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安寧》食包包食飽

4、第四章 拉布拉多

　　【第四章：拉布拉多】

　　裴衍之將毛巾浸透熱水，擰得半乾，折成窄條，輕輕覆上葉安寧的眼睛。溫熱的濕氣裹住她酸澀的眼眶，她往沙發裡陷了陷，肩頸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裴衍之沒有起身。他蹲著挪了兩步，像一隻大型犬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將雙手擱上她的腿，隔著牛仔褲一下一下地揉著她的小腿肚。力道極輕，像在摸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老婆，這次回來……不走了好不好？」

　　聲音很輕，尾音幾乎是氣音，帶著試探，帶著乞求。

　　葉安寧心口猛地一縮。她的右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朝嘴邊移去——

　　她猛地收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不行。不能讓裴衍之看見。那雙眼睛在她面前比雷達還敏銳，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動作，他都能順著線頭扯出她極力隱藏的全部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打磨得平淡從容：「嗯……應該不走了。」

　　話音剛落，腰間便多了一道力道。裴衍之的雙臂猛地環上來，將她箍得嚴嚴實實，整張臉貼在她的大腿上，額頭抵著她的膝蓋。他沒有歡呼，只是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像一張緊繃了五年的弓終於卸了弦。然後他動了。先是肩膀，再是腰，最後連手臂都跟著輕輕晃起來，幅度不大，卻藏不住雀躍。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拉布拉多，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瘋狂甩尾般，喉嚨裡發出滿足的細碎哼哼聲。

　　葉安寧隔著毛巾「看」著他，手從拳頭慢慢鬆開，掌心還帶著指甲留下的月牙形紅痕。她將那隻手輕輕覆上他的後腦，手指沒入他微硬的短髮裡，一下一下地順著。

　　這一刻太溫暖了。溫暖到她幾乎要忘記自己為什麼回來。

　　可下一秒，韋教授那張溫文爾雅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那雙眼睛隔著金絲眼鏡，帶著玩味的、看透一切的笑意，盯著她，像盯著一枚棋子。葉安寧的手指在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猛地攥緊了裴衍之的頭髮。

　　裴衍之吃痛，微微抬頭。他沒有躲，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在安撫一隻突然受驚的小動物。「怎麼了？」

　　葉安寧迅速鬆開手指，語氣恢復慣常的清冷：「沒什麼。明天我得去見老師一面，今晚不留太晚了。」

　　裴衍之仰起臉看她，眼底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明天我陪你去。」

　　「不行！」

　　兩個字劈出來，快得像條件反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將包廂裡殘存的暖意攔腰斬斷。

　　裴衍之愣在原地。他仰起的臉上笑意還未完全褪去，眼底卻像被人猛地關掉了一盞燈。原本跳躍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他不是傻子。那一瞬間從安寧身上爆發出的抗拒與防備，像一道看不見的牆，將他隔在外面。胸口泛起熟悉的鈍痛，患得患失的恐慌又來了，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臟，一寸一寸地收緊。瞳孔深處翻湧著黑色的暗流，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可下一秒，那些黑氣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沒有質問，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多問一個字。在葉安寧面前，他永遠只有無條件的服從。

　　他緩緩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動作很慢，像在放開什麼珍貴卻不得不放手的東西。眼睫低垂下來，濃密的陰影掩去了所有不安與翻騰的佔有欲。他將頭重新輕輕靠回她的膝蓋上，額頭抵著那處溫熱的骨骼，聲音沙啞而卑微，聽不出絲毫情緒：

　　「好。聽老婆的。你說不行……就不行。」

　　葉安寧看著他馴順地將所有情緒吞回肚裡的模樣，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可她不能退。她太清楚韋崇禮了。那個男人對裴衍之的執念，時隔五年只會更深、更濃、更危險。她不能讓裴衍之踏進那個人的視線範圍，一步都不能。

　　她將毛巾取下來，摺好放在一旁，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堅定。掌心貼住他的臉頰，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蹭：「我自己去。你在家等我。」

　　裴衍之盯著她看了很久，像在讀一本翻來覆去讀了十幾年的書。他讀出了她眼底刻意壓抑的緊張，讀出了她指尖那一點細不可察的顫抖，讀出了她平靜語氣底下拼命想藏起來的秘密。他什麼都知道，可他只是將臉埋回她腿上，將所有的不解、失落與恐慌，全都吞進那個沉默的擁抱裡。

　　「……好。」

　　那聲「好」悶在她膝蓋的布料裡，沉甸甸的，像一顆被強行按進水底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