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居有客》养胃少女

2、病房 妈妈

　　“嗯，还不错的，同学们都很好，除了有些科越来越难学，都还好的。哎，和你说一个有意思的哦，我刚分班的时候，我们班同学......”沈源又递上一块果切，口中带着笑意轻轻说着学校里有趣的事情，陈云嚼着水果，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源，双目浅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到有趣的部分便轻笑起来，但目光依旧落在沈源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怅然。

　　“...然后啊，我们就都说......”正要愁自己该怎么继续编下去的沈源停下了讲述，本安静微笑听着的陈云，此时已经合上双眼，胸膛平稳地起伏，呼吸均匀，似是已经睡着了。沈源面上的浅浅笑意随之消散，散不去的愁色显现，嘴角绷得平直，手掌覆上陈云的手背，动作轻得宛如是抚上一片羽毛，他低下头，轻抵而上：“对不起，再坚持一下吧，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和周围病床陪护亲属低声打过招呼后，沈源轻轻带上房门，房内的声音已经渐渐低下来，营造出了一个足以休息的空间。但房门合上后的几秒，陈云轻轻张开了双眼，她侧过头，陪护椅上沈源的身影似乎又出现了，但却并不完全是沈源，而是一个与其有之五六分相像的男人，他眉眼弯弯，面上带着几分粗糙与敦厚，但随即，这个身影消失不见，脑海中闪过刺眼的红，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

　　陈云随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力驱散着刻在骨子中的回忆，沉沉低喃。

　　“今天吗...真快啊......”

　　刚走至廊厅的沈源便看见陈秀梅就在门口倚靠着墙等待，看见他出来后，递出干爽毛巾，开口询问：“怎么样？还好吗？”

　　“嗯，已经睡着了，情况还好。”沈源伸手接过，擦拭着回答。

　　“那就好。”陈秀梅点着头，低喃着，但最后还是有些忍不住地开口：“有问你守平的事情吗？”

　　“没有，我一直和她说学校的事情，她也没问。”沈源宽慰了一句，打消了担忧。

　　陈秀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医生说她还是避免太大的情绪波动，别和前几年那次一样......”

　　“不会的，妈妈不会那样的，我知道她。不过，也尽力避免就是。”沈源摇了摇头，陈云对所有重要的人都投入浓烈而真挚的情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悲伤中坚持，在痛苦中煎熬，忍受疾病日复一日的折磨，因为还有人活着，因为还有人为了她能活着而不敢停下。

　　“嗯，她是个坚强的孩子，你也是，好孩子，都是一个性子啊。”陈秀梅摇着头，轻笑着伸长手向沈源头顶摸去，沈源微侧过头，轻轻蹲下，不好意思地转过视线接受轻抚，随后陈秀梅收回手看着沈源：“所以啊，你才会这么累，也怪我们，没什么文化，年纪也大了，找不到什么工作了，害苦了你......”

　　“别这么说，你们已经把能卖的全卖了，天灾之事谁又能说准。我没事的，最近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兼职，晚上的时候做一做，能赚不少钱，而且家里东西搬得差不多了，我准备租出去，一个月能多不少钱。”沈源即刻打断了陈秀梅，他没有怪过任何人，即使是最厌恶的命运，用上一个小时去骂它，对沈源而言不如找份兼职，还能赚钱。

　　“我该走了，房租要到期了吗？我先给你续上......”沈源伸手去掏衣兜，被陈秀梅连忙按住：“不用，不用，你爷爷身体还挺得住，帮人种地也能赚一些，我们够用。你留着，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吃饱，怎么长个呢...”

　　“好了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沈源眼看又要开始唠叨自己，连忙打断陈秀梅，微微蹲下，紧紧抱住她，郑重而坚定地说：“还说我呢，你不也瘦成这样，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好好的。”陈秀梅轻轻搭上沈源后背，缓慢地拍着。

　　“吱呀——”病房门再次被打开，陈秀梅提着水杯走进，陈云半睁着双眼，看向她：“小源走了？”

　　“对，你又小看他了，他攒到钱了。”陈秀梅放下水杯，坐在陪护椅上，轻叹着。

　　陈云皱起眉头，略带疑惑：“他不是开学了吗？怎么还能攒到？他是不是借钱了？借贷了吗？”

　　“没有，放心吧，我有问识字的亲戚，说是没给我们打电话催收，基本上就没借。他也担心你知道，影响你，应该不会干这种事的，刚才和我说是找了份晚上干的工，去做了。”陈秀梅安抚住焦急的陈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不是从很久以前就以为他凑不到了吗？不让卖房不让辍学，不然就不听医嘱，他都怕你了，你没发现吗？”陈秀梅看着陈云，语气含着沉甸甸的无奈。

　　“......我发现了。但是，我，我没办法......”陈云垂下眼睛，睫毛落下一片阴影，避开视线。

　　陈秀梅看着她，嘴唇几番开合，话语在喉中辗转，才终于吐出：“云云啊，既然不想让他那么辛苦，天天悬着一颗心担惊受怕的，要不然，咱...就把房子卖了吧......实在不行再买个小的，书也还能读，他，也松口气...”

