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居有客》养胃少女

1、夏雨 热心好友人

　　夏雨来的仓促又迅疾，乌云压得天际低矮阴沉，骤雨轰然砸落，天地间笼开一层白茫茫的雨雾，视野中的景物影影绰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湿气。

　　沈源一手抵在额前，一手护住怀中的塑料袋，肩膀微微弓起挡住雨雾，大步疾跑，闪身躲进一旁的公交站台檐下。

　　刚站定的沈源用力地甩了甩头，水珠四下迸溅，发丝不再滴滴答答垂落水珠后，确认塑料袋表层没有渗进半分雨水，他才小心地掀开袋口查看，见安然无恙，心口稍稍松落：“还好还好，都没事。”

　　“轰隆——”闷雷自厚重云层深处滚出，绵延十余秒才堪堪消散，世间几乎所有的喧嚣，都裹在哗哗的雨水中，沿着地势肆意流淌洗去。

　　暴雨骤然降临，凭空生出一段无所适从的空闲，习惯时刻被琐事填满的沈源反而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放空思绪，看大雨绵延天地，漫天雨声下，响起一阵阵急促起落的声音，脚步撞碎积水，水花四溅，随着声源的靠近，渐渐清晰，身影伴随着快速跑步的低喘，在沈源不远处停下。

　　雨雾朦胧，浅金发丝略被打湿，丝丝缕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面上轮廓在灰白天光中晕开一层异域的疏离，黑色粗框眼镜架在高直鼻梁上，卷曲的半长发披在肩后，胸膛起伏，呼吸尚带着赶路后的微促。

　　“好高...外国人？”沈源下意识抬眼打量着身旁来人，这座小城平日里的外来游客很少，大多是集中于闹市景区，而在古塘坳这种偏僻的位置，基本上是不会遇见的，更别说，还是从自己将要去的方向而来。

　　身侧那人握住长柄黑伞，手腕轻甩，抖落伞面水珠，羽睫轻颤，似是注意到了沈源的视线，侧过头去，蓝灰色的眼眸闪烁，眉峰轻蹙，似是在辨认什么。

　　“呃...你好，不对，hello。”猛然撞上的视线让沈源下意识扯出一抹笑意，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但对方只是直直地看着沈源，从发梢到眉眼。

　　良久，他半垂下眼睛，略带生疏地回应着：“你好。”

　　沈源还未来得及惊讶他用的居然是中文回答，金发少年看向沈源淋湿的身躯，扶正了眼镜，走上前两步：“你要进去吗？下雨，伞借你。”

　　他的语句带有一丝磕绊，沈源刚想摆手，但在耳边炸响的轰雷让他咽下了拒绝的推辞，这场雨不知要连绵上多久，赶不上兼职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沈源伸出双手认真地接过长柄黑伞，微微鞠躬认真地道谢：“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沈源抬头看向对方，但他的看向沈源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意味。沈源回头，看向身后围墙雨幕内林立的影绰石碑，语气不自觉放轻：“我尽早回来，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快，很快就会放晴的。”

　　手掌握住长伞的木柄，指尖扣住湿冷的金属滑环向上推去，雨水让手指微微打滑，一声干脆的“咔嗒”，伞面稳稳撑开。

　　雨点落在伞顶，发出沉实连绵的闷响，水珠汇流成股，顺着伞沿连成水帘垂落，滂沱雨线斜斜扫过墓园石径，风雨来回撕扯，伞骨只是轻微震颤，始终未有翻折，稳妥将伞下人送往目的地。

　　在这大雨之中，唯剩沈源一人立于碑前，雨水连绵，洗去墓碑浮尘，沈源屈膝蹲伏，从校服包裹着的塑料袋中取出白布，将墓碑上倔强的、不愿随雨而去的污渍细细擦净。

　　布帛缓缓而下，抚过正中烫金大字：先考沈守平之墓。

　　字迹在雨水的浸润中愈发清晰刺目，沈源手中几乎没做何停顿，微微调整姿势，向左侧靠去，雨珠顺着青灰色碑面下淌，左下角浅浅镌刻着几行小字：妻子陈云子沈源 。

　　棉布扫去石台上余下的水痕，伞柄被夹至双膝之间，伞面横亘在头顶，于泼天雨幕中，辟出一方干燥狭小的方寸之地，几样时令水果被安安静静地搁置在冰冷石面上，略微沾染着零星飞溅的雨星。

　　沈源取出香，香身带着纸盒干燥的木质气息，在满是湿冷的空气中格外分明。

　　他没有点燃。

　　大雨倾盆，明火难以维持，他只是将香妥帖插在石台预留香座里，香柱笔直立着，没有任何烟雾升腾，只是静静伫立。

　　伞柄被重新转移至手掌中，沈源直起身，目光落在碑前，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有周身萦绕不去的沉寂和肩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几欲张口，却无声发出。

　　千言万语，化为面上泛出的一丝自嘲轻笑：“这些年，你总是不来梦里找我们。”

　　“妈妈总说，说不定要等她下去找你，你才肯露面。”

　　“但是，求求你，就这一次，见见她吧，让她再坚持一会。”

　　“就一会。”

