　原来他们也曾经这样好过。
　　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争吵。
　　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爱。
　　只是后来。
　　那些温柔一点一点被消磨掉。
　　最后只剩下彼此最难看的模样。
　　杨戬站在她身旁。
　　看着年轻的自己。
　　眼神同样复杂。
　　他记得那天。
　　记得寸心笑得很开心。
　　记得自己修完秋千以后，她非要拉着他一起坐。
　　结果秋千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当场断了。
　　寸心摔进他怀里。
　　笑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他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才知道。
　　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寸心忽然轻声问：
　　“杨戬。”
　　“嗯。”
　　“你还记得这一天吗？”
　　杨戬缓缓点头。
　　“记得。”
　　寸心没有看他。
　　“那你记不记得。”
　　“后来我们为什么开始吵架？”
　　杨戬沉默。
　　许久。
　　“记得一些。”
　　寸心笑了一下。
　　“我也记得。”
　　她抬头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
　　“我们不是突然变坏的。”
　　“只是一次又一次。”
　　“把原本可以好好说的话，变成了伤人的话。”
　　杨戬的心微微一颤。
　　寸心继续道：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杨戬低声回答：
　　“我知道。”
　　寸心转头。
　　看着他。
　　“你真的知道？”
　　杨戬没有急着回答。
　　许久。
　　他认真道：
　　“以前不知道。”
　　“现在正在学。”
　　寸心怔住。
　　杨戬看着她。
　　“我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犯错。”
　　“但我会学着听你说。”
　　“学着解释。”
　　“也学着在你不愿意的时候停下来。”
　　寸心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移开视线。
　　“说得倒好听。”
　　杨戬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看。”
　　寸心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擦掉眼泪。
　　“走吧。”
　　“孩子还在等我们。”
　　杨戬点头。
　　“好。”
　　两个人转身离开。
　　身后的灌江口小院缓缓化作碎光。
　　他们继续沿着时间长河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
　　寸心手中的定时符忽然微微一烫。
　　第一道刻痕消失了。
　　她脸色骤变。
　　“一日过去了！”
　　杨戬立刻停住。
　　他抬头看向四周。
　　无数时间碎片仍在不断流动。
　　根本看不见尽头。
　　寸心开始着急。
　　“我们这样找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杨戬沉默片刻。
　　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已经碎裂的问缘钱。
　　寸心一怔。
　　“它不是已经坏了吗？”
　　杨戬点头。
　　“是。”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杨戬将两半铜钱放在掌心。
　　“它虽然碎了。”
　　“但上面还留着孩子的因果气息。”
　　寸心眼睛一亮。
　　“你想用它引路？”
　　杨戬点头。
　　“试试。”
　　他没有强行动用封印修为。
　　只是将一缕极淡的灵力注入铜钱。
　　下一刻。
　　两半铜钱竟然同时亮起。
　　一道细小的金线从裂缝中延伸出来。
　　缓缓指向时间长河深处。
　　寸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有反应！”
　　杨戬也松了一口气。
　　“走。”
　　两个人沿着金线继续前行。
　　可越往深处走。
　　周围的时间碎片便越发混乱。
　　有些画面甚至开始倒着流动。
　　出生变成死亡。
　　相遇变成分别。
　　笑容变成眼泪。
　　寸心看得头晕。
　　忽然。
　　她脚步猛地一顿。
　　因为前方一片巨大的时间碎片里。
　　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地方。
　　西海炼狱。
　　寸心的脸色瞬间白了。
　　杨戬也停住。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片碎光。
　　那里。
　　正是第一世寸心死去的地方。
　　时间碎片里。
　　炼狱大门缓缓打开。
　　数名刑官走了进来。
　　寸心被锁在石柱上。
　　脸色苍白。
　　长发凌乱。
　　腹部微微隆起。
　　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
　　为首的刑官展开一道金色法旨。
　　声音冰冷。
　　“奉王母娘娘懿旨。”
　　“西海龙女敖寸心。”
　　“私通逆命之血。”
　　“妄图扰乱天规。”
　　“即刻处决。”
　　“魂魄俱灭。”
　　画面外。
　　寸心浑身僵硬。
　　她下意识后退。
　　“不要……”
　　杨戬猛地伸手扶住她。
　　“寸心。”
　　可她已经听不见。
　　她死死盯着画面里的自己。
　　那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天。
　　也是她最痛苦的一天。