　　“不行。”比劝阻还快的，是陈云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半分的迟疑。

　　“是，卖了房，现在是轻松，然后呢？能轻松多久？上次医生说过了，起搏器已经快没电了，卖了之后继续换电池吗？房子能卖多少钱？然后呢？钱能用多久？和现在一样继续躺在床上，看着钱和流水一样花出去，等着不知道能不能等来的心脏移植，最后拖垮所有人吗？我等不了，真的等不了，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

　　“我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啊！”

　　这句话落下后，二人之间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消毒水的冷味漫在空气中，远处病房隐约传来仪器的“滴滴——”声，隔着墙壁模糊地飘来。

　　陈秀梅肩头微颤，低着头，本就佝偻的脊背被压得更低，衣服下摆晕开一片水渍，皱纹堆叠的手指死死攥紧衣物，指根泛出青白，陈云僵在病床上，方才提起的力气骤然溃散，她偏过头去，望向窗外滂沱不停的雨，玻璃窗蒙着一层水，什么都看不清。

　　陈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轻声开口：“我舍不得你陪我耗在这里，也舍不得爸爸这种年纪还要不停地劳作，更舍不得小源为了我，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前途和血肉磨干净。”

　　陈云呼吸放得很轻，胸廓浅浅起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平静地开口：“放心，我现在不会作践自己的，但是，求你了，妈，就这一次，下次医生来问预不预约起搏器手术，小源没凑齐钱的话，你就帮我...把字签了吧。”

　　“他会恨你的。”陈秀梅埋着头，声音哽咽而低沉，陈云极淡地笑了一声：“你这个签字的都不会被恨，我这种死了的，就更没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窗外细雨依旧，陈云近乎呢喃着开口：“他不会恨任何人，他只会恨他自己。”

　　病房的灯光自上而下泼洒，将影子拉得又薄又长，交叠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彼此之间，但，谁都没有再说出口。

　　医院大厅，滂沱大雨，白炽灯早早亮起。

　　沈源站在缴费窗口前，微微俯下身子，递出医疗卡询问：“你好，麻烦查一下余额，然后存钱。”

　　“啪嗒啪嗒——”清脆的键盘叩击声中，扬声器带着一丝失真地传出人声：“还有1043，存多少？”

　　数字和他心里的预估相差无几，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沈源拉开校服拉链，从内层的口袋中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连开三层，取出最里层一个装着各种数值面额的袋子，向前递出：“这里一共是1857，然后手机支付再存3500，麻烦了。”

　　趁着护士清点数额过验钞机时，沈源点亮手机，屏幕上横亘两道裂痕，指尖连点数下才打开页面，钱款清点完毕时，在屏幕上不停转着圈的页面终于跳转成支付成功，沈源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医疗卡，庆幸着这次没有因为卡顿而影响排队。

　　他隔着医院玻璃窗望向外面的雨势，手机忽然发出“嗡嗡”的震动提示音。沈源起初以为又是什么骚扰信息，但还是下意识点亮屏幕，是一条陌生短信，短短一行字撞入眼底：“房子还租吗？”

　　“租...？”沈源愣神片刻，但仅一秒后，呼吸瞬间绷紧：“租！”

　　手指翻飞敲击屏幕，发出信息后，拼命压制着心底翻涌而上的激动，组织着语言：“您什么时候有空看房？我给您发地址。”

　　但对话很快陷入沉默，匆匆赶回病房准备归还医疗卡的沈源，几乎是间隔几秒，便点亮一次屏幕确认消息，他反复宽慰着自己，说不定对方只是暂时没空回复，屏幕上终于弹出一条新信息。

　　“现在，我就在房子楼下。”

　　雨慢慢敛去势头，夏雨匆匆，去也匆匆。

　　租房广告已经贴出去小半个月，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问房的信息，本在思考要不要找中介交费的他，如今终于等到了第一次机会。

　　微弱的希望悄悄浮起，沈源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力度甚至让指尖都微微泛了白，雨水在窗外飘过，浅淡天光渐渐在边际乍现。

　　沈源抵达小区门口时，天上的暴雨已经化为细碎阳光，透过树间剪影，斑驳地铺在积水地面，平日里无比熟悉的街道，如今却笼着一层期许与紧张，居民道旁车辆停足，沈源站在单元楼门前，轻踮脚下四处张望，小区居民行人来来往往，却看不见等候的身影。

　　“你好，我也到楼下了，我给您发视频，您看看是这里吗，不是的话我去接你。”沈源在屏幕上敲击发送，抬手打开录制键，缓缓原地转圈，试图录下最全面的景致。

　　背后传来滚轮微微碾压地面的声响，沈源下意识按下停止键，发出视频，转过身，却发现身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沈源微微抬眸，金色长发已然半扎起，蓝灰色双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