　　良久，沈源深深埋下头，双肩轻颤，眉头紧紧拧起，吸入一口湿冷的空气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好了，你不愿意的话，就好好休息吧，以前总不肯歇，现在可以一直休息了。”说罢重新蹲伏下来，白皙手掌将水果重新整理妥帖：“你应该都吃完了吧，那我拿去分给妈妈了，有时间的话，记得来看看我们啊。我得走了，这伞还是别人借我的呢，你儿子运气还是不错的，你呢，放宽心，不必记挂了。”

　　撑起伞，轻巧地转过身，却还是停下步子，语气压的很轻。

　　“走了啊。”

　　雨帘把周遭草木浸得灰蒙蒙，小跑着出墓园的沈源左右环顾，公交站台檐下，金发少年倚靠着，双手收在衣兜内，衬衫挺括，目光落在层层涟漪的积水上，神思飘远。

　　“hi？不好意思，久等了，没有你的话我今天都不知道要迟到多久了，谢谢你。”涟漪的水面被探出半个侧身的沈源遮挡住，有些褪色的墨蓝白色校服替代了眼前大半雨景，柔顺黑发被雨水濡湿，眼尾因为笑意微微上挑，手中递来的长柄伞已妥善收好，上面甚至没有残余的雨珠，像是已经被擦过了。

　　他直起身，轻轻点头，面上神色不变，伸手接过，木柄上残留着方才握持的余温：“没事，下雨，你需要。”

　　“古塘坳站，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注意安全。”

　　公交车的电子声响混杂在哗哗雨声中由远及近，车身破开茫茫雨雾，缓缓停靠在站台旁，沈源抬步上前，伸手探进校服外套衣袋，从另一个红色小塑料袋中摸出一张零钱，抬手投入，转身踏入车厢，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内的空调让浸湿的沈源感到了一丝凉意，车门缓缓合上，侧过头，布满水痕的车窗中，他向金发少年微笑点头告别，一辆看不清标识的轿车缓缓滑到他的面前，他抬手拉开车门，弯腰俯身而入，车子随即汇入滂沱的雨流，渐渐消失。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只有发动机轰鸣与偶尔炸响的闷雷，沈源合上双眼，双手环抱住自己，下意识护住肋部，窗外雨景飞速向后退去，车身轻轻晃动，向前行进。

　　“哐——”车门在身后发出闭合声响，沈源踩着湿漉漉的运动鞋走下公交跑入医院大楼，拢了拢校服外衣，几乎没有停顿地穿过医院喧嚣的门厅。转角，电梯方位早已了然于心，一路径直前往住院区。

　　身上衣料沾着雨水的潮气，贴在肩臂，沈源穿过往来的陪护和工作人员，脚下流转，尽量与旁人拉开距离，不蹭湿他人。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开着，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病床吱呀，人们细碎的交谈，混杂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

　　他停在了一间病房前，抬起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抬手抚平校服褶皱，下颌微微收紧，面上阴郁被他一点点压下，平直的嘴角慢慢勾起，冷淡的眉眼渐渐柔和，抬手轻轻叩响门扉，得到回应后，单手握住门把，轻轻下压。

　　推门而入，内里是几张拥挤的病床，其它病人或坐或躺，细碎交谈声在空间里低低回荡，一名老妇女坐在床侧陪护椅上，裤兜口露出一小截塑封陪护证边角，卡片上印着她的名字：陈秀梅，她手中摩挲着水杯，正用棉签蘸水，轻轻润在床上女人发紫的嘴唇上。

　　病床上的女人半躺在枕上，她苍白的面部几乎快和身后的枕头融为一体，苍白中又带着一丝青暗，露在外面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手背遍布着反复扎针而留下的细小淤青，她听见脚步声后，微微抬起浮肿的眼皮开口：“小源来啦，哎？你去哪了怎么淋成这样，妈，快去给他拿咳咳......拿毛巾。”

　　陈云话音微弱，字与字之间夹着喘息，但因为心中的焦急，略微加快了语速，呛了气进去，沈源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和外婆一起给陈云轻拍顺气，意识到自己外衣还带着湿冷潮气，连忙后退半步：“雨下的太突然了，我来的路上就泼到了一点，没事没事，你看，我已经擦干了。”

　　沈源用床尾毛巾把头发和身上都擦拭了一通，最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陈云的气息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仰面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陈秀梅起身将陪护椅让出：“我去倒些热水，你们好好说会话吧昂，哎你也真是的，我去给你找找看有没有你能穿上的干净衣服啊。”

　　不等沈源拒绝，外婆已经拿着水杯走向门口，沈源只得拽拽衣角：“那我去洗洗水果，医生有说现在能吃水果吗？”

　　陈云本想开口，但最后还是轻点着头，算作回答。

　　微带凉意的水漫过指尖果皮，手掌托住苹果做临时砧板，一并带来的水果刀在果面上滑动，他一边思索着如何转移话题，一边将手中苹果切成指甲盖大小方便入口，一块块码入盘中，沈源长叹一口气，调整表情：“苹果可以吃吗？要不然我问问护士或者医生？”

　　陈云像是恢复了些气力，微点着头：“可以的，有说过可以吃一点点，谢谢小源。”牙签轻叉送至嘴边，汁水在口中泛开，陈云看着嘴边又马不停蹄递来的果块，无奈地笑出声：“我还在嚼，你也吃点吧。”

　　被察觉到情绪的沈源讪讪收回，塞入口中，不知味地咀嚼，垂下眼，一时不太敢对上视线，但陈云却主动开口了：“最近在学校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分班之后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