　　她看见自己抬起头。
　　声音微弱。
　　“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刑官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
　　业火骤然燃起。
　　寸心猛地捂住嘴。
　　眼泪瞬间涌出来。
　　“不……”
　　“不要……”
　　她知道那只是过去。
　　知道自己已经重新活过来了。
　　可当她亲眼看见那个曾经的自己被业火吞没时。
　　还是几乎无法呼吸。
　　杨戬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死死握着三尖两刃刀。
　　指节泛白。
　　天眼深处的封印开始剧烈震动。
　　他想冲进去。
　　想杀了那些刑官。
　　想把寸心从火里救出来。
　　可玉鼎真人的话猛地响起。
　　不可试图改变碎片里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不是如今的现实。
　　杨戬闭上眼。
　　强行压住体内暴走的力量。
　　下一刻。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杨戬猛地睁眼。
　　寸心站在他身旁。
　　眼睛通红。
　　却死死抓着他。
　　“别去。”
　　杨戬怔住。
　　寸心的声音发抖。
　　“杨戬。”
　　“别去。”
　　“那已经过去了。”
　　杨戬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画面里的寸心。
　　又看向眼前活生生的她。
　　许久。
　　终于缓缓松开刀柄。
　　“好。”
　　寸心闭上眼。
　　眼泪无声落下。
　　“我们走。”
　　杨戬点头。
　　“好。”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离开时。
　　那片时间碎片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已经被业火吞没的炼狱，竟然重新亮起。
　　画面飞速流转。
　　仿佛有人强行将时间向后推了一段。
　　寸心猛地停住。
　　“等等……”
　　杨戬脸色骤变。
　　他认出来了。
　　这是——
　　他第一世赶到西海的那一天。
　　画面里。
　　一身玄金神袍的司法天神，站在炼狱废墟之中。
　　他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龙角。
　　脸色苍白得可怕。
　　寸心整个人僵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杨戬。
　　第一世。
　　她死的时候。
　　杨戬没有来。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
　　自己死后，他究竟做过什么。
　　如今。
　　她终于看见了。
　　画面里的杨戬缓缓跪下。
　　将那截龙角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点一点颤抖。
　　许久。
　　一滴眼泪落在龙角上。
　　“寸心……”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晚了。”
　　画面外。
　　寸心整个人僵住。
　　她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废墟里的男人。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碎裂。
　　杨戬站在她身旁。
　　脸色也越来越白。
　　他没有想到。
　　时间长河竟然会把这段记忆重新呈现在寸心面前。
　　他想开口。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寸心忽然轻声问：
　　“杨戬。”
　　“嗯。”
　　“那是你？”
　　杨戬沉默许久。
　　缓缓点头。
　　寸心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你后来真的去了西海。”
　　杨戬低声道：
　　“嗯。”
　　寸心看着画面。
　　声音越来越轻。
　　“你哭了。”
　　杨戬没有回答。
　　寸心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过。
　　“我以前总觉得。”
　　“你不会为我哭。”
　　杨戬的心猛地一疼。
　　寸心继续道：
　　“我以为我死了。”
　　“你最多难过几日。”
　　“然后继续做你的司法天神。”
　　“继续处理你的公务。”
　　“继续做所有人眼里那个冷静、强大的杨戬。”
　　她抬头看他。
　　眼泪不断落下。
　　“原来不是。”
　　杨戬缓缓闭上眼。
　　“不是。”
　　寸心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回答。
　　没有回避。
　　没有沉默。
　　也没有一句模糊的解释。
　　杨戬睁开眼。
　　看着她。
　　“寸心。”
　　“我很难过。”
　　“很后悔。”
　　“也很想你。”
　　寸心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第一世的他们。
　　或许从来都不是没有爱。
　　只是都太不会爱。
　　她用争吵证明自己在乎。
　　他用沉默掩饰自己的在乎。
　　最后。
　　一个以为自己被抛弃。
　　一个直到失去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可现在。
　　她终于听见了。
　　那些第一世再也没有机会听见的话。
　　时间碎片继续流动。
　　画面里的杨戬缓缓站起来。
　　他抱着断掉的龙角。
　　一步一步走出炼狱。
　　下一瞬。
　　画面切换。
　　广寒宫。
　　嫦娥跪在地上。
　　脸色苍白。
　　杨戬站在她面前。
　　三尖两刃刀寒光凛冽。
　　寸心猛地睁大眼睛。
