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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兄弟 一骑快 ...

  •   一骑快马自北而来,蹄铁踏过青石板,在初春的昭京长街溅起一片泥水。
      路人纷纷避让,目送那加急的旗帜冲入兵部衙署。半个时辰后,兵部侍郎何以郢捧着捷报快步趋入御书房。
      彼时六部尚书正在奏对,户部刚报完江左春税,工部正说着玉河疏浚的章程,何以郢入内奏道:“陛下,黑石关捷报。”
      郗樾接过折子展开。
      奏报上说,继岁末青崖口大捷后,北虏残部再合兵南下,镇北侯燕骁率孤军坚守黑石关月余,终破其围,斩敌三千,俘获无数。至此,北境之危暂解。
      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整个冬天的苦寒与血战。去岁胡人几路合兵,燕骁以少对多,又逢大雪封山,粮草中断,援军难至,竟也硬生生将胡人给打崩了。
      “燕帅劳苦,传朕旨意,赏格照旧例加两成,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另将捷报传抄六部,命礼部即刻拟犒军之赏。”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李崇年立刻应和。
      旨意一下,几位尚书脸上都露出喜色,唯有户部尚书杜承裕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郗樾将捷报搁置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方才那本工部折子上,明知故问:“杜卿,方才说到玉河疏浚,工部列支八十万两,户部核算得如何了?”
      杜承裕掌管国库钱袋,最是头疼这种时候。他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工部原列支八十万两,经臣部核算,沿线采买石料、雇佣民夫、修缮堤坝,恐需百万两方能竟全功。只是……国库虽因江左漕运而有所充盈,然北境开春犒军、将士抚恤亦是一笔巨款。两项并举,恐致国库吃紧。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便是为难了。钱就这么多,赏了兵,就动不了工;动了工,兵就赏得没那么痛快。
      郗樾笑了笑:“朕明白杜卿所虑。但燕帅大捷,将士用命,犒赏不可吝;玉河疏浚,关乎民生,亦不可缓。钱的事还劳杜卿多费心,若实在有难处,直接递牌子入对,不必事事经由内阁。”
      事既议毕,六部尚书依次退下。
      何以郢与李崇年并肩走着,待出了宣德门,李崇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才道:“总感觉陛下和谢相……”
      何以郢自然明白他的未竟之意:“可不是?我进去时便看见谢大人在御书房外,方才出门一看,竟还站着……陛下也不叫谢大人进来。”
      李崇年默了默,换了个话头:“燕将军快回来了吧?”
      何以郢道:“估摸着也就这十来天的事。”
      “燕将军今年二十有五了吧,还未成家?”李崇年摸着下巴,无比深沉地思考着,“我家闺女今年十七了,容貌性情皆是不错,诗书也通晓,还学了手好厨艺,哎,你说——”
      何以郢失笑:“李大人是想招燕将军做女婿?”
      李崇年却又自己泄了气:“唉,就是朔阳太远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若嫁去北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老何,你家小妹不是也及笄了?”
      何以郢立刻摆手:“打住。我妹妹那性子,嫁过去怕是三天两头就要把燕将军的帅帐给掀了。”
      两人默契地齐齐一叹,背着手往衙署去了。
      半月后,燕骁回京。
      他进城时已是傍晚,春草刚冒出绿芽,宫墙上的藤萝也抽了新条;天上下起薄雨,将长街两侧的灯影都打散了。
      按规矩,边将回京需先到兵部交割勘合,方能入宫觐见。燕骁在兵部办完流程出来天色已然全黑,葛振凑上来低声道:“侯爷,属下听说,朝中有些不太平。”
      燕骁翻身上马,动作一顿:“说。”
      “听说……陛下与谢相近来很是疏远。”
      燕骁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一夹马腹径直朝皇宫驰去。
      喜安提着灯、撑着伞立在角门外,见了他便小步跑着迎上来:“侯爷,陛下请您直接去长明殿。”
      长明殿是郗樾的寝宫。
      燕骁心里微微一动:“这么晚了,陛下还没歇?”
      “回侯爷,陛下说一定要等您来。”
      春夜的宫道上落满湿意,两侧宫灯在风里漾开一圈圈暖黄的光。到了殿外,燕骁解下佩剑与被夜露打湿的披风,才跨进门去。
      殿中暖意融融,浮着淡淡的沉水香,又混着一丝清苦的药味。郗樾正靠在窗下的矮榻上就着灯看书,听见动静便抬起头:“兄长回来了。”
      燕骁依礼跪下叩首:“臣燕骁,叩见陛下。”
      “起来吧。”郗樾将书册搁在一旁,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让燕骁坐。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下巴尖了些,眼底也有一片浅青。想到葛振的话,燕骁忍不住问:“陛下近日……身子可好?”
      “还好。”郗樾轻轻呼出一口气,唤他,“兄长。”
      燕骁一愣——郗樾很久没这么叫他了。
      从前在宫中读书时总爱这么喊,后来年岁渐长,加之朝堂上下人人盯着规矩,就少了;再后来,郗樾跟谢聿衡越来越近,便很少单独同他说话,自然没什么机会能这么叫。
      “臣在。”
      “你累不累?”