　　她看见嫦娥说了什么。
　　看见杨戬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可怕。
　　随后。
　　画面再次变化。
　　九重天。
　　司法神殿。
　　金色神印轰然碎裂。
　　无数天兵倒下。
　　鲜血染红玉阶。
　　杨戬一身玄金神袍。
　　手持三尖两刃刀。
　　一步一步杀向瑶池。
　　寸心整个人僵住。
　　“杨戬……”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个永远把天规放在嘴边的司法天神。
　　那个为了维护三界秩序，不惜与亲人反目的杨戬。
　　竟然亲手毁了司法神印。
　　甚至杀上九重天。
　　寸心猛地转头。
　　“你……”
　　杨戬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那片碎光。
　　眼神极其平静。
　　仿佛那一切都已经离他很远。
　　可寸心知道。
　　那不是假的。
　　因为画面里的每一刀。
　　都带着她熟悉的杨戬的气息。
　　她声音发抖。
　　“你为什么……”
　　杨戬沉默。
　　寸心看着他。
　　忽然想起自己重生时。
　　曾经以为是上天怜悯。
　　让她重新活一次。
　　可如今看来。
　　事情或许根本不是这样。
　　她猛地抬头。
　　“杨戬。”
　　“嗯。”
　　“是不是你……”
　　她停住。
　　心脏狂跳。
　　“是不是你把时间倒回来的？”
　　杨戬的脸色骤然变了。
　　眉心黑色裂纹瞬间亮起。
　　一股极其可怕的反噬骤然爆发。
　　杨戬闷哼一声。
　　单膝跪地。
　　寸心吓得脸色惨白。
　　“杨戬！”
　　她立刻扶住他。
　　“别说！”
　　“你别回答！”
　　杨戬抬头。
　　眼眶通红。
　　寸心死死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了。”
　　“我不问了。”
　　“你别说！”
　　杨戬缓缓闭上眼。
　　许久。
　　那道黑色裂纹才慢慢暗下去。
　　寸心扶着他。
　　手指仍然在发抖。
　　她已经明白了。
　　第一世。
　　杨戬失去了她。
　　失去了孩子。
　　然后杀上九重天。
　　最后……
　　他逆转了乾坤。
　　把整个世界重新来了一遍。
　　寸心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的心情。
　　震惊。
　　难过。
　　心疼。
　　还有一种迟来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酸涩。
　　原来她以为自己孤身走过的重生。
　　竟然是另一个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
　　可是……
　　寸心低头看着杨戬。
　　她忽然又觉得害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的神魂会裂开。
　　为什么天道会不断追杀那个孩子。
　　为什么玉鼎真人说他不能再改变重大因果。
　　原来这一切。
　　都是逆转乾坤的代价。
　　而杨戬。
　　正独自承受着。
　　寸心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杨戬。”
　　她声音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
　　杨戬抬头。
　　看着她。
　　许久。
　　轻声道：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想让你们活着。”
　　寸心的心狠狠一颤。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
　　自己曾经无数次问杨戬：
　　“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如今。
　　她终于知道了。
　　可这份答案。
　　来得太沉重。
　　沉重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接住。
　　就在这时。
　　寸心手中的定时符忽然剧烈发烫。
　　第二道刻痕消失。
　　紧接着。
　　第三道。
　　第四道。
　　竟然也开始迅速暗淡。
　　寸心脸色骤变。
　　“不好！”
　　杨戬猛地抬头。
　　四周时间碎片开始疯狂旋转。
　　他们刚才停留的那段旧世记忆，竟然在不断吞噬外界的时间。
　　杨戬立刻站起来。
　　“走！”
　　寸心点头。
　　两个人迅速离开碎片。
　　可就在他们冲出旧世画面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时间长河深处传来。
　　“逆时之人。”
　　“你们终于来了。”
　　寸心猛地停住。
　　杨戬也抬起头。
　　前方。
　　无数时间碎片缓缓分开。
　　一条漆黑的道路出现在长河中央。
　　道路尽头。
　　站着一道没有面容的黑色身影。
　　它的周身缠绕着无数道索命纹。
　　而在它身后。
　　一团微弱的金光正被困在黑色牢笼里。
　　寸心的呼吸骤然停住。
　　“宝宝……”
　　那团金光轻轻颤动。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寸心眼睛瞬间红了。
　　“宝宝！”
　　她几乎本能地冲过去。
　　杨戬猛地拉住她。
　　“等等！”
　　寸心回头。
　　“杨戬！”
　　杨戬死死盯着那道黑影。
　　“有问题。”
　　黑影缓缓抬头。
　　明明没有脸。
　　却让人感觉它正在笑。
　　“杨戬。”
　　“敖寸心。”
　　“你们想带走这个孩子？”
　　寸心抬头。
　　“把他还给我！”
　　黑影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手。
　　那团金光被黑色锁链一点一点拉向它。
　　寸心脸色骤变。
　　“住手！”
　　黑影终于开口。
　　“可以。”
　　它声音冰冷。
　　“只要你们答应一个条件。”
　　杨戬眼神一沉。
　　“什么条件？”
　　黑影缓缓道：
　　“放弃逆转乾坤。”
　　寸心整个人僵住。
　　杨戬也猛地抬头。
　　黑影继续道：
　　“只要你们愿意让时间回到原本的轨迹。”
　　“让所有已经发生过的命数重新归位。”
　　“我便放过这个孩子。”
　　寸心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什么意思？”
　　黑影看着她。
　　“很简单。”
　　“杨戬继续做他的司法天神。”
　　“敖寸心继续死在西海炼狱。”
　　“那个孩子……”
　　它停了一下。
　　“也继续从未出生。”
　　寸心浑身冰冷。
　　黑影缓缓伸出手。
　　“这是天道原本的安排。”
　　“你们只需要接受。”
　　杨戬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缓缓握紧三尖两刃刀。
　　“若我不接受呢？”
　　黑影轻轻一笑。
　　“那就看着这个孩子。”
　　“再死一次。”
　　黑色锁链骤然收紧。
　　金光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
　　寸心心口猛地一疼。
　　“不要！”
　　她下意识向前。
　　杨戬却忽然伸手。
　　轻轻挡住她。
　　寸心猛地抬头。
　　“杨戬！”
　　杨戬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黑影。
　　许久。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却带着第一世司法天神才有的冷厉。
　　“你说。”
　　“这是天道的安排？”
　　黑影没有回答。
　　杨戬缓缓抬起三尖两刃刀。
　　“那我倒想问问。”
　　“什么样的天道。”
　　“会拿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来威胁他的父母？”
　　黑影周身的索命纹骤然亮起。
　　“杨戬。”
　　“你已经逆天一次。”
　　“还想再逆第二次？”
　　杨戬眼神冰冷。
　　“若天道只会如此。”
　　“那逆一次。”
　　“和逆第二次。”
　　“又有什么分别？”
　　寸心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杨戬！”
　　他停住。
　　寸心看着他。
　　眼睛通红。
　　“你答应过我。”
　　杨戬一怔。
　　寸心声音发抖。
　　“不能再一个人做决定。”
　　“不能再拿自己的命去换。”
　　“你忘了吗？”
　　杨戬看着她。
　　许久。
　　缓缓放低刀锋。
　　“没忘。”
　　寸心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黑影。
　　她抬起头。
　　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你说。”
　　“只要我们接受原本的命数。”
　　“就放过孩子。”
　　黑影缓缓点头。
　　“不错。”
　　寸心忽然笑了。
　　“可你刚才说的原本命数。”
　　“是我死。”
　　“孩子也死。”
　　“那你放过他。”
　　“又有什么意义？”
　　黑影沉默。
　　寸心继续道：
　　“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活。”
　　“你只是想让我们自己放弃。”
　　杨戬猛地抬头。
　　黑影周身的索命纹忽然停了一瞬。
　　寸心看见了。
　　她心里骤然一动。
　　果然。
　　它在说谎。
　　至少。
　　它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寸心向前一步。
　　“你若真是天道。”
　　“就不必与我们谈条件。”
　　“直接抹掉我们便是。”
　　黑影没有回答。
　　寸心盯着它。
　　“可你没有。”
　　“为什么？”
　　黑影周身的黑线开始缓缓涌动。
　　寸心继续道：
　　“因为你做不到。”
　　杨戬眼神骤然一变。
　　寸心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能困住孩子。”
　　“能用索命纹伤害他。”
　　“却不能真正抹掉他的命魂。”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你才要我们主动放弃。”
　　黑影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敖寸心。”
　　“你倒比上一世聪明了。”
　　寸心脸色骤变。
　　杨戬猛地握紧刀柄。
　　黑影缓缓抬手。
　　“可惜。”
　　“聪明的人。”
　　“往往死得更快。”
　　下一瞬。
　　无数索命纹骤然爆发。
　　漆黑的时间长河里。
　　一张巨大的黑网缓缓张开。
　　寸心与杨戬同时后退。
　　而黑影身后。
　　那团微弱的金光，忽然挣扎着亮了起来。
　　像是用尽所有力气。
　　朝着他们的方向。
　　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小的呼唤。
　　没有真正的声音。
　　却同时落进两个人心里。
　　——娘。
　　——爹。
　　寸心的眼泪瞬间决堤。
　　杨戬整个人僵住。
　　这是第一次。
　　他们真正听见了孩子的声音。
　　而下一刻。
　　黑色牢笼骤然收紧。
　　那道金光猛地暗了下去。
　　寸心抬起头。
　　眼神彻底变了。
　　她缓缓松开杨戬的手腕。
　　随后。
　　伸出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
　　“杨戬。”
　　“嗯。”
　　“这一次。”
　　她看着他。
　　眼睛通红。
　　“我们一起救他。”
　　杨戬低头。
　　看着她伸出的手。
　　许久。
　　缓缓握住。
　　“好。”
　　两道灵力同时亮起。
　　一蓝。
　　一金。
　　在漆黑的时间长河里。
　　第一次真正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