      “赶了几日路,不算什么。”
      “那陪朕坐一会儿。”郗樾说着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又将怀里的铜手炉递过去,“北边冷惯了的人,回京反而怕冻。”
      燕骁本想推辞,郗樾却直接将手炉塞进了他怀里,自己重新靠回软枕。
      “拿着。你总是这样,明明想要,偏说不要。”
      燕骁握着温热的手炉,没有作声。
      郗樾直直地看着他,轻声说:“我这些天总想起你……兄长,你不在,宫里很冷。”
      燕骁心头一颤,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若冷,臣让人多添几盆炭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郗樾从榻上起身,赤脚踩着厚绒毯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看着我。”
      少年天子的眉目近在咫尺,精雕细琢,没有一处不好看。他的拇指轻轻蹭过燕骁的面颊:“不问问朕,为何深更半夜召你来寝宫?”
      “……臣不敢妄测。”
      “那我告诉你,我要一个孩子。”
      燕骁霎时惊得僵住了。
      “我要一个孩子。”郗樾重复道,“朝堂需要,宗室需要,天下人也都需要。而我……我也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我的人。”
      “……陛下知道臣的心思?”
      他将额头抵在燕骁胸口:“我知道,所以我找你。”
      燕骁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少年时在御花园里追逐嬉闹,后来回京述职,只能在殿上远远一望,再到此刻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兄长,”郗樾在他怀里说,“我冷,你身上暖。”
      更漏落尽,殿内只余两道交叠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含混的轻唤。
      灯影昏黄,春雨敲窗,他的心上人安安稳稳地睡在他身侧,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呢?
      自那夜之后,郗樾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群臣看在眼里,只当是燕将军凯旋、北境安靖的缘故,朝堂上一连数日都是和风细雨。
      唯独谢聿衡觉得烦闷。
      散朝后,燕骁被兵部的人请去议事,郗樾则直接回了御书房,谢聿衡如今已不被允许无诏入内,只得在殿外求见。
      喜安出来回话:“谢大人,陛下请您回府歇着。”
      谢聿衡却固执地在殿外站着,廊下几个小内侍悄悄交换眼色,都不敢上前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郗樾才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宫人,看样子是要往御花园去。
      谢聿衡立刻迎上前:“陛下。”
      郗樾有些讶异:“谢相怎么还没走?”
      “臣有话想单独与陛下说。”
      郗樾蹙起眉头,但还是对身后挥了挥手。待宫人退开,谢聿衡才低声开口:“景曦,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日光落下来,将谢聿衡那张清俊无俦的脸照得愈发明晰,也照出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谢相多虑了,朕只是政务繁忙。”
      “政务……”谢聿衡的声音里满是涩然,“如今你我之间,就只剩政务了吗?”
      “不然呢?”郗樾平静地反问。
      谢聿衡被噎了一下:“……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气我瞒你,气我……写了那样的话。可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朕给过了,你也解释过了,朕不信。”郗樾说着,抬步便往前走。
      谢聿衡跟在他身后:“景曦,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谢聿衡,你从前也不会这样低声下气。”他们走到御花园的月洞门边,园中桃花正打着苞,风里混着新叶的清涩与花苞的甜香,“是你自己说的,‘情爱云云不过小儿女语,非臣之志’。如今你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那封信里许多话……并非我本意。”
      “朕不知哪一句不是谢相本意?”
      谢聿衡张了张嘴,半晌答不上来。
      “谢相,若有政事便说政事;若无,就别再跟着朕了。”
      说完,郗樾径直走入园中往深处去了。
      谢聿衡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被花枝掩去,心里的不安像暗潮一样漫上来。
      燕骁在兵部用过午饭,本打算步行回府看看,走到半路却停了脚。街边有个卖糖画的小摊,一位老婆婆正用糖稀画着兔子,围着几个垂涎欲滴的稚童。
      郗樾从前路过这种摊子总是走不动路。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又进了宫,喜安见了他,顿时喜上眉梢:“侯爷来得巧,陛下正说睡不着呢。”
      郗樾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见他进来便笑:“用过饭了?”
      “用过了。”燕骁在榻边坐下,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郗樾拆开看到一只还带着温热甜香的糖画小人,咬下一小口,甜得眯起了眼睛。燕骁看得心都化了,伸手替他抹去腮边一点糖渣。
      “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郗樾轻哼一声:“又把朕当小孩子哄。”
      下午郗樾去御书房批折子,燕骁便在偏殿歇息。等天子忙完,天色已暗,两人在殿后的小花厅用膳。
      燕骁素来克制,只饮了两杯,倒是郗樾喝得半醉,整张脸都浸在酒意里,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兄长,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燕骁怕他滑下去,牢牢揽住他的腰:“按例,再过十日便要启程。”
      “不想让你走……”
      娇赖的音调让燕骁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只要陛下下旨,臣便留下。”
      “那朕就下旨,命你哪儿都不许去。”
      燕骁不禁失笑,将人打横抱起往长明殿走:“好,我哪儿都不去。”
      郗樾醉是醉了,却还记得把宫人全打发出去,然后就去扯燕骁的腰带。燕骁捉住他的手:“你喝多了,明日——”
      “明日休沐。”小皇帝理直气壮,板着一张酡红的脸,“朕要你。”
      镇北侯畏于皇权,只好妥协,俯身在他耳边答话:“遵命。”
      次日清晨,燕骁醒来时郗樾还沉沉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好,又折回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了长明殿。
      春风拂面,带着微醺的暖意。
      他不会再退让,不会回到仅仅只是“兄长”的位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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